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冬天,在福州南后街,两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同时出现在我的面前。 一边,是黄致盈,我高中时期的化学老师。 他原本就是化学领域的尖子,只是因为那个年代的家庭和历史原因,求学的道路被耽误了。1978年恢复研究生招生以后,他终于重新走上学术研究的道路,师从著名化学家卢嘉锡。以他的才华和专业基础,他的前途已经十分清楚。 另一边,是林志远。 他没有大学文凭,正在学厨师。林家正在办理移民美国的手续,他也已经想好了,到了美国先工作,以后再读工程。 一个人的路已经铺在眼前,另一个人的前面还是一片未知。 而我要决定,自己究竟往哪里走。
我进入南京师范学院已经是第三个学期了。 大学生活平静而规律:上课、自习、考试,学习成绩稳定,日子按部就班。可我心里很清楚,我和周围许多同学想的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关心毕业分配、工作单位和未来的婚姻。我十六岁就开始学英语,从来没有想过只做一个普通的英文教师。 我的目标一直很明确:离开中国,去更大的世界。
就在这时,高明谨阿姨来信了。 她在信里开门见山地问我: “阿玲,你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个年轻人?” 她说,对方叫林志远,广东人,没有考上大学,现在在福州工作。林家正在办理移民美国的手续,而且进展很快。 看到“美国”两个字,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知道,高明谨阿姨不会随便给我介绍对象。她和董叔叔都是南京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眼界很高,也很了解我。他们既然主动提起这个人,我想,见一面也好。
刚巧就在这时,阿毛来南师看我。 她看完信,几乎没有犹豫地对我说: “阿玲,你一定要去见。” 她告诉我,父亲已经接到正式调令,很快要调往安徽合肥。这意味着,以后我寒暑假回福州,不会再直接面对父母。 阿毛看着我,接着说: “这反而是你的机会。先去看看,合适就谈,不合适也没损失。最重要的是,先不要让父母知道。” 我知道她说得对。 父母一旦介入,这件事几乎没有可能。 几天后,我回了信,同意见林志远。
寒假一到,我买了回福州的火车票。 那是一趟从北京开往福州的快车,南京只是途中一站。凌晨两点,火车开进南京站时,车厢里早已挤满了人,站台上等车的人又一拥而上,我根本挤不上去。 陈济宁、李一帆和几个男同学送我到车站。眼看火车就要开了,他们只好先把我的行李从车窗扔进车厢,又七手八脚地把我整个人从车窗硬塞了进去。 就这样,我总算上了车。 整整五个小时,我连一个座位都没有。一直到了上海,才终于坐下来。 等我一路折腾到福州时,已经精疲力尽。
高明谨阿姨和董叔叔把我接到道山路家里。原本说好让我先休息一天,再安排见面。没想到才到当天下午,林志远就来了。 我完全没有准备。 这是我第一次见林志远。 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单薄,像根竹竿。 但很快吸引我注意的,并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眼神。从进门开始,他的目光几乎一直落在我身上。 而且,他很能说。 第一次见面很快结束。 他走后,高明谨阿姨笑着告诉我: “他说你不错,就是有点像北方人,稍微胖了一点。” 我听了忍不住笑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文儒坊。 他的好朋友小董家在福州最有名的三坊七巷。青砖白墙,雕梁画栋,老宅里透着浓浓的书香气。我一走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寒暄几句后,小董和女朋友借故离开。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我和林志远。 他没有绕弯子,开口就问: “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反问他: “你为什么没有考上大学?” 这是我最在意的问题。 林志远没有回避。 他从祖父去美国淘金、修铁路讲起,一直讲到旧金山、圣荷西,讲到家族里的博士、律师和工程师。 他说自己高考失利,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家庭背景。 他现在学厨师,也有自己的打算。这是他为去美国以后能够尽快工作、站稳脚跟作的准备。 他说: “到了美国,我先工作,再读工程。” 听到这里,我开始重新打量他。 他没有大学学历,职业也很普通,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想去哪里,也知道怎样一步一步走过去。尤其让我注意的是,他谈起自己的处境时,没有自卑,也没有遮掩。 那天谈完,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按照当时通常的择偶标准,林志远并不算条件出众。可他正在走的那条路,与我多年来想走出去的愿望碰到了一起。
几天后,我去了林家。 他们家足足十口人。奶奶、父母、兄弟姐妹,再加上三叔一家。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大家庭。 更让我注意的,是那个家的气氛。 我们家只有六口人,表面完整,家里却始终笼罩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和压抑,彼此之间仿佛隔着什么。 林家却是另一番景象。十口人住在一起,生活并不宽裕,屋子也显得拥挤,可一家人彼此亲近,说话轻声细语。那种自然流露出来的亲密和温暖,是我在自己的家庭里很少感受到的。 原来一个家的温暖,与贫富并没有多少关系。
饭桌上,林志远的三叔问我: “你父亲以前在福州做什么工作?” 我简单说了父亲过去的工作,也提到他后来调往安徽。 三叔听了,有些惊讶: “原来……你父亲就是我们以前的老首长?” 他对林志远的父亲说: “大哥,你不知道,她父亲以前是我们系统里很有名的老领导。” 林志远的父母这才知道我的家庭背景。 他们也有了一个现实的担心: 我的父母会不会同意? 我说: “现在还不能告诉他们。” 大家都听懂了。 父母如果知道,这件事很可能就没有下文了。
那天下午,从小董家出来后,林志远提议去看电影。 看完电影,我们沿着南后街往前走。 迎面走来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 瘦小的身材,戴着眼镜。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黄致盈。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也认出了我,推着自行车快步朝我走来。 “阿玲?” “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激动。 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林志远看看黄致盈,又看看我,说: “阿玲,我去前面等你。” 说完,他走开了。
黄致盈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变了太多。” 我笑了笑。 “是吗?” 他指了指远处的林志远。 “他是你男朋友?” 我点了点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 “他不配你。” 我没有回答。 心里却冒出一句话: 那你呢? 你配我吗? 他又问: “你住哪里?” “道山路,高明谨阿姨家。”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说: “我去找你。” 这时,我看到远处的林志远向我招手。 “我要走了。” 我对黄致盈说完,转身向林志远走去。
回去的路上,林志远问我: “刚才那个人是谁?” 我没有隐瞒,把黄致盈的事简单告诉了他。 林志远听完,看着我说: “阿玲,我希望你明白。既然我们已经决定开始,就不要让别人影响我们。” 我点了点头。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动摇。” 当天晚上,高明谨阿姨问我: “阿玲,你到底要什么?” 她说: “你要去美国,就不要回头。黄致盈不是你的路。林志远才是。” 我沉默了很久。 其实答案已经在我心里。
黄致盈曾经是我的高中化学老师。那些年,因为家庭和历史原因,他失去了继续深造的机会。恢复研究生招生以后,他终于考上了卢嘉锡的研究生。卢嘉锡是中国结构化学的重要奠基人之一,后来出任中国科学院院长。黄致盈能够重新回到他的门下,意味着那些被耽误的岁月终于过去了,他的学术道路重新打开了。 如果我选择黄致盈,我很可能会留在中国。以他的才华和学术前途,我们以后的生活大概会稳定、体面,一路平平稳稳地走下去。 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样一种一眼就能望见将来的生活。 从十六岁开始学英语,我就想离开中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黄致盈的路再好,通向的却不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林志远完全不同。 他没有黄致盈的学历,也没有那样的学术前途。他正在学厨师,前面的生活究竟会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可他有自己的目标。他不掩饰自己的家庭,不掩饰自己的学历,也不掩饰眼下的工作。他想去美国,到了那里先工作,再读工程。 这一点很吸引我。 寒假结束前,我和林志远正式确定了关系。 我们约定继续通信,等他先去美国,再申请我过去。
那时的我觉得,自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我没有选择那条已经看得见的路,而是走向了一个完全不知道结果的未来。因为那条路的另一端,是我从十六岁开始就想去看看的世界。 二十岁的我当然不知道,这个决定以后会给我带来什么。 我只记得1980年冬天的福州,记得南后街,也记得自己站在黄致盈面前,最后转过身,向林志远走去。 那天,我选择了一个人,也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 至于这条路的代价,那时的我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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