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而偉大的母親

今天是2015年母親節，我極度懷念我的母親。

我祖父母原居廣東東莞望牛墩鄉洲灣村，早年出國謀生，父親陳培忠生於柬埔寨。年弱冠，祖母攜其回國結婚，說是要找正宗唐山骨兒媳婦。母親名謝娣，家住望牛墩西富坊。因祖母姓謝，於是一拍即合，祖母旋即喜氣洋洋地帶了新娘回柬埔寨，可憐那年母親才16歲。

母親的大腦

我父母雖然是盲婚啞嫁，但恩愛異常，我從未見他們爭吵過。他們花了畢生精力，共建家園，生兒育女。母親曾自豪地說：“六男五女我生齊。”

父親崇尚孔孟之道，曾作對聯嵌其名曰：“培仁導義尊君子；忠孝傳家效古人。”他用四書五經教育兒女，常講《三國演義》故事，要兒女學關公“精忠沖日月，義氣貫乾坤”。

母親雖未進學，目的識丁，但她有一個過耳不忘的大腦袋，父親講的三國故事，她也能完整記下，還生動地講給別人聽。特別是張松諷刺曹操“濮陽攻呂布之時，宛城戰張繡之日。赤壁遇周郎，華容逢關羽，割須棄袍於潼關，奪船避箭於渭水，此皆無敵於天下也”這幾句話，她都能一字不漏地背出來，可見她對曹操之憎恨。

母親頭腦靈活，想象豐富，有一次她開玩笑地問兒女，你們知道周瑜與孔明的父親叫什麼名字？因《三國演義》中未提及，大家說不出來。母親說有，“既生瑜，何生亮”不是說明了嗎？周瑜父親是周既，孔明的爸爸是孔何。逗得大家大笑起來。

母親喜歡關羽，愛他精忠，特地請了一幅有關公、關平與周倉之畫像回家供拜，當他是神。

以“三不”教育兒女

母親最欣賞“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古代大丈夫的標準，還把它作為教育兒女的座右銘。而她自己也用實際行動貫徹落實了這“三不”。

當時賣鴉片、賣煙、賣酒是正常營業，未有犯法，利錢又高，不少人經營此業，但母親極力反對，理由是“富貴不能淫”。她叮嚀兒女千萬不要從事這行業，還要兒子們遠離嫖、賭、飲、盪、吹。

經父母多年奮鬥，家中頗有積蓄，但後來給親戚騙走財物而變成兩袋空空。家母無怨言，從頭做起，還教育兒女要“貧賤不能移”，寧餓死街頭也不要做虧心事；要“窮者益堅，不墜青雲之志”，要像蘇武那樣保持氣節。這裡舉一個例子：

我四兄生性聰敏，學習成績一流，柬、法文了得，只是家窮無法再升學。村長說可以保送他到金邊升中學，並爭取由國家保送到法國留學，但一定要入柬埔寨國籍才有這權利。這是一次極好的升官發財途徑，但為了入柬籍之事，母親極力反對，她說我們要“生為中國人，死做中國鬼。”並把四兄轉去讀中文。

上世紀柬國不靖，柬共興起，盜賊如毛。一天晚上，有幾個柬人來敲門，說是柬共，要來籌錢，叫父親開閘門出去與他們對話。母親知道來者不善，叫父親萬萬不能露面，以防被劫持人質勒索錢財。當聽到“如不出來就要放火殺人”時，母親怒不可遏，用襁褓背着我小妹，就開閘門衝出去用柬語大罵：你們如果是共產黨，為何白天不來籌款，而要在夜深人靜時來？如果是共產黨就不會殺人放火？並拋浪頭騙他們說，我們已派了人同本村的共黨組織聯繫，一會他們就到。如果你敢殺，就先把我兩母女殺了吧！那幾人歹徒給母親罵得啞口無言，狼狽不堪。家母見好就收，隨即和氣地對他們說，你們不是想要些錢去抽煙喝酒嗎，這裡有些錢，你們拿去吧，以後不要再來了。那幾個歹徒見有數百柬元也心滿意足地離開了。事後村人得知此事，都讚揚母親是“威武不能屈！”

男兒志在四方

在六男五女中，我排行第九，在男丁中我是最小，俗雲，拉仔拉心肝，得到母親最疼愛。我小時成績好，一心想讀書，只是無錢到越南西貢或金邊升學。中柬建交後，我知道自己後面有一個強大的祖國，而且讀書不用錢，決心爭取回國讀書，學好本領建設自己的國家。當我提出這個要求時，卻遭遇到全家反對，說我是母親最愛的小兒，應留下來成家立業，孝敬雙親。他們的理由太充分，弄得我一籌莫展。想不到最後母親一句“男兒志在四方”，拍板同意，使我能順利籌到經費回國。

上世紀六十年代中期，美國侵略越南，派飛機轟炸北越，中國應越南政府要求，出動高射炮部隊防守北越，實行“援越抗美”，我有幸被選中隨軍出征。這次戰爭是保密的，但不知如何竟然傳到海外家中，各人都為我的安全問題而害怕。可母親卻淡定地說，男兒為國捐軀，以馬裹屍還，也是光榮之事。並托人帶帶書信給我，要我英殺敵，為國爭光，期待我早日凱旋歸國。母親的鼓勵，使我增添了勇氣。可惜在我完成任務凱旋歸國前兩個月，她沒有聽到兒子凱旋歸國的喜訊，而在異國他鄉的柬埔寨與世長辭了，實屬憾事！

子欲養而親不在

在中國那個特殊年代，親人們都知道我回國後就不能再返回柬埔寨，相當於生離死別，但母親竟瀟灑地同意我回國。想不到表面瀟灑的她，內心卻忍藏着痛苦。自我回國後，她心中悶悶不樂，有時一個人站着臉朝北望，久而久之還患上偏頭痛症。在他臨辭世時，還常問起我名字。逝世後不久竟然又復活，直至兩天后才真正離開人世，母親為了我，居然死得不瞑目。這事家人一直瞞着我，怕我受不起打擊，直到後來我成家立業後才告訴我，我聽後大哭一場。母親啊，孩兒不孝，對不起您！

“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在，”這是我今生最大最大的憾事。我唯一能補救的，是做點力所能及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事。以安慰母親在天之靈。

今天是母親節，我帶淚寫下此蕪文，以紀念我平凡而偉大的母親。並祝願天下所有偉大的母親幸福、快樂！

                           陳湃 2015年5月11日於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