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磚漢瓦無塵緣，

漢唐美人降長安。

二十二年朝與夕，

千年驪山無清怨。

雁塔仍傳舊時語，

古牆不見夕陽殘。

一身痴骨微如土，

也伴長風繞驪山。

最早知道秦陵兵馬俑是十歲的時候看的電影《古今大戰秦俑情》。這部現在看起來那麼露骨的張藝謀與鞏俐秀恩愛的電影，讓我一直有一個錯誤的概念，認為兵馬俑是真人糊上黃泥而塑成的，所以和真人一般大小，而且栩栩如生，因此也有點畏懼——也許是怕裡面隱藏的屍骨，也許是怕有一天兵馬俑像電影裡張藝謀一樣活了過來。一直到我大了的時候才明白這個俑是泥塑的、空心的，裡面並沒有人。當然，這部電影也預示了張藝謀與鞏俐的恩愛不可能有結果。

 這次到西安一定要去看看埋葬秦始皇的地方。這個人把秦制——這個並不美好，卻也很難讓人擺脫、利用人性的弱點控制一大群人的制度——擴展到了整個中華，以致於之後兩千多年一直到現在，這片土地都演變成極致的中央集權。

 早上從西安城區一路堵車。車子開過一片片沒有住人的小區，一直到很郊區的地方車速才快起來。高速在驪山下繞了一個圈，來到包含了秦始皇陵和兵馬俑兩個景區的地方。驪山雖然不比秦嶺主脈宏大，但從平原上望去起伏有致，如巨大屏風矗立在陵區南邊。整個陵區開闊大氣，讓人有一點神清氣爽的感覺。這個皇陵位於山北陰面，但是感覺又不是很陰鬱，反而能讓人隱隱體會到一種帝王之氣。

（從陵區眺驪山，這裡的照片沒有秦始皇陵，因為拍陵墓的照片總是不太合適的。）

 參觀的時候是先兵馬俑後陵園，有一點喧賓奪主。按常理應該是先看主人，所以這裡我先寫寫如山一樣的秦始皇陵。乘坐景區的遊覽車到陵前的時候，從下面望去，皇陵很宏偉，和陵後作為背景的驪山連綿的小山頭融為一體，更放大了它的氣勢。陵山上植被豐富，鬱鬱蔥蔥，這也許就是“以山為陵”的意思。

 秦始皇陵陵體封土可以看出來有兩階很高的夯土，然後再在上面堆土形成現在看到的比較緩的地形。現在的陵體仍然有五十多米高。雖然幾千年來有不少盜洞在皇陵周圍，但目前看來並沒有能夠侵入地宮，所以始皇帝仍在下面。周圍的遊人總在問，為什麼咱們中國現在這麼發達了，還不發掘出來，讓大家看看裡面有啥寶貝？我心想，這個地方相當於祖墳，你總不會為了發財把你家的祖墳給挖了吧？還有一個原因是秦時並不常用太多的金銀製品陪葬，主要金屬仍然是銅，所以歷朝歷代以來也不會有人做虧本的買賣來挖這個“銅礦”。陵墓確實很大，遊覽車繞一圈還是開了好一會兒。

 秦始皇陵陵體封土邊有三個陪葬坑可以參觀。在封土西邊，當年銅車馬出土的旁邊新修了一個展覽廳，專門展出那兩乘銅車馬。看起來果然非常精緻，的確是國寶。燈光下，兩乘馬車十分亮眼，似乎正要開啟行程，莊嚴肅穆。因為兩車均為四匹馬，而天子出行應該是六匹馬，而且這是在陪葬坑裡出土的，所以這應該是隨行高官或皇室成員的馬車，不是秦始皇的座駕。可以想象一下，可能還有幾乘六匹馬的馬車，就在地宮裡陪着始皇帝，也許更大更華麗。

 兵馬俑一共有四個坑，在東邊距皇陵幾公里以外。發掘展出的有三個，第四個坑認為發掘價值不大，探明以後就回填，在地上修成了廣場。我們去的時候是請了一個私家講解導遊，有導遊跑腿買票帶到各個地方，還是比較方便省心。只是這些從機構培訓出來的導遊，就跟當年新東方GRE、托福考試班的老師一樣的套路，統一的課件、標準的說法。大部分內容對一般的民眾還是有點用，但對像文史考古愛好者（比如我）就有點淺薄了。另外在皇陵景區參觀的時候有景區的導遊帶隊，只要十元一位就可以參加。這個導遊對文物的特點講解還是不錯的，只是滿口大漢族主義的言論，把網上的一些段子摻和到講解中，夾雜着一種自卑的民族自豪感，帶着官方宣講那種打了雞血一樣的風格。對於國內民眾倒是挺受用的，大家聽得一愣一愣的，我聽着就有點尷尬。而且講完以後仍然是帶貨賣貨的套路。

 進到一號坑、二號坑看到整體形制的時候才明白，兵馬俑當年是放在地下修築的坑道裡面，起初並不是埋在土中的。坑道由夯土作牆，~地面鋪磚、頂上鋪木材作為坑道頂、再回填土，有點類似十八九世紀倫敦紐約建地鐵時挖溝建地鐵再回填的辦法。

 後來可能是秦末的時候，農民軍進入坑道，盜走了兵俑手上持有的兵器之後放火焚燒，把木結構燒毀以後，塌下來才把坑道掩埋。所以現在看到外面沒有開挖的地方上面的波浪形狀，就是當年垮下來形成的。放木板的地方和痕跡在夯土上也很明顯。同樣的原因，出土的兵俑沒有一個是完整的，都是碎成了較小的殘片。今天看到的都是一片片再用膠粘起來站立，這樣的修復工作從1976年一直持續到今天。

 一號坑最大，放眼望去密密麻麻一片排成長方陣，很有氣勢。大部分步兵俑左手向前伸出做握狀，只是手裡面的兵器都已經沒了，一個個空心的手勢。這個姿勢就跟當今打工人手握咖啡去上班一模一樣。古代士兵靠手握兵器戰鬥續命，今天打工人靠手提咖啡做牛馬續命，其實都是一樣的。

(一號坑。)

 一號坑還有很大一片沒有發掘，二號坑幾乎就沒有發掘，不知道下面還有沒有更大的驚喜。三號坑較小，是軍中指揮部的形制。當年可能也是匆忙中並沒有完工，有些俑的頭沒有安裝上去。參觀的時候好想能走近一點，最好是下到坑道里和他們面對面。只是作為普通的遊客，我們距離坑都挺遠的，不能像有些外國元首那樣可以下坑近前觀看。

(二號坑。)

(三號坑。)

 大家能近距離看的是玻璃櫃裡幾尊所謂的將軍俑和跪射俑。很精緻，頭髮和鞋底的細節都有。可以看得出來，當年這個兵馬俑是國家重點工程，不是馬虎敷衍死人的。這個中央集權體制管理出來的工程還是很不錯的，只不過不能長治久安地治國、讓大家都過上一點舒服的日子。大部分俑都是土黃的，只有一個跪射俑上還能看到護甲上殘留的紅色。聽解說才知道掉色不是因為出土的時候顏料氧化變色，而是這些顏料粘在俑身上面的粘合劑Primer，是桐油混着一些其他的東西做的，年代久遠，接觸空氣氧化使顏料脫落。我想這個世界上也沒有能夠持續幾千年的primer，現在的高分子材料也不行。

 這些都是假人，展館中鮮有真人。但是這個景區出土的不只有物件，也有真實的人。一個帶箭頭的頭骨就讓人毛骨悚然，一看就知道死於非命。聽說這樣的人骨出土了很多，但因為太悽慘，不可能展出來。頭骨上有箭頭表明此人還不是被遠距離射死的，而是被人持箭生生扎死的。在那裡同時出土了兩枚私印，一枚“榮祿”，出土於男性墓中，一枚印文為“陽滋”，出土於女性墓中。陽滋很可能是秦始皇的女兒，秦公主之一，被秦二世胡亥所殺殉葬於此。

（頭骨上有箭頭表明此人是被人手拿弓箭的箭扎死的）

 從展覽區出來，太陽很高了，跟展區坑裡面的不見天日形成強烈對比。畢竟是陵墓亡人的東西，見不得天日。這些東西了不起，只是跟普通人關係不大，是為了那個死了兩千多年前的皇帝。那個時代的普通人，也許就是被征勞役修陵的勞力，也許是鑄秦俑銅車的工匠，再好一點的王公大臣、公子、公主，最後也是用來襯托皇帝或那幾個有野心的人的犧牲品。工程一完或者改朝換代就被殺。許多人都看到了這個宏大敘事，以為自己可以成為那個塔尖上有名的人，其實在沒有公民權利的體制下面，大多數自己就是一個無名、被犧牲的菜而已。還是得頭腦清醒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