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英松开了我的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急促。 “阿玲,你快回家吧。” 她停了一下,又轻声说: “我以后不敢常去你家了。” “有机会,我会偷偷去看你。” 我点点头。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来。 她是慌了。 她怕被牵连。 连陈英都不能常来了。 我忽然明白。 我是真的一个人了。 我低着头,一个人往家走。 街上到处都是刚从批斗会回来的人。 很多面孔,我都认识。 有些是父亲以前的下属。 有些是各机关里熟悉的叔叔阿姨。 他们过去见到父亲,总是客客气气,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可现在,全都变了。 还有卫生所那个给我看过病的护士阿姨。 以前她见到我,总是笑着摸摸我的头,轻声问我: “阿玲,今天好点没有?” 可现在,她站在人群里,脸冷得像冰。 跟着所有人一起高喊口号。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一声高过一声。 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着我的心。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不敢再看。 只能低着头,一路拼命往家跑。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些我曾经爱过的人,相信过的人,都背叛了我。
等我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可那个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家了。 永久牌自行车没了。 母亲的飞鸽牌缝纫机没了。 书房里的书也没了。 连《少年先锋报》《十万个为什么》,都被扔得满地都是。 到处一片狼藉。 妹妹一个人坐在小房间里哭。 看见我回来,她立刻扑进我怀里。 紧紧抱住我。 “阿玲啊,我好饿。”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惊慌与无助。 “爸爸妈妈去哪了?” “哥哥姐姐去哪了?” 我没有回答。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我才低声说: “阿毛,我们先找点吃的。” “吃完就睡觉。” 家里有灯。 可我和妹妹只敢开一盏小灯。 我们怕。 怕再有人闯进来。 怕再有人来找麻烦。 我翻了很久,终于找到一点饼干。 我和妹妹分着吃完。 她很快就累得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手还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像是一松手,我也会消失。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哭。 哭也没用了。
三天后,母亲回来了。 她看上去很疲惫。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强忍着眼里的泪,把我叫到身边。 妹妹太小,很多事还不懂。 可母亲知道,我听得懂。 她压低声音,很快地告诉我: 父亲被关起来了。 关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她自己也被审查了三天。 他们一遍遍问父亲的问题。 也问她娘家的历史。 母亲没有细讲。 可我听得出来。 事情远比我想象得严重。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说: “阿玲,我们家……回不去了。” 那一年,母亲才三十三岁。 她还很年轻。 漂亮,强势,也一直很骄傲。 可那一刻,我第一次看见她眼里的慌乱与无措。
又过了两天,哥哥回来了。 可他也变了。 他手臂上戴着红卫兵袖章。 走路、说话,都像变了一个人。 他原本和我很亲近。 从小到大,他几乎像我的小父亲。 可现在,他看着我的眼神,陌生得让我心里发寒。 他说话像个小大人。 一套一套的。 “阿玲,你不要以为我们家还能像以前一样生活。” “爸爸肯定有问题。” “妈妈也有很多问题。”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 语气认真得让我背后发凉。 “你也要站稳立场。” 我呆呆地看着他。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哪里懂这些? 我只知道。 哥哥变了。
姐姐则一直没有回来。 她比哥哥大,也比我们更早看懂这个世界的残酷。 她几乎是狂热地投入了红卫兵。 她很快站稳了自己的立场。 也和这个家,划清了界限。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饭桌彻底变了。 以前父亲在的时候,晚饭总是最热闹的时候。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父亲偶尔讲笑话,也会谈谈外面的事。 桌上总是三荤两素。 有汤,有饭,有面。 笑声不断。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有时只是一盘青菜。 好一点的时候,再加一盘豆腐。 有饭吃,已经算幸运。 饭桌上也没人说话。 母亲沉默。 哥哥沉默。 整个家像掉进了一片凝滞的死寂里。 哥哥说完那些话后,就低头整理着手臂上的红袖章。 动作很认真。 像是在整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屋里没有一点声音。 母亲一言不发。 妹妹已经睡着了。 姐姐还是没有回来。 屋里只亮着一盏小灯。 灯光昏黄。 我坐在那里,看着哥哥手臂上的红袖章。 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明明是我哥哥。 那个以前和我一起玩、一起吵架、一起长大的哥哥。 那个曾经像小父亲一样护着我的哥哥。 可现在,他也变了。
我忽然明白。 父亲倒下了。 母亲变了。 姐姐走了。 现在,连哥哥也变了。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一个家。 那个夜晚,我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第一次真正明白: 我们原来的家,已经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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