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1 註:海歸:留學畢業後返回中國者 海龜:留學畢業後留在德國者,即海不歸 名片蠻嚇人的,“Prof. Dr. Dr.”,因為我在德國取得兩個博士學位,也曾在德國某大學任職,當過教授。博士學位引以自豪的不僅僅是我,不僅僅是德國社會,對於在某個學術領域自成一家的人授予的博士學位,無論何時何地都是最高學問和名譽的象徵。不僅在學術領域,在日常領域中超群出色的人也常被授予博士稱號,這就像把什麼都知道的人稱之為“萬物博士”一樣。 現在看看自己這張名片,心裡很不舒服,覺得“Prof. Dr. Dr.”不僅顯得羅里羅嗦,而且可能增加就業障礙。我開始恨這張名片。五年前它給予我的或許是榮耀,今天似乎是恥辱。突然間想起文革用語“知識越多越反動。”我不反動,但是,我知識多,簡直變成知識越多越沒用。我開始不敢給人家遞這張名片。 我們一家都入了德國籍。我就像海龜一樣呆在德國不動了。德國取得博士學位的人逐年遞增,每年新產生8000多名博士。隨着就業困難,盛傳博士失業已久。尤其被稱為文史哲的文科博士更難找到工作。對於這些博士,各企業不僅不“敬之”,反而“遠之”。倒霉,可悲的學歷膨脹時代,不僅是文史博士找不到工作,理工博士也開始失業,怎麼就沖我來。不行了,就開出租車,加入“的哥”行列。 碰鬼了,怎麼世界這麼小,今天碰到海歸,從中國到德國回家探親,走出飛機場,找出租,竟然上了我的車子,熟人路窄。彼此都認識,不用交換名片了,心中有數。彼此先愣了一下。對,打心理仗! 海歸:“中國主流媒體報道,德國腐朽了,人越來越懶惰,個個愛吃社會福利。商店不到九點鐘不開門,晚上早早就關門,這樣怎麼做生意。德國這裡死氣沉沉,在中國卻是另一番景象,處處充滿商機,人人經商,每個人都拼命地推銷自己的產品,早起晚歸,處處發廣告,推銷樣品,求人訂貨。每個人都這樣拼命,每個公司都拼命,個個這樣,整個經濟社會不就很快繁榮發達了?!” 海龜:“德國前途黯淡,並不說明在德國的中國人要完蛋。我在德國大公司里任職,今天是星期天,我要勤勞致富,我不會像德國人那樣懶惰。我很務實,我想,很多在德國的中國人都很勤勞。我在德國公司里掙的是歐元,自己星期天開出租,掙的也是歐元。我老婆在德國公司里工作,周末也在中國餐館裡幫忙,我們只有一個目標,多掙歐元。” 海歸:“不能只掙歐元,也應該掙人民幣,現在人民幣也開始升值了,也很神氣。有一些項目,我們可以合作。東北某省需要紡織生產線,我這次回來,就是要物色,德國這邊紡織生產線過剩的很多,都想往發展中國家轉移。但是,我們中國人現在也學精了,不是隨便引進生產線,最好是要德國人出錢合資。你有博士頭銜,隨便找個德國投資方。中國的企業很有錢,主要是套上中外合資的招牌,有一個名堂,既可以享受中國政府的稅收優惠,又可以平分雙方的風險。” 海龜:“說別的我外行,要說機械出口,我可是內行。明天我就帶你去看一家工廠,前天報上有個公告,那裡有紡織生產線要拆除。德國不應該簡單地出售生產線,而是連同技術一起轉讓,大家互利,畢竟賣破銅爛鐵給中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是德國籍中國人,我做事絕對向着中國這面紅旗。” 海歸:“這就是我們現在的區別和距離,在中國現在沒有人像你這樣高尚,賺錢就是賺錢,拿回扣就是拿回扣。在商言商,沒有這麼宏亮的政治口號,也沒有這麼崇高的政治道德,誰能拉到項目誰就是本事。現在的中國根本不是缺西方的破銅爛鐵,也不是缺什麼先進技術,就是缺錢。” 海龜:“我這邊的德國紡織工廠也有錢,可以投資到中國,問題是中方要有一個健康的企業規劃和計劃,比如工廠的規模,如何投資,如何分成,如何市場運作,等等等等。否則哪個德國佬願意去那個陌生的地方投資?還不如在自家的花園喝啤酒吃燒烤呢!德方可以以資金或設備或技術入股,但要看中方合作的基礎是什麼。” 海歸:“我剛才說過了,中方不缺錢,但是一定要德方有中外合資的誠意,這樣大家有稅收優惠。比如這條紡織生產線以及整個工廠,初期總投資一千萬歐元,你德方至少要出資五分之一,要匯兩百萬歐元到中方的帳號,錢一到位,一個月後,我們再想辦法把德方的錢抽回來,反匯回德國帳號。這樣的運作,有很多先例,我們並非第一家,也不是最後的一家。” 海龜:“你一會兒說中方不需要錢,一會兒說中方需要錢,我搞不懂,到底中方的情況怎樣,就憑你一個人說了算?我想,總該有一個評估,並且是第三者,一個權威的第三者評估,評估過關後,我才在德方這邊做工作。” 後來有很多很多的來回,海歸最終沒有騙到德方的兩百萬歐元。騙到一個血淋淋的事實:錢只認市場,市場只認錢。一切按照市場運作。市場鐵面無私。 海歸在中國的實際情況,海龜不知道;海龜在德國的實際情況,海歸也不清楚。大家都蒙在鼓裡。可是,市場沒有蒙人,“騙人工程”的開始到終止,該花的花了,有一點出血,都是自己的血。 對於海歸來說,在中國,車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海歸車。對於海龜也一樣,他在德國學乖了,現實一點,不再浪費精力。理想應該有,現實更殘酷。日子總是要過的,開出租車不是長久之計,他準備與老婆一起開餐館。 到熟人那裡打聽開餐館的成本,想免費在熟人那裡取經。老熟人是十幾年前的文學博士,早就放下文人的架子, 開餐館已有十年的歷史,馬克歐元是賺了不少。 老熟人知道後,既高興又害怕。高興的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料,工科博士也失業,也有“專業不對口”的時候。老熟人心裡有點安慰,這十幾年並沒有委屈瞎折騰,並且比工科海龜先下海。下海經營餐館,老熟人感到“讀書無用”。 但是,老熟人再仔細想了幾夜後,覺得不對勁,心裡害怕起來。他這海龜學會後,在對面開一家,你我惡性競爭,自己怎麼活下去,市場可是不講情面的。 那天,與海龜見面,老熟人來了這麼一句:“你這工科雙博士,對中國和德國而言,都是技術精英,在德國開餐館,豈不浪費? 不是你自己的浪費,是中華民族的浪費,是德意志民族的浪費。你應該海歸,到清華大學當教授!” (寫於2002年2月26日) 故事2 海歸帶着德國太太一起來看望海龜,在一家中餐館,他們一邊喝青島啤酒,一邊用中文聊海歸與海不歸的事情,而德國太太聽不懂,海龜和海歸絲毫不顧她的存在。 海歸:“根據德國國籍法規定,像我這種人,在德國境外工作生活,還不能超過半年時間,不然,德國居留就沒了,更談不上變為德國人。就為了這個原因,我至少半年要從北京飛回德國一次,無非就是到外國人局露露面而已。兩年內跑了八趟,飛機票錢花了多少且不說,來回地飛行,讓我做空中飛人,飛得我心情淒淬。做中國人難,做德國人更難,中國人做德國人難上加難。” 海龜理解海歸的艱難。海龜當年入籍德國,一個最根本的考慮是,身為亞洲部戰略主任,拿着一本中國護照,在談判時就見功夫了。公司總裁總是不放心,畢竟海龜是中國人,那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還持一本中國護照,德國總裁處處提防,好像海龜要出賣德國似的。可能荒唐,可能是以己人之心度他人之腹,海龜最後只好用國籍換取“信任”。 德國人也講文化融合,其實不講還好些,越講海龜越覺得不對勁。日耳曼民族怎麼能講文化融合?不說是政客做秀,起碼也是某些政客的意圖。日耳曼文化本來就是硬板一塊,要融合,你就得成為釘子進來,是你必須要融入我的板塊。 那年,海歸攜帶德國妻子和兒子來海龜處取經。海龜的兒子中學畢業,成績優秀,被聯邦德國列入天才庫,到大學讀物理,得到阿登納基金會獎學金的支持。 海歸:“我兒子今年秋天要上學了,要麼在中國接受教育,要麼讓我太太跟兒子回來德國,在這裡接受完整的教育。根據你的經驗,應該是在德國上學好,對嗎?” 德國的教育給海龜的感覺是,從實際出發、從實效出發、儘可能挖掘學生的想象力和創造力。在德國長大的學生動手能力確實比中國的強。海龜告訴海歸,他個人的感悟是,教育小孩要跟兒子更多地作朋友,而儘可能少地作“父子”,也就是說,父子是平等的。不過,中國人的教育,包括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的確出了問題。在中國家庭里,往往要求小孩努力學習,教育小孩好好聽話,循規蹈矩,而恰恰這點就限制了小孩的思想活躍和思維創造能力。中國人的家庭重視學習,在家裡給小孩加了很多的功課,單調的過多的課外作業,剝奪了孩子對學習的興趣,他們學習只是為了考試的高分,為了滿足家長及自己的虛榮心。而德國人家庭幾乎是開放型的,小孩愛學就學,不愛學就算。小孩子願意學習,那是真正有興趣,他們帶着興趣去學,思想就活躍,就開放。中國人是很聰明的,不過,中國小孩在中國接受的教育,從小接納“是非”、“對錯”的判斷,遇到任何問題和事情都先判斷“對”還是“錯”,遇到任何問題和事情非要找到一個答案不可。而人類社會,不是任何問題和事情都有答案的,於是,在中國長大的小孩,到歐洲來以後,他們參與討論參與做實驗,當他們沒找到答案時,自己也就沒有答案了。 餐館準備打烊,海歸買單,決定:“為了兒子,我讓我太太在德國陪讀!” 有一次,海龜在街上遇到海歸的妻子,問:“海歸好嗎?” “好!此時此刻應該是在上海光顧足浴城,泡個腳,放鬆一下,這是正常的事。” 海龜:“難道沒有特殊任務?” 前不久,海歸的妻子拿來一大包中藥和中文說明書,問海龜這是什麼,讓海龜為她翻譯一下。面對那一大包當歸,海龜無語良久,腦子裡想起唐詩“胡麻好種無人種,正是歸時底不歸”。(寫於2011年2月27日) 請瀏覽謝盛友的博客,閱讀更多精彩博文: http://blog.creaders.net/xy58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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