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五中——那些为我点灯的人
父亲恢复工作后,我们全家终于搬回福州。 这对全家来说,是文革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喘息。父亲经历了长期的冲击、批斗与病痛,终于重新回到工作岗位。虽然职位远不如从前,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转机。 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和哥哥各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哥哥的是永久牌男式自行车。 我的是凤凰牌二十六寸女士自行车。 多年以后回头看,我始终记得那一天。因为我知道,那两辆自行车不仅仅是交通工具,更是父母对我们兄妹的一种补偿。 补偿我们这些年在文革中失去的童年、尊严与安全感。 哥哥每天都会拿着纱布,把自己的自行车擦得亮亮的,连一个灰尘点都不放过。我也常常站在自己的凤凰牌自行车旁边,左看右看,满心欢喜。 父亲大概比我们更高兴。 因为他知道,这不只是两辆自行车。 这意味着他的孩子终于可以重新走进福州,走进一所真正意义上的重点中学,开始新的生活。 就这样,我们兄妹骑着崭新的自行车,驶向福州五中,也驶向我人生一个全新的阶段。 刚转学到福州五中时,我最大的感受,并不是兴奋,而是失望。 我非常怀念沙县一中。 怀念那里的老师。 怀念那里的同学。 怀念那种人人争分夺秒、努力学习的氛围。 尤其怀念温老师。 是她一步一步把我从一个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的学生,带到英语成绩出类拔萃的位置。她让我第一次相信,自己在英语和语言方面也许真的有某种天赋。 还有陈老师、吴老师。 他们都曾经真心帮助我,鼓励我,认可我。 正因为如此,沙县一中带给我的,不只是成绩上的提升,更重要的是让我第一次建立起对自己的信心。
可到了福州五中,我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所学校在福州很有名,历史悠久,解放前是教会学校。可文革后的校园氛围,却与我想象中差距很大。 政治气氛依旧浓厚。 读书氛围却远不如沙县一中。 同学们对学习似乎也没有那种紧迫感。 我第一次对一所“名校”产生怀疑。 它真能带给我想要的成长吗? 幸运的是,我并没有在这种失望中停留太久。 因为很快,我遇见了福州五中第一个真正接纳我的人。 她叫阮小玮。 阮小玮是我高一时的同班同学。她安静、厚道,不爱张扬,也不喜欢出风头。 我们坐得很近。 她最初注意到我,是因为我的英语。 英文课上,老师提问时,我几乎都能对答如流。她非常惊讶。大概在她眼里,这个从沙县来的女生虽然其貌不扬,却在英语上展现出惊人的自信和能力。 很快,我们熟悉起来。 她的父母是马来西亚归国华侨,回国后被分配到福州工作。她家兄弟姐妹很多,生活压力很大。 也许因为彼此都明白现实的艰难,我们之间很快建立起一种特别深的信任。 她常常带我去她家。 她父母很喜欢我。 他们给我看许多海外照片,给我讲马来西亚与香港的事情,还拿出许多我从未见过的英语书和资料给我看。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海外世界。 一个更大的世界,开始在我眼前慢慢展开。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位安静厚道的同学,后来会成为我青春岁月里最坚定、最无私的守护者之一。 高一下学期重新分班后,我认识了另一个对我影响极大的人。 郑小玲。 她是我们班的班长。 起初,我对班干部没有什么好感。 在那个年代,班干部往往意味着政治积极分子,而我这样一个黑五类子女,本能地对这类人保持距离。 所以一开始,我对郑小玲是有戒备的。 可她和我想象中的班长完全不同。 她并不喜欢讲大道理,也不把政治口号挂在嘴边。她更多是在课后找我聊天,问我需不需要补数学,问我愿不愿意参加黑板报,还鼓励我把文章拿出来给大家看。 她慢慢让我放下戒心。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家庭背景与我有很多相似之处。 她父亲原本在北京工作,后来回到福建,文革中也受到严重冲击,被下放劳动改造。她母亲在工厂工作,姐姐郑晓真也很有才华。 真正改变我的,不是郑小玲说了什么。 而是她把我带进了另一个世界。 通过郑小玲,我认识了她的姐姐。 郑晓真比我们大很多,是老三届。 她第一次见我,就给了我极大的鼓励。 她看着我,笑着说:“你的皮肤真好,像陶瓷娃娃一样。现在是婴儿肥,以后长大了会瘦下来的。” 这些话对当时的我意义很大。 因为我一直对自己的外貌缺乏自信。 她的话,让我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看自己。 郑晓真不仅字写得极好,文学修养也很深。她家里有大量文学书籍、唱片和手风琴。 她借给我《高老头》《欧也妮·葛朗台》《巴黎圣母院》等文学作品,也带我进入更深的文学世界。 更重要的是,通过她,我认识了张武汉。 张武汉是我青春时期最重要的音乐启蒙者之一。 第一次见面,他就问我: “你喜欢音乐吗?听过哪些世界著名的音乐作品?” 我当时几乎愣住了。 我哪里懂什么世界音乐。 我能说出来的,还是《洪湖水浪打浪》这样的歌曲。 他笑了笑,开始给我介绍另一个世界。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 周蓝萍的《绿岛小夜曲》 何占豪、陈钢的《梁祝》小提琴协奏曲 柴可夫斯基 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 柴可夫斯基《第四交响曲》 以及安东尼奥·维瓦尔第《四季·春》 那一天,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音乐。 多年以后,当我坐在维也纳音乐厅,听着《四季》缓缓响起时,我流着眼泪想起的,正是张武汉。 四十多年前,是他第一次为我打开古典音乐的大门。 音乐后来成为我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而这条路的起点,就在福州五中时期。 与此同时,父亲也在用他的方式,为我们创造更高的平台。 父亲重新工作后,主动引进了几位非常优秀的大学毕业生到单位工作。 为了留住人才,他甚至把家里的一套住房让出来给他们住。 其中,对我影响最大的,是张铁军和马月。 张铁军来自北京,文学功底极深。 他知道我喜欢读书后,非常大方地对我说: “我带了好几箱大学读书笔记,你随时可以拿去看。” 我简直欣喜若狂。 那些笔记里,有大量中外文学名著摘录、评论与思考。 它们极大拓宽了我的阅读视野。 马月则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 她带给我的,是另一个更加国际化的世界。 广交会、外贸、英语应用、国际交流…… 这些都让我意识到,英语不仅仅是一门考试科目。 它是通向更大世界的一把钥匙。 但真正让我看清未来方向的人,是黄致盈老师。 他是我的化学老师。 也是福州五中最有才华的老师之一。 他起初对我的印象并不好。 因为我的数理化实在太差了。 可后来,我们之间建立起一种非常特别的关系。 有一天,他告诉我: “回去看看你自行车座垫下面有什么。” 我回家后发现,座垫下藏着一封厚厚的信。 那是黄老师写给我的。 里面是一篇关于《巴黎圣母院》的书评。 整整十页。 我读完后震惊不已。 我不敢相信,一个化学老师竟能写出如此深刻、优美的文学评论。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黄老师绝不是普通老师。 他看见了我的天赋,也开始认真对待我。 后来他让我翻译一篇关于非洲的小册子。 我三天就完成了。 他拿着我的翻译稿,与曾瑛老师一起认真研究。 最后他们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女孩子将来可以做翻译家。 黄老师后来对我说的一番话,我一生难忘。 他说: “你的数理化不好,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是因为你的天赋根本不在那里。”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 第一次,有人如此清晰地告诉我: 我的强项在哪里。 我的弱项又在哪里。 他说: “中国有很多伟大的翻译家,并不是数理化天才。你完全可以走自己的路。” 那一刻,我心里像亮起一盏灯。 我终于明白: 我的路,不在数理化。 我的路,在英语。 在文学。 在翻译。 在更广阔的世界。 黄致盈老师,是在黑暗中为我点灯的人。 还有一个人,也始终默默看着我。 郝明老师。 她是我的班主任。 她并不是影响我学术方向的人。 可她始终关心着我。 她一直希望我和郑小玲能有更好的前途。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位看似严肃的班主任,后来会在我人生最艰难的时候,给我一份终生难忘的温暖。 多年以后回头看,福州五中真正改变我的,从来不只是学校本身。 真正改变我的,是那些在青春岁月里为我点灯的人。 阮小玮给了我温暖与托举。 郑小玲为我打开了更大的世界。 郑晓真与张武汉带我走进文学与音乐的殿堂。 张铁军与马月让我站上更高的知识平台。 黄致盈老师则让我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天赋与方向。 正是在他们的帮助下,我终于明白: 我是谁。 我擅长什么。 我未来该走哪条路。 那一年,我以为自己终于看清了未来。 我并不知道—— 命运的下一次巨变,已经悄悄来临。 不久之后, 我将离开福州。 离开学校。 离开父母。 到农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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