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送我去远方
我以为,当我从福州五中毕业后,人生会沿着自己已经看清的方向继续前进。 我终于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 我知道知识的重要。 我知道学习是改变命运的途径。 我也知道,自己绝不能随波逐流地活着。 可命运很快告诉我: 人生从来不是一条直线。 它常常会在你以为看清方向的时候,突然转弯。
高中毕业前夕,我因先天性皮下脂肪瘤再次恶化,被送进医院接受手术治疗。手术后,我不得不留在家中休养。就在同学们陆续分配工作或下乡时,我成了少数仍然留在福州的人。 表面上看,这是命运给我的一次缓冲。 但实际上,它把我推入了另一种更深的焦虑与思考之中。 去,还是不去? 留在城里,还是下乡? 这是摆在我面前最现实的问题。 经过近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动荡,我们兄妹已经非常清楚地明白,我们不再是那个活在父亲光环之下的家庭。 父亲从一九六六年开始被打倒。 这些年里,他几度复出,又几度被打下去。政治风云的反复起伏,不仅改变了他的命运,也彻底改变了整个家庭的命运。 我们终于看清一个现实: 未来,没有人能替我们安排。 我们只能依靠自己。 当时国家政策规定,每家可以有一个子女留城。 大姐因小儿麻痹症后遗症,早已通过父亲老战友的帮助找到工作。哥哥阿建是我们家唯一的男孩,按当时的情形,他理应是留在父母身边的人。 至于我,母亲也曾想过利用我的病情,以病残名义把我留在福州。 但我心里很清楚。 即使我留下,也未必能有真正的出路。 更何况,这只会让父母承受更大的压力。 思前想后,我主动找到父亲。 我告诉他: “爸,我决定下乡。” 父亲沉默了。 他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他说,你妈妈还在四处奔走,希望能把你留在福州。 我平静地说: “我知道。但我不想留城了。” 我告诉父亲,我已经想得很清楚。 我要下乡。 这是我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路。 我想争取有一天能上大学。 我不想一辈子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帮助上。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走了,家里的压力会小很多。 父亲听完,只说了一句: “让我想想。”
过了一段时间,父亲告诉我: 下乡也未必是坏事。 但怎么去,去哪里,要好好考虑。 不久后,母亲去了南京。 回来后,父亲告诉我,他们已经决定让我去江苏南京郊区的江宁县插队落户。 听到这个消息,我内心竟然是兴奋的。 那一刻,我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 我反而觉得,这是我人生真正开始的时刻。 我很快把决定告诉了最亲近的老师和朋友。 他们虽然恋恋不舍,却也支持我的决定。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阿建的反应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专门找我长谈。 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走。 我把心里想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我说,哥,你是吕家长子,留在父母身边理所当然。 但我不一样。 我必须为自己争取未来。 我更没想到的是,他突然站起来,对我说: “阿玲,我也要和你一起下乡。”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完全没想到,哥哥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母亲听到后也震惊了。 但她最终没有反对。 她知道,我们兄妹俩已经长大了。 也知道,我们都有属于自己的志向。 我们不是认命。 我们是在主动做选择。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这个决定对我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我第一次真正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重大决定。 不是等待命运安排。 而是主动选择自己的道路。 就在一切安排妥当后,父亲决定亲自送我们去江苏。 多年以后我才真正明白,这并不只是一次普通的送行。 这是父亲有意识安排的一场精神传承。 他知道,我们即将走向人生真正的苦难。 而他能留给我们的,不是保护,不是特权,也不是捷径。 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力量。
离开福州时,我的心情非常复杂。 兴奋。 期待。 忐忑。 不安。 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 我们告别了亲人和朋友。 随着隆隆作响的火车,我们开始了新的人生旅程。
一路上,父亲带着我们去了杭州、上海、南京。 他带我们拜访那些曾与他并肩走过战争与政治风浪的老朋友。 在杭州,我们去了灵隐寺。 那里曾是我童年记忆中无比美丽的地方。 可文革中的灵隐寺,早已满目疮痍。 寺庙破败,大佛被毁。 我坐在大雄宝殿前,回想起童年的记忆,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两位住寺人走到我们面前。 他们问我们为何来到这里。 我告诉他们,我们从福建来,即将去江苏农村插队。 他们看着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你们杰人天相,此行一定有好结果。” 我和阿建将信将疑,连声道谢。 但这段经历,我一生都没有忘记。
离开杭州后,我们去了上海,又到了南京。 在那里,我第一次真正走进父亲曾经的世界。 红旗轿车。 别墅。 司机。 保姆。 警卫。 眼前的一切,让我感到一种巨大的反差。 一边,是我即将面对的农村生活。 下田。 插秧。 挑粪。 挖渠。 另一边,却是这个充满权力与资源的世界。
也是在这一路上,我第一次真正认识了父亲。 过去,我知道父亲爱我们。 但我并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成为今天这样的人的。 我只知道文革中的他: 被批斗。 被打倒。 被羞辱。 我们父女在最黑暗的岁月里相依为命。 直到这次送行,我才真正开始理解父亲。 我听着他的老战友们讲述他年轻时的故事。 讲他如何离开上海。 如何投身革命。 如何在枪林弹雨中坚持信念。 如何一次次从苦难中站起来。 我终于明白,支撑父亲走过一生风雨的,从来不只是职位、权力和荣誉。 而是一种更深的精神力量。 那是信念。 是理想。 是责任。 也是在苦难中绝不低头的意志。 父亲并不是在给我们讲历史。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支撑他走过一生风雨的精神遗产,交到我们手里。
时间过得很快。 父亲要走了。 那天,我们一起去了玄武湖。 大家都很沉默。 我们都知道,从那一刻起,我们的人生将彻底不同。 父亲看着阿建说: “你去茶厂是不错的安排。有工资,不用下田。好好表现。” 然后他转向我。 他说: “阿玲,你可是真正要去当农民了。” “你要下田,要干农活。” “在林业队,也许会有养蚕、采茶的机会。” “生活费我们会按月寄给你。” 停顿片刻后,他又说: “不要太早结婚生孩子。”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爸,我保证三年后上大学。” “就是一辈子在农村当农民,我也不会和农民结婚。” 父亲看着我,沉默片刻。 然后缓缓说道: “天有不测风云。” “作最好的努力,也作最坏的打算吧。” 那一刻,我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
多年以后,我才真正懂得父亲的深意。 理想要有。 信念要有。 但真正成熟的人,永远同时具备面对最坏现实的能力。 这,就是父亲的人生智慧。
父亲离开后,我们开始整理下乡的行李。 一床母亲亲手缝的棉被。 一条奶奶留给母亲的围巾。 出国前,当我把它重新整理出来时,母亲感慨地对妹妹说: “看看你姐姐,这东西都十几年了,她还保存得这么好。她吃过苦,所以特别自律,也特别节俭。” 而那条围巾,我至今仍留在身边。 那是母亲留给我最珍贵的人生礼物之一。
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 父亲坚持亲自送我和阿建去远方,并不只是为了替我们安排下乡的去处。 他是在完成一次最重要的送行。 他送我去远方。 也把他一生最珍贵的精神力量传给了我。 我不知道,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但我知道, 从父亲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 我必须开始学着,独自走完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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