那一年,林志遠快把我逼瘋了。 今天他說自己得了喉癌。 明天又懷疑自己得了胃癌。 過幾天,又認定是膽管癌。 每天晚上下班後,他一個人坐在廚房裡,給加州的親戚朋友打長途電話,一聊就是幾個小時。 喝醋。 吃藥。 拜佛。 求神。 常常折騰到凌晨兩三點。 第二天一早,他又像沒事一樣繼續開工。 可他的恐懼卻越來越嚴重。 他每天都在問我同一句話: “阿玲,你說我是不是快死了?” 起初我還安慰他。 後來我開始恐懼。 因為我發現,他不是身體有病。 他是精神快垮了。 而我,也快垮了。 我終於忍無可忍。 帶他去看本城最有名的醫生。 那位醫生是我們餐廳的老顧客,後來也成了我的朋友。 檢查做完後,醫生把我單獨叫進辦公室。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他說: “你先生什麼病都沒有。” 我愣住了。 “什麼意思?” 醫生苦笑了一下。 “我開的藥,根本不是藥。” “只是糖丸。” 我整個人僵住了。 醫生繼續說: “但你先生吃完以後告訴我——他的病好多了。” “胸口不痛了,喉嚨也舒服了。” 醫生看着我,認真地說: “這說明什麼,你明白嗎?”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緩緩說道:“他的問題,不在身體。” “在心理。” “這是疑病症。” “這種病,藥治不了。” “除非他自己願意面對。” 那天從診所出來,我坐在車裡,很久沒有發動汽車。 腦子裡一片空白。 可事情並沒有結束。
林志遠根本不相信美國醫生的結論,堅持自己一定得了癌症,甚至專程飛回上海重新檢查,結果仍然一切正常。可是,他始終走不出自己的疑慮,也讓整個家長期籠罩在壓抑之中。 就在那段時間,母親來到美國,後來林志遠的哥哥和嫂嫂也移民過來,到餐廳幫忙。所有人都真心希望把這個家撐起來,卻沒有人能夠改變越來越緊張的氣氛。 問題已經不只是餐廳忙不忙,也不是家裡多一個人少一個人的問題。 我的母親,還有林志遠的哥哥和嫂嫂,都真心希望這個家能夠安安穩穩,把日子過好。 而我,更是拼盡全力想把這個家維繫下去。 可是,一個人內心的恐懼,如果始終沒有辦法面對,再多人的關心,也沒有辦法把他拉出來。
那時候,我已經走投無路了。按照過去的經驗,每當人生走到重要的十字路口,我總會回到書裡尋找答案。 最初吸引我的,是心理學。 我開始瘋狂地閱讀。弗洛伊德、榮格,阿德勒以及許多心理學大師的著作,一本接着一本。書裡的許多內容,像是在解釋我這些年經歷過的人和事,也讓我慢慢理解,為什麼一個人會變成今天的樣子。 我要面對的,不只是林志遠的疑病,也不只是一個越來越失去平靜的家。 我開始一頁一頁寫,一遍一遍刪。 我問自己: 什麼是我能夠包容的? 什麼是我願意改變的? 什麼只是生活習慣不同,可以慢慢磨合? 什麼卻已經觸碰了我的底線,無論再怎樣努力,都不能再失去自己? 我也逼着自己誠實面對另一個問題: 婚姻走到今天,責任是不是全在別人? 我給這段婚姻帶來了什麼? 我的長處是什麼? 我的缺點又是什麼? 我究竟希望過一種什麼樣的人生? 這些問題,我反覆想了很久。 我不願意把婚姻的失敗全部歸咎於別人。我也必須看清自己的長處、缺點,以及我究竟希望過一種怎樣的人生。 慢慢地,我看見了問題的根源。兩個人能不能一起走下去,不只取決於財富、生活條件或文化背景,更取決於彼此能不能坦誠溝通、互相尊重,並在漫長的生活中一起成長。 生活中的許多事情都可以重新學習。 不會修車,可以學;不熟悉一個人的生活,也可以慢慢適應。 但人格、價值觀和對生命的追求,不能靠一次次委屈自己來交換。 我願意改變的,我會努力去改變;不能再放棄的,我也不會再委屈自己。那不是我為未來伴侶列出的條件,而是我為自己重新畫下的人生藍圖。
我的思緒回到了十九歲。 那三年,我住在農村的茅草屋裡,每天面對黃土地和干不完的農活,看不到未來,卻從未放棄。後來,我考上大學,離開農村,又兩手空空來到美國,一步一步建立起自己的生活。 可如今,我擁有得更多,反而越來越害怕失去。 我怕失去家庭,怕失去餐廳,也怕承認自己拼命守護的一切已經留不住了。 困住我的,不只是婚姻,更是對失去的恐懼。 十九歲的我一無所有,卻敢向前走;現在的我,為什麼反而不敢放手? 如果繼續抓着不放,我失去的,就不只是這段婚姻,還有那個敢於重新開始的自己。 所以,我必須放手。 放下的,不只是這段婚姻,更是那個一直困住自己的恐懼。 我不能繼續活在一座自己親手建起的牢籠里。 我終於決定,親手把它砸碎。
就在準備走進律師事務所的前一天晚上,我看着已經熟睡的小哲。 我忍不住想,這幾年,他到底看見了多少我們大人沒有留意到的事情。 他沒有抱怨。 也沒有要求什麼。 只是越來越懂事,也越來越安靜。 一個孩子最大的幸運,並不是擁有一個表面完整的家。 而是能夠在一個沒有恐懼、沒有壓抑的環境裡長大。 如果繼續留下來,我守住的,也許只是婚姻。 失去的,卻可能是孩子心裡對家的信任。 想到這裡,我已經不能再猶豫了。 第二天,我走進當地一家婚姻律師事務所,第一次認真了解美國的離婚法律。 律師告訴我,在維吉利亞州,只要雙方沒有重大過錯,完成法定程序後即可離婚;如果孩子由我撫養,對方還需承擔相應的撫養責任。 我靜靜聽完,低頭看着桌上的離婚申請。腦海里閃過的,不是爭吵,也不是委屈,而是這些年一家人一起走過的日子。那些努力是真的,那些付出也是真的。只是,有些路,已經走到了盡頭。 我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把申請書遞了出去。 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林志遠得知後徹底失控。 暴怒。 辱罵。 威脅。 所有難聽的話,像暴雨一樣朝我襲來。 面對他的暴怒,我反而安靜下來。 我花了七年,才在美國建立起眼前的一切。 餐廳。 房子。 經濟基礎。 一個看上去完整的家。 它們,是我七年奮鬥換來的全部。 可我不能把過去的成功,變成以後再也不能離開的地方。 我可以接受婚姻失敗,可以接受財產重新分配,也可以接受別人議論。 我不能接受的是,為了保住這一切,把餘下的人生交給恐懼、爭吵和沒有盡頭的消耗。 我決定離開,不是因為外面已經有了更好的人,也不是因為前面有一條更容易的路。 前面是什麼,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段婚姻已經走到了盡頭。 如果繼續留下,我守住的只是它的形式,失去的卻會是那個愛讀書、愛思考、願意繼續成長的自己。 那座牢籠,是我用責任、不甘和對失去的恐懼,一點一點築起來的。 沒有人能替我打開。 我只能親手把它砸碎。 一周后,我請人替守前台,買了一張飛往亞洲的機票。 飛機離開美國時,我一直望着窗外。 我不是在逃跑。 我只是不願再背叛自己。 而那趟旅程的第一站,是一架飛往曼谷的長途航班。 飛機上,一個陌生男人舉起相機,對準了熟睡中的我。 你是否也曾鼓起勇氣,離開一種已經讓自己窒息的生活? 歡迎分享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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