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教授,我决定不读教育博士了。” 海德基教授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才抬起头。 “为什么?” 后来,很多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在那个年代,中国留学生来到美国,大多把博士学位当作最终目标。我原本在中国大学教书,赴美以后重新走进校园,也一直朝着这条路前进。论文已经完成,教授愿意支持我继续深造,偏偏就在毕业前,我停了下来。 这个决定,并不是毕业那天才出现的。 研究生十六个月,每一天都在把我推向同一个答案。 白天上课、做助教,晚上到餐馆工作。十一点半收工,再赶去图书馆。离开时,常常已是凌晨两点。 四个小时以后,闹钟又会准时响起。 我把小哲留在中国,由家人照顾。每天写完一页论文,就离把他接回美国近一步;每天多挣一点工资,心里就多一分踏实。 有一天下课,我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海德基教授把我叫住。 “玲,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睡觉?” “昨天凌晨两点才离开图书馆。” 他皱了皱眉。 “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第二天晚上,我还是会走进那间图书馆。
感恩节前,他邀请全班到家里聚餐。 我带去一锅自己包的饺子。 饭吃到一半,海德基教授站了起来。 他没有介绍论文,也没有介绍成绩。 他介绍的,是我。 他说,很多留学生只需要专心读书,而我除了上课,还要做助教、打三份工,负担远在中国孩子的生活费用。即使这样,我的论文仍然是班上最好的之一。 餐桌一下安静下来。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海德基教授望着我,认真地说: “玲,你应该攻读教育博士。” 如果是在几个月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那一直是我来到美国以后,为自己设定的方向。 可这一次,我没有回答。 让我犹豫的,不再是能不能读博士。 而是,我还能不能继续等下去。 如果攻读教育博士,从申请、修课到完成学位,还要几年时间。 毕业以后,回到大学教书,几乎是一条已经看得见的路。 那也是我来美国时,为自己画好的方向。 偏偏就在这时候,一位餐馆老板随口说了一句: “一年赚十万美元,并不难。” 他说完便忙别的事去了。 我却把这句话带回了家。 那天夜里,我反复计算的,不是十万美元。 而是时间。 小哲还要在中国等几年。 如果先创业,也许不用几年,我就能把他接回来。 一边,是已经伸手可及的博士机会。 一边,是正在长大的孩子。 人生有时候,并不是选择哪一条路更好。 而是决定,哪一件事不能再等。 到天亮的时候,我已经作出了决定。 博士可以以后再读。 小哲,不能继续等我。 所以,当海德基教授后来问我: “为什么?” 我始终没有办法用一句话回答。 因为那个答案,不是在毕业典礼那一天。 而是在一个又一个凌晨,在一次又一次想起小哲的时候,慢慢作出的。 就在我已经决定毕业后离开校园的时候,图森发生了一场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大洪水。 那天晚上,我还在餐馆上班。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快要打烊时,伦第打来电话: “电视一直在播洪水警报,你别自己回来,我去接你。” 店里还有客人,我走不开,只能让他再等一会儿。 等伦第赶到,街上的积水已经漫过路面。车子刚开出去不远,轮胎便开始打滑,发动机随即熄火。 洪水从四面涌来,车身不停晃动。伦第推开车门,水立刻灌了进来。 “快出来!” 他先爬出车外,又转身把我拉了出去。 冰冷的洪水已经冲到腰间。我们爬上车顶,等着救援。 暴雨打在脸上,四周全是奔涌的水声。 那些关于博士、创业和未来的盘算,一下子全被冲散了。 我只想到一件事: 如果今天回不去了,小哲怎么办? 洪水退去以后,我照常回到课堂、餐馆和图书馆。 只是从那以后,我不再相信人生会等到一切准备妥当,才把下一步交到你手里。 论文终于完成了。 我以为,接下来只需等待毕业。 苗教授看完论文,却对海德基教授说: “这篇论文,不可能是玲写的。” 他不相信,一个来自中国大陆、每天打三份工、英文又不是母语的学生,能够完成这样一篇高质量的论文。 听到这个消息,我愣住了。 论文里引用过一些中文资料,由我翻译成英文。我知道自己没有抄袭,却不确定这样的处理是否符合美国大学的学术规范。 我去问海德基教授: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把草稿、参考资料和修改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你的英文为什么进步这么快?” “伦第一直帮我修改英文。” 他点了点头。 伦第改的是语言。论文中的研究、观点和结论,都是我自己的。 苗教授仍然坚持质疑。 系里最后决定,请副系主任陶教授作第三方评估。
那天我走进教室时,还以为只是一堂普通的课。 很快我就发现,陶教授几乎整堂课都在点我回答问题。 她从中国古代文学问到现代文学,又转到教育制度、研究方法和论文中的观点。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没有给我多少思考的时间。 最后,她看着我: “如果让你比较中国教育和美国教育,你会怎样回答?” 我没有翻论文。 我说,中国教育让我习惯把基础打牢,也教会我面对困难时咬牙坚持;美国教育给我的,则是另一种训练——教授不急着给出标准答案,而是不断追问你的判断从哪里来,为什么这样想。 两种教育带给我的东西并不相同,却都留在了我身上。 也正因为亲身走过这两条路,我才知道,它们各自塑造了什么,也各自留下了什么。 说完以后,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下课后,陶教授把我留下。 她没有马上谈论文,而是问起我的家庭、孩子,以及我为什么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最后,她问: “毕业以后,你准备做什么?” “原来准备继续读博士。现在,我想先创业。” “为什么改变?” “我要把孩子接回来。” 她没有追问, 只是点了点头。 几天以后,评估结果出来了。 陶教授在系里的会议上说: “玲是我们系最有潜力的学生之一。” 接着,她又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 “她的论文有深度,因为她的人生有深度。”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这场评估已经不仅仅是在判断一篇论文。 它也回答了我心里另一个问题。 我有能力继续读博士。 我也有能力继续走学术这条路。 所以后来离开校园,并不是因为我走不下去。 而是因为,我选择先走另一条路。 1989年12月21日,我拿到了亚利桑那大学东亚研究硕士学位。 走出礼堂时,我手里拿着文凭,心里想的却不是博士。 我想到的,是远在中国的小哲。 博士可以再读。 孩子,不能再等。 你是否也曾为了一个更重要的人,放下过自己原来的梦想?欢迎分享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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