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想到,来到美国后的第一次沉重打击,会发生在一家麦当劳。 那天,我拿着认真填写好的工作申请表,走进桑尼维尔(Sunnyvale)一家麦当劳。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经理接过申请表,低头看了几眼,礼貌却冷淡地说: “对不起,我们不能录用你。” 我愣住了。 门口明明还贴着招聘广告。 我忍不住问:“为什么?” 他把申请表递还给我,语气依然平静: “因为你的条件太好了,做这份工作实在是大材小用。” 走出麦当劳,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来到美国,我过去的一切,都归零了。 为了走到这里,我等了整整十六年。 从很小的时候起,美国就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恢复高考、读大学、做中学教师、进入福建农学院任教,这一路走来,在别人眼里,我已经拥有一份稳定的职业,也拥有一条看得见的发展道路。 可是,踏上美国土地以后,这些经历一下子都留在了太平洋彼岸。
我们一家三口住进硅谷的桑尼维尔。 林志远进入金龙餐厅做大厨,包吃包住,月薪一千美元。这样的收入放在别的地方或许还算不错,在湾区却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日常生活。没有医疗保险,没有退休福利,连打一通越洋电话回中国,都要先算一算电话费。 我并没有太担心找工作的事。大学教过英文,又能和美国人直接交流,我觉得自己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 没想到,现实远比想象得艰难。 我最先想到的是金龙餐厅。 不少人都说,我年轻,英文流利,又有大学英文教学经验,在前厅工作应该很合适。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如果夫妻两人都有收入,生活很快就能稳定下来。 没想到,老板却摇了摇头。 “这份工作太辛苦,不适合你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太太。” 第一次求职,就这样结束了。
我没有停下来,又继续应聘当地社区大学。 招聘条件与我的背景十分接近,我觉得这次或许有希望。 然而,面试官接连问了几个问题: “你有美国大学学历吗?” “你的中国文凭经过认证了吗?” “你有加州教师执照吗?” 一句接着一句,我心里越来越沉。 直到那场面试结束,我才看清,需要重新开始的,并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而是我已经建立了三十年的整个职业世界。 在中国,英文是自己的优势。到了美国才发现,它不过是一张最基本的入场券。 这里几乎人人都会说英语。 决定一份工作的,除了语言,还有学历、资格,以及对本地规则的了解。
就在几乎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我在《侨报》(China Press)上看到一则招聘广告。 库比蒂诺(Cupertino)一家针灸诊所需要前台秘书。 招聘条件有些特别。除了英文流利、形象端正,还注明了一条: “年轻女性,最好没有孩子。” 看到这里,我心里并不舒服,但还是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陈医生详细询问了我的学历和工作经历。当他知道我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英文系,曾在大学任教,也参与过托福(TOEFL)培训后,当天下午就约我面试。 见面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电话里那个英文流利、谈吐自然的应聘者,看上去竟然这么年轻;更让他意外的是,我已经是一个七个月大孩子的母亲。 他笑着问: “你真的有孩子了?” “是的。” 我平静地回答。 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我是来找工作的,不是来回答这些与工作无关的问题。 可在那个时候,我没有选择。 我需要的,只是一份工作。 几天以后,我接到了录用通知。 拿到美国第一份正式工作,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以为生活终于开始有了转机。
没想到,真正等待我的,并不是工作本身。 而是另一个更加艰难的决定。 七个月大的小哲,谁来照顾? 原本,我们一直以为公婆会帮忙照顾孩子,我可以安心去上班。 事情却没有朝着我们设想的方向发展。 公公明确表示,不同意婆婆长期替我们带孩子。 理由很简单: 孩子,应该由父母自己照顾。 这句话,让我们所有的计划一下子停住了。 我开始联系所有可能帮忙的人。 朋友,不行。 亲人,不行。 能够想到的办法,一个一个试过去,又一个一个落空。 最后,摆在我们面前的,只剩下唯一的选择。 把小哲送回中国,托付给他大伯一家照顾。 即使过去这么多年,每当想起那个决定,我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 为了生活,我必须工作。 为了工作,我不得不送走自己的孩子。 这是我这一生最艰难的决定之一。
接下来的三十天,也是我生命里最漫长的一段日子。 我害怕的,并不是贫穷,也不是未来充满未知。 我害怕的是,我们母子之间那段再也无法重来的时光,会从此中断。 为了生下他,我经历过太多艰难。 七个月来,我们几乎没有分开过。 饿了,他找我。 哭了,他找我。 睡醒以后,第一个寻找的人,还是我。 每天傍晚,只要听见我回家的脚步声,他总会摇摇晃晃地朝我跑来,张开双手,一把抱住我。 每一次听见那一声稚嫩的“妈妈”,心都会软下来。 那是一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也是一个孩子能够给予母亲最纯粹的爱。 来到美国以前,我拼命想做的,不过是给他一个更好的未来。 没想到,来到美国以后,最先失去的,却是朝夕相伴的日子。 我心里最放不下的,并不是分别本身。 而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我知道,即使以后重逢,那段时光,也不会再回来了。 临走那天,我没有去机场。 我不敢看着孩子一边哭,一边伸手找妈妈。 我怕只要再多看他一眼,自己就再也没有勇气放手。 小哲离开以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没有孩子的笑声。 没有孩子的哭声。 也没有那一句轻轻的“妈妈”。 客厅空了,房间空了,连时间都仿佛慢了下来。 林志远每天工作到深夜。 更多的时候,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客厅,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一坐就是很久。 等了十六年才来到美国,迎接我的,并不是想象中的生活。 工作、孩子、未来,没有一样能够同时握在手里。 我只能作出选择。 也是从那段日子开始,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考虑该如何才能把我的人生重新放回自己手里。 过去的学历,替代不了未来的能力;过去积累的经验,也不能自动打开另一扇门。别人愿意帮你,是幸运;能够陪自己走下去的,还是不断学习和成长。 如果有一天,我想把小哲重新接回身边;如果有一天,我希望一家人能够真正站稳脚跟,那么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面对生活各种挑战的勇气。 我重新报名参加托福考试。几年前考过的成绩已经失效,一切都要重新来。 接着,我开始申请美国的研究生院。 既然过去建立的一切已经留在太平洋彼岸,我就从这里重新出发。 我的目标很清楚:读完博士,再靠自己的能力,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要把这一次失去孩子的痛,变成继续向前的力量。 前面的路会通向哪里,我并不知道。 研究生院能不能考上,博士能不能读完,也没有把握。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我已经没有回头路。
回头看独自坐在空荡荡客厅里的自己,我仍然会心疼。 并不是因为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孩子,而是因为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学会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美国并没有否定我的过去,只是换了一套规则。 过去拥有的一切,并不会自动带你走向未来,每一步,都要靠自己重新走出来。 那一次归零,让我失去了很多。 却也把选择重新交回到我手里。 美国拿走了我熟悉的身份,也切断了所有可以依赖的旧路。留在手里的,只有学习的能力,以及为自己重新选择的勇气。 归零,并不意味着一无所有。它只是把人生重新交还给我,让我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 而在图森,一位素不相识的老人,正准备用她的善良,照亮我刚刚开始重建的人生。 人生中,你是否也经历过一次“归零”? 如果愿意,欢迎分享你的故事。谢谢你一路陪伴《人生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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