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中國旅行的最後一站，是杭州。

這裡也是二十二年前出國留學前，告別游的最後一站。那一年五一長假，從太白雪山、西安之行回到合肥，不到十天就去上海梅龍鎮廣場的美領館簽證。記得簽證官問了我兩個問題，又特別小心地確認了我的生日。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告訴我表上的生日填錯了，順手幫我在電腦里改了過來，讓我第二天來取護照。拿到簽證的那一刻，我就像被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心裡既有對新生活的忐忑與嚮往，也有作為傳統中國人對故土的依依不捨。那天拿到簽證，中午便踏上了去杭州的火車，去看看這個“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地方，作為告別中國的最後一游。

二十二年後的今天，就像中國許許多多的大城市一樣，剛下飛機，就又一次體會到了城市數十倍擴張的野蠻氣息。哪怕是在蕭山機場那麼遠的地方，高樓也已無處不在。直到車子駛入臨近西湖的市區，那個記憶中的城市才慢慢浮現出來。大部分市區的賓館和高樓還保持着二十多年前的樣式。畢竟是一個相對富裕的城市，當年就已經建設得很不錯了。歲月在這些建築上留下了時間的印記，看上去反而更顯從容有味道，不像郊區那些新建築帶着一股暴發戶的氣息。

這次住在距西湖有幾個街區之外的一家賓館。賓館雖不新，但服務很專業，整體體驗相當不錯。傍晚走過熙熙攘攘的大街，終於來到了闊別多年的西湖。剛下過一陣小雨，遠處的群山在傍晚的陰空下起伏有致。待到天色漸暗，北邊的山上一片燈火輝煌，勾勒出山巒綿延的輪廓。江南的山，溫柔秀氣。梅雨時節，小雨飄飄，“情深深雨濛濛，多少樓台煙雨中”。保俶塔在金黃色的燈光包裹下，像一個尖尖的楔子立在山上，直插雲霄。湖邊遊人如織，西湖平靜如斯，一如二十二年前。

（三潭印月）

（三潭印月和一元人民幣，不知不覺已經帶小朋友 去過了100元，20元，10元，和1元）

（仿古畫舫，快要靠岸的時候還有個小哥來表演小魔術，有點意思）

（著名的保俶塔，這個是真的文物）

（太美了）

（這個東坡肉還不如我太太做的好吃）

二十二年前五一從太白雪山下來後，那位讓我牽掛的女孩，突然在一個周末離校去了杭州。她手機關機，我按着網上找來的旅店電話一個個打過去，卻一無所獲。等她開機後，只寥寥回復了我兩條短信，說自己心情不好，一個人在西湖邊發了幾天的呆，現在已經好了。只是從那以後，在我的記憶里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她消失在我的生活中。那次的杭州之行，也許就是試圖最後一次去捕捉她的氣息，是我給自己做的一個有儀式感的告別，去把這道解不出來的題放下。

今天的西湖岸邊人多了很多。小攤小販、各種或古樸或現代的遊船，以及豐富多樣的文化旅遊消費，處處顯露着熱鬧。雖然在中國其他地方也能體會到旅遊業在經濟中日益增長的權重，但對於一個老牌旅遊城市而言，這二十二年的變遷依然讓人大開眼界。這份喧囂，加上旅拍中穿梭交錯的“古人”們，讓人有種置身於《清明上河圖》畫卷里的體驗。六月中旬我們去的時候時節剛剛好，人多卻不顯擠。帶小朋友體驗中國的繁華與熱鬧，又不會落入只看人頭的陷阱。這是與北美家裡“好山好水好寂寞”不一樣的風景，也是帶着他們旅行的意義所在。晚上夜風徐徐，乘着畫舫緩緩行於湖中。南望是著名的仿古建築雷峰塔，長長的蘇堤臥在右側，三潭印月靜立在湖心，都披上了各式燈光，夜遊觀景，別有一番風味。

二十二年前一個人沿着蘇堤、白堤邊走邊逛，那時候遊人稀少，但很多都是成雙成對，心裡感嘆這裡真是談情說愛的好地方。而自己，只有倒映在湖水中的自己相伴。那時拿手裡的小相機抓拍了不少情侶的瞬間，心裡還想着有一天一定要辦個影展，名字就叫《西湖水，情人淚》。那時，我一個人住在西湖北邊一個風景秀麗的小區里，住的是民宅改成的背包客棧。就像青年旅舍一樣，幾個男生一間，女生一間。我去的時候店裡就我一個客人，清淨而孤獨。清晨從住處出來，一個人繞着湖，從早晨一直走到傍晚。

（2024年所攝之一的“情人”）

（左邊是2026年拍攝的母愛，右邊是2004年拍攝的母愛。再風景優美的地方都轉移不了愛的注意力。）

現在帶着家裡的三個小朋友，自然不可能再有這份清靜。他們提起來要去看岳王廟，因為他們先前在網上看到過裡面的跪像被人拍打辱罵的視頻。果然，岳王廟裡岳飛墓前，幾個鐵鑄的跪像一字排開，低頭跪着仿佛在認錯；岳飛墓旁有賣鮮花，供大家瞻仰緬懷的，氛圍非常肅穆。廟裡的題字有不少是當代官員留下的，恍惚間讓人感覺岳飛仿佛是個剛犧牲不久的組織里的人。過去了一千多年，這裡依然是愛國主義教育的大好陣地。正當我們在參觀的時候，竟然還真的有一個參觀的小孩子用水瓶擊打跪像罵罵咧咧，讓人驚嘆不已。其實真正該跪在這裡的，應該是背後的那個主使皇帝。如果不是君要臣死，這樣的事件是不可能發生的。當年因為政治需要殺害了岳飛，後來又為了政治需要死後給他平反封王，生與死都可以被“永遠偉光正”的皇帝拿來效用，真讓人感嘆中國政治的翻雲覆雨。

離開杭州的時候，我們是從杭州東站坐高鐵去上海。車廂里大家都衣着光鮮，讓我想起二十二年前自己坐着綠皮火車離開杭州時的情景，體驗完全不一樣。翻出來二十二年前的老照片，恍惚間竟感覺那仿佛是一百年前。

（岳王廟）

2026年的穿越古人

2004年火車上的中國人

2004年火車上的小孩

去錢王祠拜謁，發現我跟一位遠祖重名了，心裡非常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