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夏天,我陪约翰博士走进美国驻广州领事馆。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T恤和半截短裤,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脚上还沾着一路野外考察留下的泥沙。那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一位来自美国科学院史密斯学院的科学家。 我一路都在担心。 这样走进美国领事馆,会不会太狼狈?会不会让人觉得失礼?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我终生难忘。 领事馆官员一看到约翰的名片,立刻起身迎接。很快,一位高级官员走出来,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说: “谢谢你为美国科学所做的一切。” 我一下愣住了。 在中国,我习惯了看一个人的身份、级别、穿着、职位。可是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美国人真正尊重的,原来是一个人所创造的价值。 不是官位。 不是外表。 不是排场。 而是专业、贡献和使命。 那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还没有踏上美国土地,却已经提前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价值标准。 这次中美海龟考察团,最初是郑小薇介绍给我的。 1984年春节,她从南京回福州探亲。虽然她和李一帆的恋爱没有成功,但她一直感激我当年为她牵线。她听说福建师大生物系正在筹备一个中美合作的海龟考察项目,急需英文翻译,立刻想到了我。 这个项目由福建师大著名动物学家丁汉波教授牵头,合作方包括中国科学院、美国科学院史密斯学院,以及相关国际机构。考察地点主要在福建、广东沿海,目的是调查中国海龟资源现状,为将来的海洋生态保护提供资料。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项目时,其实很犹豫。 我没有学过生物。 不懂海洋动物。 更没有做过国际科学项目翻译。 可是郑小薇不断鼓励我。 她说: “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你英语好,反应快,又有大学教学经验。专业词汇可以学,但现场交流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她还说,这段经历会给我的履历增添重要亮点。如果将来出国深造,这些美国专家也许会成为我的推荐人。 我被她说动了。 见到丁汉波教授后,他也认为我是当时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我就这样被推上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国际项目。 我们一行七人,从福州出发。 美方代表是约翰博士和他的女友苏珊娜;中方有来自北京中国科学院的黄祝坚老师,福建师大的郑辑老师,我是翻译,林志远也随行,另外还有一位福建师大的司机。 我们坐着一辆小面包车,从福建一路进入广东,沿着东山岛、新会、东莞、肇庆、韶关、汕头、佛山、惠州、江门、清远、湛江、文昌、惠东、海丰、三亚等地奔波。 那不是旅游。 那是一次真正的野外考察。 每天不是在海边,就是在渔村;不是在市场,就是在地方政府办公室;不是在颠簸的路上,就是在闷热潮湿的旅馆里整理资料。 一开始,我几乎天天狼狈不堪。 海龟的英文名称、生态环境、繁殖习性、渔业政策、保护法规,这些词汇我过去从未接触过。很多时候,我只能一边听、一边猜、一边记,一边向两位中国科学家和约翰博士请教。 第一个星期最难。 我常常觉得自己像被扔进深水里的人,只能拼命扑腾。 但慢慢地,我开始适应。 我不仅能翻译专业内容,也开始听懂双方争执背后的真正问题。 那时我才发现,这个项目最大的困难,不是语言。 而是文化、制度、资金、工作方式和价值观之间的巨大差异。 中方把这个项目看得很重。 改革开放刚开始,能与美国科学院合作,是极其难得的机会。地方政府也希望借此扩大国际影响,证明中国正在走向世界。 可是美方并没有中方想象得那么“富有”。 约翰博士掌握的项目经费非常有限。他来中国,不是带着一大笔钱来做宏伟工程,而是带着极少的经费,想尽量完成一次基础调查。 这就造成了从一开始就存在的误解。 中方以为美方有资源、有资金、有国际项目背景。 美方以为中方有组织能力、有执行力、有明确目标。 结果到了现场,双方都发现现实远远不如想象。 地方政府习惯用接待外宾的方式对待项目。 吃饭要丰盛。 接待要热闹。 领导要讲话。 行程要安排。 可约翰博士真正想要的,是清晨去市场看海龟买卖,是去渔村访问渔民,是在海边观察生态,是收集真实数据。 更讽刺的是,有些地方政府为了表示热情,竟然把海龟做成菜招待美国科学家。 他们以为这是尊贵的款待。 可是对一个海龟保护学者来说,那几乎是一种侮辱。 约翰博士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那一刻,我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 我既要翻译话语,也要翻译情绪。 既要照顾中方的面子,也要理解美方的愤怒。 既要让项目继续走下去,又要尽量避免关系彻底破裂。 我第一次意识到: 真正的翻译,不只是把一种语言变成另一种语言。 很多时候,翻译是在两个世界之间架桥。 真正改变我对约翰博士看法的,是广州美国领事馆那一幕。 在那之前,我对他并没有多少敬佩。 他太固执。 太节省。 太不修边幅。 也太不懂中国的人情世故。 中国科学家常常对他不满,我也不知不觉受了影响。 可是当我看到美国领事馆官员那样尊重他,我的内心受到很大震动。 领事馆不仅热情接待他,还帮助他安排标本和资料运回美国,准备药品、罐头和必要物资,甚至为他接下来的野外工作提供各种实际帮助。 我突然明白: 美国系统尊重的是专业工作本身。 一个在野外奔波、满身尘土、衣着破旧的科学家,在他们眼里不是狼狈的人,而是值得尊敬的人。 那天,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专业主义。 后来到了惠东海龟湾,我对约翰博士的看法又一次改变。 那里是海龟产卵和栖息的重要地点,气候炎热,海风潮湿,沙滩漫长。当地渔民长期捕杀海龟,挖取海龟蛋,海龟资源已经非常危险。 每天早上五点,约翰博士就要我陪他去市场。 那个时候,很多人还没起床。 可是市场里已经有人在处理捕获的海龟。 约翰拍照,记录,询问,劝说。 他看到渔民准备宰杀海龟时,会用自己的钱买下,再劝他们放生。 这当然只是杯水车薪。 可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科学家会为了自己的信念,亲自站到最脏、最乱、最真实的现场里。 他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的人。 他是走到泥沙、血腥、鱼腥和烈日中间的人。 这让我非常震动。 最难忘的是一次台风天。 气象局报告将有强风暴。 中方科学家认为不应该冒险出海,也不应该去海边。 可约翰博士坚持要去。 他说,这正是观察海龟和海岸生态反应的特殊机会。 我心里害怕,却还是跟着他去了。 那天风非常大。 海水猛涨,浪头一层一层扑过来,天空像压在头顶一样低沉。雨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 我跟着他走在湿滑的海边,心里一遍遍想: 这值得吗? 可是约翰博士兴奋得像个孩子。 他不断拍照、记录,观察海浪、沙滩、动物痕迹和海岸变化。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科学研究对他来说不是工作。 是一种生命方式。 回来后,我又累又怕,几乎病倒。 他给我吃了随身带的美国药片,让我休息。 那一次以后,我对他的敬意是真正建立起来了。 当然,我并不认为约翰博士完美。 他有他的局限。 他不了解中国社会,不了解地方政府,不了解中国渔民为什么不可能因为一个外国科学家的劝说就放弃捕杀海龟。 他以为只要有科学数据、有道德呼吁、有国际组织的名义,就可以推动改变。 可是中国的现实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地方政府有自己的利益。 渔民有自己的生计。 科学家有自己的顾虑。 资金又远远不够。 没有制度,没有执行机制,没有长期投入,仅靠一次短期考察,根本无法建立真正的保护体系。 这不是一个人的理想可以解决的问题。 中方科学家也有自己的问题。 他们学识不错,也真心希望项目成功,可他们习惯了按行政节奏办事。 早上八点上班。 中午休息。 下午再工作。 他们不愿意像约翰那样凌晨五点去市场,也不愿意在炎热天气里长期奔走。 他们对野外考察的艰苦程度、对数据收集的严格性、对现场观察的紧迫感,都和约翰有很大差距。 于是矛盾越来越多。 我夹在中间,常常精疲力尽。 我不是项目负责人,却不得不做协调员。 我不是科学家,却要努力理解专业内容。 我只是翻译,却常常承担了情绪调解、人际缓冲和文化解释的工作。 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两边都不是人。 可是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自己另一种能力。 我不仅能学得快。 也开始学会在冲突中保持冷静。 我能听懂不同人真正的需求。 我能判断什么时候该直译,什么时候该缓冲,什么时候该沉默。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能力对我一生都非常重要。 那是我后来做跨文化沟通、组织协调和全球管理的最早训练。 只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它的价值。 两个月下来,我们跑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收集了许多资料,也看到了中国沿海海龟保护的严峻现实。 可是从项目成果来看,它并没有达到最初期待。 没有真正建立起保护机制。 没有形成持续合作。 也没有带来立刻可见的重大科研成果。 后来我听说,直到许多年后,广东才逐步出台与南海海龟保护相关的行动计划。 从这个意义上说,那次项目有失败的一面。 可是我并不认为它毫无价值。 它至少让中美双方第一次真正走到现场。 让中国科学界和地方政府开始接触国际海洋保护观念。 也让美国科学家亲眼看见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复杂现实。 对我个人来说,它的意义更大。 项目结束前,团队原本还计划继续去福建平潭考察。 但我决定不再继续担任翻译。 原因很简单。 我的身体已经严重透支。 每天长时间海边行走、翻译、协调、处理冲突,远远超过了我的体力负荷。 更重要的是,我还要回到福建农学院。 那里有新的任务在等着我。 外语系即将安排我与来自哥伦比亚大学的语言专家合作,开设托福培训班,帮助学院里准备出国的教师和研究生提升英语能力。 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当我告诉三位科学家自己不能继续参加最后阶段考察时,他们都不太高兴。 约翰博士原本答应为我写推荐信,帮助我将来申请美国学校。可当他知道我不能陪他走完整个项目时,态度明显冷淡下来。 我很失望。 但我也因此学到一课: 国际合作并不浪漫。 人与人的关系,常常也是现实的。 当你有用时,别人需要你。 当你不能继续提供价值时,别人也会重新计算你。 这并不一定是坏事。 这只是世界真实运行的方式。 多年以后,我再回想这次中美海龟考察团,心情仍然复杂。 它不是一次圆满成功的项目。 甚至可以说,它暴露了太多问题: 目标不清。 资金不足。 文化冲突。 制度落差。 执行混乱。 彼此误解。 可是它也给了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国际现场。 在那之前,美国对我来说,仍然是远方,是想象,是书信,是签证,是林志远家族口中的未来。 而这次项目,让美国第一次变得具体。 美国不再只是一个国家名称。 它变成了约翰博士满身泥沙的身影。 变成了广州领事馆官员尊重专业的眼神。 变成了凌晨五点的海龟市场。 变成了台风中仍然坚持记录数据的科学精神。 也变成了国际合作中冷酷而真实的利益计算。 那时我还没有真正到美国。 但我已经提前进入了美国体系。 我第一次与美国顶级学者并肩工作。 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专业主义。 第一次理解国际合作的复杂与残酷。 更重要的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 我不属于一个小地方。 我属于更大的世界。 有时候,一次真正改变人生的经历,并不是因为它取得了圆满成功,而是因为它让我们第一次看见了更大的世界。 成长,并不只是学习新的知识,更是不断修正自己对世界的理解。 如果你也曾因为一次旅行、一次工作,或一次跨文化交流,而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故事。 谢谢你的阅读,也欢迎转发,让更多朋友一起参与《人生回望》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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