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夫妇邀请我们去尼亚加拉瀑布赌场听周华健的演唱会。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乐得前往。赌场派来的豪华加长LIMO还是第一次坐,很宽敞而且一应酒水饮料具全。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来到灯光璀璨的赌场。一下车发现,尼亚加拉的夜,是被两层光叠出来的。一层是自然的——马蹄瀑布在崖下翻涌,水雾被探照灯染成蓝紫,轰鸣声从玻璃幕墙缝隙里钻进大堂,像某种永不疲倦的呼吸。另一层是人造的——Fallsview 赌场的金色穹顶、水晶吊灯、老虎机屏幕的冷蓝,沿着悬崖铺开,像把拉斯维加斯的心脏,缝进了安大略的岩壁里。 2004年夏天,这座十亿加元的赌场开门迎客。它盖在旧水电站的旧址上,东立面还留着上世纪的石墙,里面却塞进了三千多台机器、上百张赌桌、372间能看见瀑布的客房。保罗·安卡在阿瓦隆剧院唱了开幕夜,后来肯尼·罗杰斯、艾瑞莎·富兰克林都来过。但在赌场里,没人真的听歌——大家都盯着自己面前那块发光的屏。 而我是周华健的粉丝,他的许多歌我都能唱。那夜周华健唱得真卖力,几十首歌一气唱完,嗓音依旧。场内座无虚席,基本都是华人。 演唱会结束,我们来到了赌场。我一点不会赌博,因为我做交易最忌惮的就是赌博。养成赌徒的心理是必定会在交易上输得精光的。我用20元加币玩老虎机,20元的结果是换了一件赌场的长袖体恤。心想基本打平。于是就收手,看别人玩赌。我桌对面坐了个穿枫叶夹克的白人,帽檐压很低,把一叠加元卷成筒,往“Today’s your lucky day”那台机器里喂。十分钟,卷没了。他骂了句脏话,起身去吧台买威士忌,回来时手里只剩找零的硬币。 我来到百家乐台旁,荷官是个白人姑娘,穿黑马甲,笑容可掬。几个经验丰富的华人赌客先是从100元赢到150元,但没有收手,最后全输光了。我的总结是100元不可能马上输掉,总会赢一点,如果及时止盈,今夜就算赢了。赢到130元,那就是30%的利润啊。有什么行业可以一夜盈利30%的啊!但是人性的贪婪是无法克制的,再赌下去本金就越输越少,直到全军覆没。好在那几位赌客的心态很好,他们认为一夜花一百加币,玩了心跳,获得了多巴胺,也是值得的。 我喜欢看赌王之类的电影,甚至对做千的手段也佩服得紧。但是我看过一个香港赌王的自传,他名气很大,战绩辉煌,但他晚年写的自传中说,他赌博的一生,到了晚年才刚刚打平,不输不赢。赌王尚且如此,一般人怎么能从赌场赢到钱呢? 这也可以推及一切带有博彩性质活动,包括金融交易。所以一切从事投资或投机的人到老了还有余粮,没有家破人亡已是幸事了。 我认识一个美女荷官,也是上海人。她妈妈就是在赌场发牌的,后来女承母业。她手腕稳,翻牌像变戏法。但前几年她辞职了,谁劝都不行。要知道这份工作的收入极高,在多伦多找工作那么难的情况下她竟然不做了。后来听说,她实在不忍看着赌徒输红了眼,把一家一当都输光。好在安省有法规,好像对赌客也有要求的,尽量不让人们沉迷于赌博之中,有些赌客资信不好是不让进入赌场的。原来在唐人街每天都有大巴免费接送华人去赌场的,现在也没有了。 我们走出赌场大堂,冷风迎面。Galleria 的玻璃廊道尽头,斜面电梯往下,是通往瀑布的步道。我们没坐缆车,顺着石阶走下去。 雾更浓了。 马蹄瀑布在夜里被聚光灯打成金绿,水撞下悬崖,碎成亿万吨白沫。我想,机器里的数字会归零,积分会清空,发牌的姑娘换班,赌场永远亮着。可这瀑布,一万年没停过,也不管你赢没赢。 罗杰夫妇都是上海人。他们有三个女儿,当时还很小,现在个个成才,不是医生就是律师。大女儿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因为她像一个小妈妈,把两个妹妹照顾得很周到,妹妹们对她服服帖帖。否则今夜他们夫妇也不可能邀请我们一起来赌场。 罗杰摸出手机,给大女儿发了一条:“我们回来了” 身后悬崖上的金色招牌还亮着,FALLSVIEW 几个字母浮在雾里,像一句没说完的承诺。 崖下的水,连头也不回。而LIMO还是照样把我们送回多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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