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产床上,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那是1986年的秋天,合肥妇产科医院。 我已经痛了整整一夜一天。 从前一天傍晚羊水破裂,到第二天上午,我被阵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医生来检查两次,都说时候还没到,让我继续等。 等。 还是等。 没有人真正理解那种痛苦。 我全身像被撕裂一样,腰、腹、骨盆像同时被重锤击碎。我大声喊叫,声音嘶哑,冷汗湿透全身。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那么漫长。 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 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 而最让我绝望的是,我是一个人。 我的丈夫林志远远在美国。 他不在这里。 他看不见我经历的一切,也不可能替我承担哪怕一分一毫的痛苦。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几个月前,我还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怀孕。 1986年四月底,我去福州棉纺厂阿平家吃午饭。 那天我胃口出奇地好,一口气吃了两大盆海蛏,两碗肉丝炒米粉,还吃了两块煎糕。阿平看着我,忽然说: “你该不是怀孕了吧?” 我愣了一下。 “不会吧……只是例假好几个月没来了。” 阿平一听,立刻拉着我往附近卫生所跑。 一进门,她就对护士嚷嚷: “快,给我妹妹做怀孕检测!” 结果很快出来。 我怀孕了。 第二周,阿平又带我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医生告诉我: 已经怀孕三个月,而且是个男孩。 阿平高兴极了。 父母高兴极了。 林家高兴极了。 几乎所有人都高兴。 除了我。 所有人都在迎接一个新生命。 只有我,在悼念那个正在一点一点远去的自己。 从年轻时起,我就从来没想过要结婚,更没想过要生孩子。 我从小痛恨重男轻女的观念,也亲眼见过太多女性因为婚姻、生育而失去自我。再加上自己做过几次手术,对身体一直缺乏安全感,我很早就告诉自己:我不想走那条路。 甚至我和林志远交往时,结婚条件之一就是——不要孩子。 他当时答应得很好。 可是结婚不到三个星期,我就怀孕了。 而且还是个男孩。 这简直像命运对我的讽刺。 我承认,我害怕。 我怕疼,怕吃苦,怕失去自由,也怕自己会死在手术台上。 更让我愤怒的是,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为这场婚姻付出的代价,远比我想象得大。 我为了绿卡等待多年,牺牲了青春;现在还要独自承担怀孕、生子的全部痛苦。而林志远远在美国,继续他的生活。 他当然写信安慰我。 他说让我立刻停课,好好养身体;说要请保姆照顾我;说不用担心钱,他一天挣的钱比我一个月工资还多。 可这些话,对当时的我没有太大安慰。 因为真正怀孕的人是我。 真正承担恐惧的人也是我。 我开始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一种愤怒。 甚至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怀疑:我是不是一步一步走进了一条原本并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让我等待这么多年,付出青春代价,最终把我带进婚姻、生育、家庭,让我一步一步偏离原本的人生轨道。 如果当年我以留学生身份赴美,也许我早已读完博士,甚至进入大学或大公司工作。 可现在呢? 我像是被一点一点拖向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生出越来越深的怨恨。 苏教授知道我怀孕后,很快帮我安排好了工作调整。 到了六月份,我怀孕六个月,阿毛从合肥来接我回家待产。 这是阿平的主意。 她说请保姆不划算,不如让父母照顾我更稳妥。 我也觉得有道理,就回了合肥。 到医院检查时,医生护士都很惊讶。 我已经怀孕快七个月,肚子却比很多怀孕三个月的孕妇还小。 他们不停劝我加强营养。 可我始终抗拒。 我不相信所谓“肚子越大越好”的传统观念。相反,我总觉得孩子太大,生产会更危险。 所以即使母亲天天逼我吃东西,我也总是吃得很慢。 到了九个月,我甚至还能穿母亲的裤子。 但胎位一直正常,医生也无可奈何。 预产期过了一个星期,孩子仍然毫无动静。 母亲开始焦虑。 她说: “男孩一般会早产。你这个拖这么久,肯定是因为你没吃够,孩子发育不完全。” 我听着只觉得烦躁。 十天后,一个傍晚,我和父亲在三孝口散步。 突然,一股热流顺着腿流下来。 我立刻抓住父亲的手,大叫: “爸爸,我要生了!” 父亲虽然身体不好,还中过风,但那一刻他异常镇定。 他扶着我,慢慢往家走。 母亲立刻叫来出租车,把我送到妇产科医院。 然后,就是那场漫长的生死战。 第二天上午十点,母亲来看我。 她原以为孩子早该出生了,没想到我还在苦苦挣扎。 我看到她,彻底崩溃了。 我抓住她,哭着说: “妈,我不行了。” “你快去求你的朋友给我剖腹产,不然我今天会死在这里。” 母亲起初还安慰我。 后来她看到我脸色越来越差,精神越来越涣散,也终于慌了。 我大哭着说: “你再不去找人,我真的会死!” 母亲终于冲向院长办公室。 没多久,一群医生护士进来了。 一位中年女医生走到我面前,平静地说: “别怕,我接生过几千个孩子。” “现在给你打催生针。十分钟后,你配合我们冲刺。” 那十分钟像一个世纪。 然后,真正的决战开始了。 我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钢床栏杆,手背青筋暴起。 我听见自己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喊叫。 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 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 要么我死。 要么这个孩子出来。 终于,一声清脆的婴儿哭声响起。 全场都松了一口气。 我也一下子瘫软下去。 我知道。 我活下来了。 过了很久,母亲轻声在我耳边说: “睁开眼看看你的儿子,不然她们就要抱走了。” 我勉强睁开眼。 看到了这个折磨我整整两天一夜才出生的孩子。 说实话。 他长得很难看。 还有点像林志远。 我心里并没有太多初为人母的喜悦。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我活下来了。 仅此而已。 可是我不知道,这个让我吃尽苦头才来到世上的孩子,后来却一点一点融化我心里最坚硬的地方。 生命中,有些战役没有掌声,也没有观众,却会悄悄改变我们的一生。 回头看,那些最痛苦的时刻,也许正是我们重新认识自己的开始。 如果你也曾经历过人生中一场刻骨铭心的“战役”,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故事。 谢谢你的阅读,也欢迎转发,让更多朋友一起参与《人生回望》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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