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美麗把全部遺產留給了你。” 律師的話音剛落,我一下子站了起來。 “這不可能。” 幾乎沒有經過思考,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我認識艾美麗不到兩年。 只是她的房客,一個來自中國、口袋裡沒有多少錢的留學生。 可眼前這位亞利桑那州圖森市頗有聲望的律師,卻鄭重地告訴我:八十六歲的艾美麗,把房產、現金和全部財產,都留給了我。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思緒一下子回到了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下午。 福建農學院在亞利桑那州立大學攻讀博士的傅強通過該校農學系的一位美國博士生倫第,替我找到了一間帶廚房的小平房,房東就是艾美麗。 那年,她已經八十六歲。 個子嬌小,金髮碧眼,臉上總帶着溫和的笑容,舉止從容,保留着老一代美國人特有的優雅。 後來我聽人提起,她曾擔任圖森青年會第一任主席。 搬進去的時候,我幾乎什麼都沒有。 身邊只有一個旅行袋,裡面裝着幾件換洗衣服和幾本書。 手裡還卷着一張草蓆。 圖森天氣炎熱,我想,有一張草蓆就夠睡了。幾本書疊起來,當作枕頭,也沒有什麼關係。 艾美麗看着我帶來的全部家當,吃驚地問: “這些就是你的東西?” 我笑着點點頭。 “還有一些東西放在加州,一個星期以後才會運過來。” 其實,我心裡很清楚,就算那些東西運到了,也不過是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 傅強替我借來了一輛留學生留下來的舊自行車。 我把行李放下,交了房租,連屋子都來不及多看一眼,就騎着自行車往街對面的 卡羅餐廳(Carol's Restaurant)去。 門口貼着招聘啟事。 我必須馬上找到工作。 艾美麗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站在門口,看着我匆匆騎車離開。
那天一直忙到深夜,我才拖着疲憊的身體回來。 推開門,我一下子愣住了。 空蕩蕩的小屋已經完全變了樣。 床、床墊、書桌、書架、檯燈、鍋碗瓢盆…… 原來沒有的一切,都已經擺放整齊。 房間忽然有了家的樣子。 我立刻跑去敲艾美麗的門。 “這些家具……我付不起。” 她笑着看着我。 “我有叫你付錢嗎?” 我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我才慢慢告訴她自己的情況。 我的兒子小哲(George) 還不到一歲。 為了繼續讀書,我把他送回中國,由家人照顧。 雖然學校提供獎學金,可每個月還要寄生活費回去,國際長途電話費、學費、書費、生活開銷,一樣也少不了。 為了把這些費用撐下來,我只能不停地打工。 艾美麗沒有打斷我。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問我: “那麼小的孩子留在中國……你怎麼捨得?” 我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走過來,輕輕抱住了我。 我們誰也沒有開口。 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擦去眼角的淚水,對我說: "我要替你做一個募捐箱。" “以後朋友到我家來,我會告訴他們,我這裡住着一位來自中國的留學生。她一個人在美國讀書、打工,還要負擔遠在中國孩子的生活費用。” 那個募捐箱後來幫了我多少,我已經記不清了。 可是,她說過的那句:"如果大家願意,我們就一起幫幫她。"` 我一直記到今天。 後來,我們越來越熟。 每到周末,我都會做幾道中國菜,請艾美麗和倫第一起吃飯。 他們總是吃得特別開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早已不像房東和房客。 更像一家人。 在圖森,她是我最親近的人。
可惜,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一年以後,她的身體迅速衰弱。 漸漸地,連照顧自己的能力也沒有了。 她始終不願離開住了一輩子的家。 每次見到我,總會重複同一句話: “不要讓他們把我送進去。” “那裡不是家,那是等死的地方。” 後來,她的家人找到我。 他們告訴我,艾美麗最信任的人是我,希望我能勸她搬到輔助生活社區(Assisted Living)接受照顧。 我握着她的手,對她說: “艾美麗,先去住幾天。” “等我論文答辯結束,我和倫第一起去接你回家。” 她望着我,很久沒有說話。 最後,輕輕點了點頭。 因為相信我,她離開了自己的家。 可是,我再也沒有機會兌現那個承諾。 論文答辯前一天的晚上,我很晚才回到住處。剛走到門口,倫第已經在那裡等我。 看見我回來,他立刻迎上來。眼睛紅紅的,張了幾次嘴,卻一直沒有說出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說: “艾美麗走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眼淚立刻奪眶而出。 第二天,我強忍着悲傷完成了論文答辯,隨後便趕去參加她的葬禮。 那一天,我哭得幾乎站不穩。 哭她的離去。 也哭自己的遺憾。 我答應過,要接她回家。 可她沒有等到。
十天以後,艾美麗的侄子約我見面。 我原以為,只是談房子的事情。 沒想到,他拿出遺囑,當着我的面念了起來。 艾美麗把房產、現金和全部財產,都留給了我。 我立刻站起身。 “我不能接受。” “我只認識她十八個月。” “我只是她的房客。” 律師靜靜聽着,沒有打斷我。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 “看到遺囑的時候,我們一家人都不能理解。” “今天,我理解了。” 他告訴我,艾美麗終身沒有結婚,晚年一直由親戚照顧。 這份遺囑,也讓整個家族重新思考了許多事情。 我堅持放棄全部繼承權。 當場簽完所有文件,沒有一絲猶豫。
事情辦完以後,律師又拿出一個文件夾。 “還有一樣東西,希望你收下。” 我低頭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那是我交給艾美麗的房租支票。 一張不少。 全部整整齊齊放在那裡。 律師輕聲告訴我: “她從來沒有兌現過任何一張支票。” “一張都沒有。” 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從搬進去的第一天開始,她就沒有打算收我的房租。 她一直說我是房客。 可她待我,更像自己的孩子。 後來這些年,我認識過許多人。 可每次想起艾美麗,我想到的,從來不是那份遺產。 我想到的,是她把家具一件一件搬進那間空蕩蕩的小屋;是她抱着我,陪我一起流淚;也是她告訴朋友:"如果願意,我們一起幫幫她。" 她沒有問過我將來會不會回報她,也沒有因為我是一個素不相識的中國留學生而猶豫片刻。 她只是順着自己的心,伸出了手。 直到今天,我依然覺得,那是我來到美國以後,看見的第一束光。 它不是來自一座城市,也不是來自一個國家,而是來自一個願意相信陌生人、願意幫助陌生人的普通老人。 這束光,一直陪着我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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