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结束的时候,我们家终于迎来了一点久违的平静。 父亲的身体状况慢慢稳定下来。 母亲也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 那个几乎支离破碎的家,似乎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至少,我们一家人又活过来了。
我当然看不懂大人世界里的复杂变化。 只觉得,家里终于不像前几年那样天天乌云密布了。 我以为,最难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可我很快发现,我错了。 就在这时候,外公去世了。
这个消息,让母亲一下子陷入两难。 外公走后,双目失明的外婆一个人留在安徽乡下,生活几乎无法自理。 母亲放心不下。 可她又不可能长期离开工作岗位。 家里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大人们做了一个决定。 送我去安徽。 陪外婆。 照顾外婆。
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十三岁的孩子,是没有选择权的。 大人决定了,你就去。 事情就这么简单。 没有人问过,这样一次次离开家,对我的人生意味着什么。 那几年,我越来越习惯一件事。 只要家里出了事,最后总会落到我头上。 父亲病了,我去照顾父亲。 妹妹小,我去照顾妹妹。 家里缺人手,我就顶上。 我像个小小的陀螺,被大人的命运推来推去。 推到哪里,就转到哪里。 很多时候,我甚至没有时间去想: 为什么总是我? 因为想了也没有用。 于是,我又去了安徽。
安徽农村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艰难得多。 对一个在城市长大的孩子来说,那几乎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自来水。 没有煤气。 很多事情都要靠自己动手。 每天从早到晚,总有做不完的事。 烧饭。 烧水。 劈柴。 挑水。 照顾外婆。 天还没亮,我就得起床。 夜晚一到,四周很快陷入一片漆黑。 乡下的黑,和城市不一样。 那是一种真正的黑。 安静得让人害怕。
外婆双目失明,生活起居几乎都离不开人。 她叫我,我就得立刻过去。 这些对一个孩子来说,都是完全陌生的。 可到了那里,不会也得会。 不会,也没有人替你做。 生活上的辛苦,我还能忍。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心里的委屈。 我越来越想不通一件事。 为什么每次家里最难的时候,最后都是我? 为什么别人可以读书、上学、过正常生活, 而我总是在承担这些根本不属于我这个年龄的责任? 我本来应该和同龄人在一起。 我也想读书。 我也想有自己的未来。 可现实却是,我又一次被推到了大人的世界里。 我心里的委屈,一天天积累。
可真正让我害怕的,还不是这些。 在那段日子里,还发生了一件事。 让我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 那天晚上,许道静突然来了。 她是我大舅的女儿。 我大舅这些年一直在台湾。 这件事,在我们家一直是最敏感、最不能碰的话题之一。 那天夜里很安静。 屋里的灯很暗。 外婆和许道静压低声音说话。 我在旁边,不敢出声。 她们以为我只是个孩子,听不懂大人讲的话。 其实我听不懂全部。 但我听到了最关键的几个字。 台湾。 大舅。 还有那些我从小就知道绝不能提起的往事。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因为这些事情,我太熟悉了。 我在大字报上看过。 也听大人断断续续讲过。 我记得那些压抑而恐怖的日子。 记得家里人说话时的小心翼翼。 也记得父亲生病以后,整个家几乎坍塌的样子。 我知道,这些都是我们家最害怕被人提起的事。 我怕事情又闹大。 怕家里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又会被打破。 更怕我们家再一次被拖下水。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怎么睡。 外面很安静。 可我的心一点也不安静。 十三岁的我不懂政治。 也不懂那些复杂的大人世界。 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些事情,很危险。 我更害怕的是—— 历史会不会又一次重演? 父亲好不容易才活过来。 我们家好不容易才喘过一口气。 如果这一切再次被打破,怎么办?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变得很沉默。 但心里一直有个声音。 越来越清楚。 越来越大。 最后我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要离开这里。 我要回家。 我要回去读书。 这一次,不是为了父母。 也不是为了家庭。 我要为自己争一次。
那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 我翻来覆去地想。 想我这些年经历的一切。 想父亲生病。 想妹妹还小。 想家里这些年一次次发生的事情。 我知道自己不是不爱家人。 也知道,每个人都不容易。 可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我再不为自己争一次, 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二天,我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那封信的内容,我今天已经记不全了。 但我记得自己写信时的心情。 委屈。 压抑。 难过。 又带着一点倔强。 我告诉父亲: 我要回家。 我要读书。 我知道,父亲会懂。 因为这些年,他最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从家里最黑暗的时候开始,我们几乎是相依为命走过来的。 他知道,我已经承担了太多本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父亲很快回信了。 信很短。 可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他说: 学校恢复招生了。 你该回来读书了。 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像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明白。 如果我不为自己争一次,也许没有人会替我争。
1970年,学校恢复招生。 我重新走进校园。 重新坐进教室。 重新听见熟悉的读书声。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一种久违的安静。 像一个漂泊很久的孩子,终于重新靠岸。 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只知道, 十三岁那一年, 我第一次真正为自己争了一次。 而我并不知道, 更多的故事, 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