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大革命最可怕的,不只是批斗、抄家、关押。 最可怕的,是它能在极短时间里,把一个家彻底撕碎。
父亲被打倒后,我以为我失去的只是父亲。 后来我才明白,我失去的远不止这些。 我失去的,是整个家。
哥哥只比我大两岁,原本和我很亲。 可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很快加入了红卫兵。 他跟着大哥哥大姐姐步行去井冈山、韶山朝圣。 后来在天安门广场,为了远远看毛主席一眼,甚至被人高高举起。 我知道,哥哥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
真正让我心碎的,是姐姐。 九月的一个晚上,一辆大卡车停在我们家门口。 姐姐带着一群造反派冲进了家。 我呆住了。 站在最前面的,竟然是我的亲姐姐。 她冲到母亲面前,狠狠甩了两巴掌。 “你们都是牛鬼蛇神!” “走资派!” “我要跟你们划清界线!” 她转身又高呼: “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造反有理,革命到底!” 母亲跌坐在地。 父亲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直看着姐姐。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痛苦,也有深深的失望。 父亲其实很爱姐姐。 可现在,最疼爱的女儿,亲手带着造反派回家打父母。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家,真的完了。
半年后,造反派突然通知我去看父亲。 他们开了一张单子,要我准备洗漱用品、换洗衣物和食物。 母亲那时又被关起来了。 家里只剩下我和妹妹。 只能我去。 听说能见到父亲,我整晚睡不着。 我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找出来,还用一个月的肉票给父亲包了他最爱吃的饺子。 第二天,我挑着两袋东西,一路走去关押父亲的地方。 肩膀被压得生疼。 可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见爸爸。 可当我见到父亲时,我几乎认不出他了。 他瘦了一大圈。 胡子很长。 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整个人像一下老了二十岁。 更让我惊恐的是—— 他看着我,叫出了母亲的名字。 我冲过去。 “爸爸,不是啊,我是阿玲。” 父亲茫然地看着我,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那一刻,我浑身发冷。 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知道,父亲的精神已经垮了。 从那以后,我每星期都去看父亲。 我把自己省下来的粮票、肉票、豆腐票,全都留给父亲。 只要能让父亲多吃一点,我什么都愿意。 后来,父亲被转移到虎头山。 那里更远,要翻山越岭走一整个早晨。 蔡姨母带着我们几个给父母送粮的孩子一起去。 我们的父亲,都关在那里。 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等我终于走到那片茅草棚前,衣服已经湿透了。 我一眼就看到了父亲。 他比上次稍微好一些。 穿着我带给他的衣服,精神似乎也清楚了一点。 我再也忍不住,大声喊: “爸爸,阿玲来了!”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我知道。” “是我的阿玲来了。” 听到这句话,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爸爸认出我了。
可黑夜并没有结束。 不久后,造反派内部彻底分裂,两派武斗愈演愈烈,后来发展成真枪实弹的混战。 母亲眼看局势失控,只能带着孩子仓皇逃离。 父亲随后也被勒令回到原来的家里。 可那时,家已经空了。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父亲一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只有死一般的冷清。 父亲原本稍有好转的精神状态,再一次彻底崩塌。 后来,表姐夫去看父亲时,发现他已经神志不清,甚至开始吃生米。 他立刻找到造反派,只说了一句话: “你们再这样斗下去,真的要逼出人命了。” 最后,他们同意让我回去陪父亲。 就这样,我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早已面目全非的家。
于是,我和父亲开始了那段最艰难、也最深刻的一年多相依为命的日子。 白天,父亲常常被拉出去批斗。 晚上回来时,遍体鳞伤。 我每天替父亲做饭、洗衣,也替他洗那块打着红叉的挂牌。 我恨透了那块牌子。 可我不敢不洗。 因为我知道,如果父亲第二天没挂上它,就会被打得更惨。
有一个星期天,我正在缝那块挂牌。 父亲坐在旁边,难得精神不错。 我忽然问他: “爸爸,你以前杀过人吗?” 父亲平静地说: “当然杀过。” 我愣住了。 父亲缓缓说: “在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又问: “那你怕死吗?” 我以为他说不怕。 可他沉默片刻,竟说: “我是人,当然会怕死。” 我愣住了。 父亲轻声说: “真正有信仰的人,不是不会害怕。” “而是即使害怕,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死去。”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父亲。 他不是神。 他也会怕,也会痛,也会绝望。
有一天深夜,父亲又一次被批斗后回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我不敢开门。 直到听见约定的暗号,我才颤抖着打开门。 父亲站在门外,浑身是伤,衣服上满是血迹。 我赶紧烧水替他擦伤口。 父亲脱下衣服时,我看到他全身都是青紫色的伤痕,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我再也忍不住。 “爸爸,我怕他们打死你。” “我也怕你像别人一样……去自杀。” 父亲沉默了很久。 终于低声说: “阿玲,爸爸好几次想过自杀。” 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 父亲摸着我的头。 “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 “爸爸也有撑不下去的时候。” 然后,他抱住了我。 “可是爸爸不能死。” “为了你,爸爸也不能死。” 我抱着父亲,放声大哭。 “爸爸,我爱你。” “你一定要活下去。” 那一夜,我们父女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晨,父亲很早就起床了。 他穿上我洗净、缝好挂牌的衣服。 安静地吃完早饭。 临出门前,他停下来,看着我。 轻声说: “阿玲,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惊慌。” “爸爸已经决定了。” “我要坚强面对一切困难。” 他停了一下,声音平静却坚定。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们全家人。” “我要活到自己清白揭晓的那一天。” 我看着父亲,用力点头。 我们像小时候那样,伸出手,轻轻勾了勾手指。 然后相视一笑。 我送父亲走出家门。 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那是很久以来,我第一次觉得心里亮了一点。 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角。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 文化大革命最黑暗的那几年,带给我的不只是苦难。 它也让我第一次真正理解: 什么是爱。 什么是勇气。 什么是信仰。 什么又是选择。 父亲在黑夜里教给我的那些东西, 后来成为照亮我一生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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