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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日誌正文
紀念下鄉50周年 2019-02-27 21:49:31

紀念下鄉50周年



       50年前我和與我同病相憐的一群人被送往松嫩平原草甸進行墾殖,人生軌跡因此而改變,成為糾結一生的創痛!值此下鄉50周年來臨之際,擷取幾篇舊文稍加增改,獻醜於閱者,僅作為那段歲月的紀念。


          下鄉歲月的心路歷程


  人民公社化後的第十一個年頭,我有幸夥同十幾個年輕人前往松嫩平原上的一個小屯,在那裡開始一種別樣的生活,以至於成為一生中刻骨銘心的體驗,一種歷經數十載而縈繞於心的印記。那裡艱苦的生活,艱巨的勞動,無疑影響了我身體的成長和心靈的塑造,並改變了我的命運軌跡,成就我世界觀定型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迥異的環境,迥異的人群,異常的氣候,異常的心境,除產生莫名的奇幻感覺外,還造就了內心無以復加的壓力和無以舒展的恐懼,因而顯得格外敏感和焦慮。在這情境下,一個偶然的細節,一個微妙的變化,一個特殊的語調,一個無意的舉動,都足以牽動緊繃的神經,而使脆弱的情感如潰堤的洪峰傾瀉千里。但是,人的自制力有時又是頑固而決絕的,只要將過去的夢幻拋卻,決心重新開始,便任何羈絆都不能予以阻止。不過,我得坦承,曾經痛快淋漓地將淚水拋向這片陌生的土地,哭天搶地般地將吶喊擲向翻卷激盪的狂風。淚幹了,聲啞了,一切歸於平靜。從此,煩惱不再理會,痛苦不再侵擾,默默承受不可避免的命運,用消極領略該來的和不該來的一切!


  在十幾個同伴當中我年齡最大,本應承擔年長應擔當的責任,然而我卻刻意採取迴避和冷漠的態度,以使自己更深地躲藏起來。這樣的姿態固然與軟弱的性格有關,但根深蒂固的原因還在於深刻的自卑和無可救藥的不自信。自卑並非起於下鄉的那一刻,自從爆出家庭變故以來即已生發開去,至畢業分配便已不可收拾。


        我的家像城裡所有家庭一樣,再普通不過。父母均有正式工作,雖不富有,衣食尚可無憂。我父親在一家國營單位任技師,我每次填寫表格,在"出身"一欄總是寫 "工人"二字,並總是志得意滿。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史無前例"的運動大潮澎湃竟然擠碎了我引以為傲的"靠山",父親進了"牛棚",母親淚水漣漣,而家中與父親有關的書籍、筆記、資料被強行搜走。這種接二連三的打擊將我從高空拋至低谷,從此顏面掃地,做人不起。人都是有自尊的,在自尊成為狗屎的時候,還能有什麼資格談自信?


       我家有本1954年憲法豎版文本,其中第八十九條、第九十條的左側被我用紅筆塗上寬寬的劃線,那是對法條深深地祈求和對現實默默的無奈。那時並不知道國家的元首也曾有過相似而無望的舉動,如若得知,肯定不會再去嘗試這種愚不可及的討巧。雖然已經被編入另類,我卻依然支撐自以為是的空架,仿佛沒有任何事發生,仿佛無人知曉我身邊所出現的種種怪異。我在空靈中虛度,我在迷惘中徘徊,雖然心中隱隱作痛,卻閉口不談,似乎在等待奇蹟的降臨和上天的特赦。在這種自織的虛擬大網下,我忍受層層疊疊的心理重壓和林林總總的外界謾罵,在欺凌和恐嚇及愧疚之間艱難地遊走,直至崩塌的那一天。


         畢業分配便是我精神崩潰的開始,而一旦開始就如脫韁的野馬,漫無目的,盡興而為。分配的滑稽戲次次參加,次次作為陪綁或看客,總想得到,卻總是失落。最後,展現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條路,一條望不見盡頭卻不得不踏入其中的"坦途"。當我決意"自願"選擇離去的時候,工宣隊那位手持煙斗、吞雲吐霧的長者曾嚴厲地斥責我,示意我終止這種舉動。他或許在暗示我什麼,或者正在舉棋不定而未全然捨棄我。但昏昏然的我沒有採納他的好意,而選擇離開,而這竟然沒有過多地考慮同行的夥伴是誰、多少人和去的地方的具體方位。在這斷然與家庭切割,與學校切割,與過往的一切切割的衝動心理下,我註銷了城市戶口,準備好行囊,黯然踏上北上的列車,從此成為天涯孤旅。


        列車緩緩開動,車廂內外一片哭泣和悲鳴,伴隨着的是窗外喧囂的鑼鼓聲和窗內擴音器中亢奮的歌曲聲。隨處是朦朧的淚眼、彎曲的口唇、揮動的臂膀和晃動的紅寶書。在這群情癲狂、手舞足蹈、聲嘶力竭的氛圍當中,我木然地立在車窗前,目睹前來送行的舅舅隱沒在人海之中,心中升起一絲愧疚:母親不願送行,因為她受到深深的傷害,是我悄悄取出戶口簿遷出戶口,而這無疑是沉重打擊。我的眼中沒有一滴淚,我的心中只有悵惘和苦痛。我對周圍的一切毫無感覺,似乎處於夢魘狀態,又像被利器擊中處於半昏半醒之中。在枯立中,列車將久居的古城拋向身後,也將我過去的一切永久地寄存在記憶里,而前方、迎面而來的是未知、空洞和蒼白。


        列車的車輪撞擊在鐵軌上發出規律的鏗鏘聲,車頭的煤煙和蒸汽不時飄撒過來,使得烏煙瘴氣的車廂空氣平添一股另類味道。前方就要到達東北最大的工業城市, 已經能夠看到郊區低矮破舊的建築群。我到過這座城市,那是那年的11月小雪飄落的一天,我和我的同學結伴走出車站,手裡還握着小豆兒冰棍兒。那時的天真無邪、悠然自得早已不復存在,當我再次現身同一地點卻轉換了身份。站台上迎送的隊伍敲鑼打鼓、紅歌高唱、翩翩起舞,紅旗、紅書、紅袖章比比皆是。在我眼裡, 這一切都消失殆盡,獨獨湧向腦際的,是早年從大西北前往華北途中,鐵路旁骯髒乞討的小孩兒怯怯地伸出的小手和小嘴巴央求發出的"饃饃放下"的細弱音節。當時的我沒有憐憫,只有竊喜------慶幸自己沒有淪落成叫花一族。然而,命運就是這樣無常,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我即將遠去討生活,土裡刨食,自食其力了。


  經歷一晝夜的顛簸,列車最終停靠在我們的目的地站,之所以稱之為"我們的",因為應該還有別處的目的地在等待那裡的人員吧。後來得知這個站是不停快車的, 也許是特例,才為我們而停下,許是"優待俘虜",亦未可知!此時,天已經黑下來,至於幾點已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還要轉乘"小火車"。後來知道這"小火車"官稱"輕軌",是連接這個車站和勞改農場的專用鐵路。用它運送我們這批另類人物再合適不過,當然不是送往農場,我們不配;送往勞改則是恰逢其時、名正言順、合情合理。不知為什麼沒有讓我們乘坐車廂,而是讓我們擁擠在敞篷車內,任由狂風吹拂,橫遭飛石擊打,這就是所謂"經風雨,見世面"?晃晃悠悠的車廂,黑黢黢的曠野,密匝匝的星辰,戰戰兢兢的人影,一切都在忐忑中,一切都在惶恐中,一切都在慌亂中,一切都在迷離中。"哐當"一聲,小火車驟然停下,我與同伴被勒令下車,之後小火車悄無聲息地啟動,慢慢駛向黑暗。接着,我的手中被塞入一個矩形的牌牌,沒有光亮也能猜測是什麼物件,但也不好拒絕,又不敢夾 在腋下(那樣就太不恭敬了),只得輕輕托着,跟着大夥登上大車。趕車人一聲鞭響,一聲口令,前後兩掛大車吱吱地逶迤前行,後面是星光普照下的一溜車轍。


  膠皮車輪在蜿蜒的土路上滾動,上下顫動使得坐在面向後方的我一手緊抓住大車的橫木,一手小心地托起那扁扁的矩形物體,嚴防任何差池。為什麼如此謹慎小心? 其實源於那次無意舉動而招致的禍殃。在那疾風暴雨般狂熱運動中,我和交好的幾個同學到某一同學家玩耍,以打發無聊時光。由於不小心,我做出了在我看來無意而別人看來有心的舉動,於是被告發到軍宣隊那裡。真所謂,牆有耳,伏寇在側。交友不慎,必受其害呀!之後,我面對全班同學進行深刻地檢討,狠挖階級根源, 猛批思想污點,展開靈魂深處的革命,用刺刀見紅的態勢剝皮刮骨療毒,將一個體無完膚的人展現在他人面前。在自我羞辱、自我潑污、自我貶損、自我嘲弄之後, 在或異樣、或冷漠、或憐憫、或暗嘲的睽睽眾目的檢索之後,我超脫了、自由了!然而,我的情緒低落了,我的人格低下了,我的前途失落了,我的方向失去了!如果說,那次我躲過了一劫,這次的一劫說什麼也躲不過去,這是命運的輪迴,是一還一報!由此得出的結論便是夾起尾巴做人,在這個小小集體中不張揚、不做作,甘願成為最低調、最消極的一員,逆來順受,潦倒一生!


        黑暗中影影綽綽地出現建築物,恐怕已經到達我們真正的目的地,我生命中的小屯。大車在七扭八拐中戛然停下,我頭頂上方忽然紅光閃爍,背後不遠處驟然響起噼噼叭叭的鞭炮聲。我猛然扭頭張望,在一幢低矮的建築物前人影晃動,忽明忽暗的光亮使我有些眩暈,我的腳觸到冰冷的地上,趔趄了一下,但還是站穩了。在腳踏實地的一刻,我開始了新的體驗,新的生活方式,必須以新的姿態擁抱新的未來。祈禱吧,願蒼天庇佑!


  人們常常用"難得糊塗"來曲折表明清醒或大智若愚狀態,並辯解某種蠢舉的暴露,而我則是徹底的幼稚或愚蠢,竟然在急於離家出走的盲動中,忽略將來伴隨身旁的人們。在走進我們棲身的低矮土屋、盤腿炕上之時,方才注意到同伴的數量和類型:我們一共14人,4名女生,10名男生。男生中大多都是同班同學,有的較熟,有的生疏;女生是否出自同一學校不得而知,但無一認識。我暗自慶幸多數同伴來自同一班級,無論生熟都可認為"師出同門"。這層關係非比尋常,是我們這個集體的凝聚劑,雖然內部不免產生齟齬、摩擦、矛盾,但抵禦外侮還是最基本態勢。


  我們這個集體的這種團結現象在我所知的類似群體中鳳毛麟角,遠的不說,以屯北小鐵道那邊那個屯子為例,足以說明其中差別的原因。我所在的這個小屯是生產大隊的第三生產隊,而那個群體所在為第四生產隊,他們的組成雖然以一個學校學生為主體,但既非同一年級,又非同一班,加上摻雜社會人員,顯得蕪雜凌亂,自然沒有統一的心理和願望。我們這裡稀鬆平常的小事,在他們那裡儼然成為可圈可點的大事,因為每人各有一張小算盤,無人關心整體一盤棋。我很慶幸遇到一群肯於互助、鄙夷拆台、維護長遠、不屑短視的同學們,使我得到幫助和鼓勵,進而度過那一段艱難竭蹶的時光,並從中汲取助人為樂和同甘共苦的寶貴精神養料。我永遠記得那些無私的援手,記得那艱苦卓絕的歲月,誠心誠意地為好心的人們祝福!


  我到達的這個小屯偏僻、閉塞、蠻荒、孤陋,在它的西南方向千里之遙的黃河岸邊的所在,依然是偏僻、閉塞、蠻荒、孤陋,不同的是漫漫黃沙相環繞,不似我們這裡綠草茵茵、繁花朵朵。在那裡,我的一個本能留城卻選擇支邊同學成為了建設兵團的"戰士",伴隨烏蘭布和的荒沙和紅柳戰天鬥地。那時我們還有通訊聯繫,交流各自的見聞和情感及思想,這是極其正常而又正當的。他回信給我,並附有照片,可以一睹那裡的風貌和他本人的風采。他不單單覆信給我,也給其他同伴,因為我們大家都是同學。有一位同學讀完信後大發雷霆,質問我為什麼給他告狀,並嚴厲警示我,別議論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這真是豈有此理,正當通信他人有何權利指摘,我與同學在私信中的話語有什麼可以指責的?這種咄咄逼人的態勢,我理所當然不能接受。限制他人言論,他還沒有那個資格!矛盾開始升級,話語出現鋒芒,爭鬥不可避免。最後出現的事有目共睹,確實如戶長所說的,是瑣碎小事長年積累後矛盾的總爆發。如若雙方秉持理性、克制、寬容的態度,事態不會失控;依我怯懦的秉性決不會尋釁滋事,也許時光可以沖刷一切,使之歸於平靜。然而,當火插(一種添柴用的工具)撞擊額頭,鮮血噴涌而出的一刻,除了自衛還能有什麼選擇?衝動是魔鬼,這對誰都一樣。結局是兩敗俱傷,從此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來。悲劇呀,教訓哪,最大的遺憾是多年的同學之誼一朝付諸東流水!


  在那次不知深淺的行為的若干年後,我才從鄉親的口中得知,他曾經哭訴這段經歷,這使我很是自責。這老鄉的家,是他曾經的"堡壘戶"。所謂"堡壘戶"是我實在找尋不到恰當詞彙予以表達而借用的,指的是在無所依傍的形勢下所尋找一個可供託庇並可寄託情感的場所,譬如一個人或一個家庭。這裡我所指的是老邢家。傍依"堡壘戶"的行徑,我們大家大都持鄙夷態度,一致認為是挾外自重、無視集體的卑劣行為,這往往意味着攜外人自重。尋覓並倚重"堡壘戶",他不是第一個,當然也不是最後一個,之前有寄宿老王家的張某和認親老許頭兒的許某,之後就是我。或許會有疑問提出,既然曾經不屑,何以後來重蹈?我只能說,思想觀念是會隨情況而變化的,過去狹隘的認識需要發展,一成不變的事物終究少數。我是在孤身一人的狀態下結交老邢家的,不存在里通外人的嫌疑,更不存在損害集體的必要,因為那時沒了集體,只有個人。


  老邢家,其實是指二老朱家,因為二老朱迎娶了老邢家的女主人,而女方帶來眾多孩子,使自己在家中成為少數,屯民們便直呼"老邢家",而忘卻了二老朱男主人的地位。也許二老朱並不在乎自己的位置,女主人又在主持家務、待人接物等方面的強勢也讓二老朱無話可說。二老朱是軍人出身,去朝鮮打過仗,見過世面,晚年患有眼疾,多虧這一幫義兒義女送醫治病,否則難保不淒涼。女主人年輕時應該模樣出眾,到屯時雖然已人老珠黃卻在勤儉持家、打點田畝方面贏得好評,當然也在某些方面遭到非議。


        那年的冬季異常寒冷,我獨居的房屋似冰窖一般,四壁漏風,外面暴雪飛揚,裡面屋頂作為頂棚的枯黃的秫秸杆其殘存葉片嘩嘩作響,而北牆掛滿了下垂的冰柱,寒氣逼人。在這冰天雪地的當兒,每晚我在炕洞塞滿秫秸點燃後便去老邢家坐坐(其實是蹭點兒熱度),嘮嗑歸來便鑽進鋪好的被窩兒,借着餘溫進入夢鄉。


        過陰曆年時,老邢家弄來一個羊頭,煮了一鍋湯,把片下的肉讓我吃,他一大家子喝湯,真讓我感動不已。離開屯子的最後一晚是在他家睡的,一大家子加上我,躺在一鋪炕上,蓋着補丁摞補丁的被子,濃濃的暖意環繞着我,使我昏昏然、陶陶然。


  在將近7年的鄉村生活、勞動中,與我同來的夥伴們陸續地離去,到最後那年的隆冬時節,我的那個小學、中學同學也離開了,使我更加惆悵和心灰意冷。對我來說,那個小學、中學同學是最可親近、最可依賴、最可信任的朋友,雖然在屯時的交流不多,但只要他在場我就有足夠的信心和力量。我為他的進城感到欣慰,同時也升起無限悵惘。在我六神無主的當兒,到老邢家串門便成了我"業餘愛好",而這家人熱情地接待我,使我感覺親切和溫暖及感動。這個家徒四壁、窮困破敗的所在成為我的落腳之地,它給予我的不是物質幫助,而是精神支撐,這種支撐足以使我度過那段虛空飄渺的時光。


  在未獲赦免得以離開之前,我幾次三番地夢想過走向小火車站、走向城市的情景。然而,一旦真的離去,那境況根本不是我臆想的那樣美妙和愉悅。雖然像往常一樣沿着林帶旁的土路向北前行,但是思緒卻未曾奔向遠方的家,而是徘徊於身後漸行漸遠的小屯,胸中沒有朝思夜盼後生成正果的欣喜,倒是增添了對於未知的疑惑和對於過去的留戀。我們過去總是埋怨對我們的處置缺乏公平和正義,認為在我們之上的所有路途都比我們強:第一類是紅色的帽徽紅領章,光榮威武;第二類是操作機器轟隆隆響、揮起鐵錘響叮噹,驕傲異常;第三類是手握鐮刀緊握搶、亦農亦軍保邊疆,吃穿不愁還有餉。我們被歸為第四類,臉朝黃土背朝天,渾身汗漬惹人煩,一年四季風雨里,食不果腹兜無錢。儘管窮困潦倒,有一點我們忽略了,那就是------自由。這裡任我來去,任我嬉笑怒罵,高興上工,不高興趴窩,敢恨敢愛,敢打敢鬧,誰人能夠阻擋窮歡樂?這一去千里,從此告別自由自在,從此套上另一種枷鎖。自由,沒了!


  “自由”消失意味着束縛降臨,束縛意味約束,一方面來自外界,另一方面來自內心。約束的壓力一直伴隨左右,直至退休才得以部分解脫,仿佛蛹兒破繭,方可一睹天地。此時可從容地面對自己幾十年的人生足跡,可踏實地重返度過青春的地方。


          追憶十年前返鄉之旅


  20097-8月間我和幾個同伴相約,返回曾經生活、勞動的地方,一個地處科爾沁草原邊陲、草甸和鹽鹼地交錯環繞的屯落。這次返鄉之旅讓我重新認識離我們已然遙遠的"故鄉" 重新燃起塵封的記憶,既有欣慰亦有感傷。


        頭天下午出發,經一夜顛簸,至中午時分抵達我們下鄉原公社所屬縣的火車站,這個作別30多載的火車站,它如今的面貌煥然一新,非昔日可比。


  昔日的站房紅瓦平房,坐西朝東,在我辦理“病退”頻繁往來於縣和屯的時光里,給我極其深刻的印象,它不但是上下火車,更是我辦完事務無處可去的棲身之所。


        辦理“病退”手續繁複,須打通的關節甚多,醫院是必經之地,而醫師則是關鍵人物。那時候,同情心還是普遍存在的,我所遇見的多是好人,因而診斷證明的取得沒費大多周折。在我辦理“病退”前便聽說城裡方面需要持續一段時間的病情診斷證明,從而確認患者確實符合“病退”資格。因而在我辦時就一而再、再而三地進縣辦理,而一紙診斷證明全憑醫師的大筆一揮。其實醫患雙方均心知肚明,窗紙有時一捅就破。一次,醫生開好證明交與我,順口說了句“有這就好使!”我當時千恩萬謝,捧着它如同聖旨一般,而這句話一直記憶猶新!


        離開醫院即刻奔至郵局,將“聖旨”用掛號信寄往城裡,如此便完成一輪“病退”業務。而等待北京批覆、催促批覆送達則必去知青辦,那也是個踢破門檻兒的地界兒。記得一次酷寒時節去縣知青辦,戴着屯裡夥伴兒的狗皮帽子,穿他的皮衣,依然冷得瑟瑟發抖,但還得堅持。前後腳兒到達還有一個女知青,也是皮衣皮帽,還比我多一個大大的口罩,只露雙眸怯怯地向外張望。知青辦的人奈煩地聽我們講,又奈煩地向我們解釋,臨了滿口應承,之後把我們的名字鄭重其事地記在檯曆的空白上,我瞥一眼,她的名字叫“崔乃昭”。


  那時從屯至縣方便快捷的便是乘小火車,到縣北面那一站再倒大火車,反之亦然。縣北面那一站依鐵道而建,坐西朝東。它的北側有工務段的工房,我的一個同年級同學曾在那兒務工。它的南側有貨物辦理處,是託運物品的處所。


  在鐵道路基東側下方不遠是小火車站房,輕軌從這裡始發駛向勞改農場,中途的新立車站便是我們乘降的所在。


  我們施行返鄉之旅前已經得知小火車道已然廢棄,所以回屯只得乘面的向東北方向而行,駛向原公社所在地。路途所見草甸、牛群、風車,不禁道一聲“久違了!”


  我們乘坐的士小巴到達原公社所在地即現在鎮所在地,它的變化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記得原公社所在地其實就是一個碩大的屯落,一條較寬的土路貫穿南北,道路兩旁零星分布商店、郵局、飯館等建築,路人稀少,車馬卻絡繹往來。公社解體,改鄉、改鎮後這裡才發達起來。不過,如同其他地方,其發展模式一成不變,其街道兩側的布局一如其他鄉鎮毫無二致,具有當地特色和特點的樣式不知消失到哪裡去了,若不細看,真看不出那就是我們曾經的公社駐地。


  當年我曾到五棵樹中學造訪在那裡育種的同校高年級同學,感受父兄為貧下中農的學子們笑語歡歌、嬉戲打鬧的歡快氛圍,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熟識與陌生相交織,興奮與澹然相交錯,好像是在我們有豆油卻缺白面的情況下炸玉米麵餅子,味道極像油餅兒可口感依舊是玉米餅一樣!


  我們換乘屯裡專來接送我們的麵包車駛往西北方向我們曾經棲身的屯落。道路在公社化時期是土道,現已改為柏油路。那時的土道須經常維修保養,我就曾作為民工參加過修路工作。那時的土道上也通行長途汽車,我就曾看到張貼車牌的公車停靠在路旁。如今我們的麵包車急馳北行在這條路上,前方路上標牌顯示向東到四方坨子,向西則無路可尋,然而還是有路的,只不過是由原小鐵道路基改造而成的窄窄的車道。當初我們就是乘坐在無篷的小火車上沿着這路基上的小鐵路,駛向我們目的地的。


  車輪飛轉,前路筆直。正值盛夏時節,兩旁是連綿的草甸,色澤暗綠而茂密,右側遠方在蔥蘢的綠茵深處有點點水光隱現,左側路旁掠過突兀的山崗後是一馬平川的綠草地和點綴其間的繁花。天空湛藍,雲朵白皙,艷陽高照,燕雀低飛,一切讓人心曠神怡,同時也令人感慨萬千。時間真是捉摸不定的東西,在不知不覺中消耗掉人的生命,使命運拋物線或成劇烈狀,或成悠閒狀,總是不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一晃幾十年過去,我們又踏上這片土地,土地依然故我,我們卻今非昔比:當年一行多人,如今有人駕鶴西去,有人遠渡重洋,有人退休賦閒,有人依然忙碌。當年血氣方剛,於今垂垂老矣,惟有惆悵和悲傷相伴隨!


  車廂微微傾斜,車輛駛下路基。從縣城一路陪伴護送我們的李大哥(即小生子)告訴我們,前面是許家圍子。我舉目觀看,並未見到記憶中殘餘炮樓的高高圍牆,只見路的兩則淨是挺立的莊稼,像護衛土路的高牆。麵包車在綠色牆壁裹挾的小路上逶迤前行,微風習習,墨綠色的玉米葉片刷刷作響,帶有金黃色花瓣的向日葵垂着沉甸甸的頭,枝繁葉茂的豆秧花插地點綴在高杆作物中間,錯落有致,讓人有種奇異的感覺。公社化時期這裡可不是這個模樣,那時通往許家圍子的道路兩旁也有田地,但不似現在這般密集,而是星星點點地散布於草甸子之上,是以草為主地為輔的。如今這般模樣,可見耕地之緊張,食糧之重要,而草場退居其次了。


    記得在這裡曾經由曲隊長帶領下鏟過玉米,但見他碩大的頭頂着一頂帽檐斜歪的藍色解放帽,埂埂的脖子上纏繞着汗漬漬的灰白毛巾,雙手握鋤奮力地鋤向前,眾社員緊跟其後寸步不拉,汗水滴滴答答地敲打在枝棱八岔的葉片上。眾人極累,極渴,可沒有隊長發話誰也不得歇息。日頭偏西,熱度消退,可曲隊長絲毫未有歇氣的意思。大家竭盡全力推、拉、砍、刨,已經顧不上哪裡是苗,哪裡是草,一陣拼殺,終於鏟到地頭,算計着該收工回屯了。當前面的人已到地頭直起腰杆之時,後面不知誰喊了一句"還有倆粘豆包沒消化呢!"剛端起煙袋的曲隊長棱愣一下三角眼,將煙袋鍋子朝鞋底一磕,掄起鋤頭往回就鏟,眾人鴉雀無聲地順着各自的攏鋤去,但心裡一定在埋怨那個冒失鬼並痛罵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打頭人。那天回屯,月亮已爬上天際。想到這些,我心中不禁發問:“曲隊長,你還活着嗎?”


  麵包車終於駛出綠色圍牆,前方豁然開朗,平坦的草甸一片深綠,點綴其間白色的鹽鹼地(鹼不拉)格外搶眼。一道突起的長堤橫亙在路前,我知道這是屯東的水渠。水渠是上世紀70年代修建的,目的是引嫩江水以灌溉農田。那時,我們小屯中駐滿了民工,就連我所獨居的土房也滿是蒙古漢子。關於這,還有段故事:當年修屯東水渠,民工都是別的屯子的,包括蒙古屯子的人,其中幾個蒙古漢子沒地兒住,想住我那兒。儘管閒着挺大一鋪炕,但是我還是不願意與外人同住。於是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求我,讓我不勝其煩。最後執拗不過,便答應了他們,前提是不得聒噪,不得動任何東西,不得砸夯式走路,不得......他們統統予以承若-----真是實在的一群!當時小鐵道北那屯的老伍就在現場,我的一句不當的言辭被他聽到了,那就是"非我族類",蒙古漢子不懂,還一再點頭;而老伍則驚奇地""""兩聲,從鏡片後面閃爍起疑惑的光。其實,這是無形的責備,隱含着對於用詞不當的我的責備。幾十年後,他是否還將這事兒記在心間呢?


  我們乘坐的麵包車進屯後七折八拐停在一個向北的鐵柵欄門口,我們在城裡通過電話聯繫妥的隋大哥和隋大嫂早已立在門旁。隋大哥已然不復當年英姿勃發模樣,我居然沒能第一時間認出;而隋大嫂還是老樣子,只是稍微發福而已。我們稍作休息,便出門到甸子上觀看風景,就如同我們當年初來乍到之時閒逛在草甸子上一樣,不同的是,那次是初春,這次是盛夏。根據過去的記憶,屯子的南緣是一片低地,夏季的雨水匯集起來形成連綿的水面,屯民們謂之"水泡子"。水泡子的水近看混濁,遠望則呈深藍色,晴天時與空中白雲交相輝映,另有一番情趣。小屯坐落於水泡北岸,從泡子南岸北望,水波的盡頭鼓起的堤岸上排列着座座泥土民居,使人頓覺天地廓大而生靈渺小,感覺生命不過是幾十年的瞬間。這片低地在我們離開後的今天已然發生巨大變化,泡水不知去向,黝黑的泥土翻曬在陽光之下,昔日的光景僅存於眼見過它的人們的腦海之中。


  水泡子消失了,水底暴露出來,眼前一片黑黢黢的土壤。遠處可見幾台類似掘土的大型機械在慢吞吞地工作着,據說是將泡子改造成水田。承包水田須將幾倍的旱地予以交換,不知屯民們是否認可,而水田產量能否超越旱地則在疑問當中,這更增加了農人的質疑之聲。眼前的光景是水泥板槽開始鑄造,其他工程能否跟上則疑竇叢生,別是爛尾工程!


  從原水泡子北上,跨上進屯的大路,路北是名為"西崗子"的莊稼地,正是鬱鬱蔥蔥的季節,豆秧連綿至天際,與豆秧比肩的玉米地蔥綠中夾雜着吐穗的金黃棒子,煞是賞心悅目。我初到時在西崗子上的那次勞作讓我記憶猶新。


  西崗子地勢北高南低、中間略呈起伏狀,因而站在南端向北看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當地的五月正是狂風怒號、飛沙走石的天氣,沒有植被覆蓋的西崗子一片黃褐顏色,在這單調色彩之中,一群身着藍色或黑色衣衫的社員正在熱火朝天地翻土掘坑、灑水播種。兩掛大車不停歇地用碩大的水罐運水到地里,而社員或提或擔將水灑到挖就的土埯內,隨後有人拋下種子接着予以掩埋。泥土與狂風齊舞,井水並汗液一色。忙亂中,水濺濕了鞋,鞋踩到了浸滿水的隴台,帶起的泥水糊滿了褲腳。到處是泥和水,到處是人和桶,夾雜着鼎沸的人聲和嘶嘶馬鳴。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加入了混戰的行列,最終落得汗流浹背,泥水滿身。


      每次出工都是打聽好幹什麼活計,拿相應的家什去勞作。這次由於並非所願且不知用啥勞什子合適,便徒手尾隨眾人到達西崗子。狂風吹得雙眼欲睜不能,沙石灌得滿口腌臢。屏住呼吸,迷離雙眸,感覺西崗子上人歡馬叫,熱鬧非常。到達目的地後,我們散開,融入這歡騰的人流。這時,曲隊長可沒有閒工夫指派去幹什麼活兒,完全憑自覺去進行。正當我在風中枯立不知如何是好時,斜剌剌閃出一個人影。


        我扭頭一瞥,一個小小的人兒挑着一副大大的水筲彳亍地從我身旁經過。印入眼帘的那人,頭裹紅底黃格圍巾,身着天藍色短褂,分明是個小女孩兒。初到屯裡,人生地不熟,眾多老少爺們都沒有認全,何況一個丫頭片子。雖然我不知她是誰家閨女,卻靈機一動:這不是送來現成機會了嗎!我三步並成兩步追上那小孩兒,冒昧地喊道:"喂!"


        那小孩兒遲疑了一下,站住,側過臉,疑惑地問:"招呼誰呢?"我看到她紅黃相間頭巾嚴實圍裹下露出的雙眼閃爍着疑慮的光,眉梢邊浸出的汗珠與泥土相混而成點點泥斑,讓人記起一個詞--花狗臉。我不禁笑了一下,說:"叫你呢!"隨後又補充道:"我幫你挑吧,看你立趔外斜的樣兒?""別糟改人,我挑得動!"小姑娘脫口而出。我雖有些尷尬,還是不舍地說:"那我幫你澆水得了!"小姑娘邁動步子,說:"‘幫’啥‘幫’,麻溜的!"我心中暗喜,跟隨小姑娘走到人群擁擠的地方,拎起水筲,一個埯一個埯地灌水。說實話,那水筲真的很重,提起時我的手臂不住地打顫,若要擔在肩上說不定真的沒有那小姑娘那樣淡定。胳膊乏力,導致倒水過猛,水潑灑得壟溝、壟台滿世界流淌,我的鞋襪乃至褲腳統統弄得淨濕,那難受勁就別提了。一旁的小姑娘吃吃地笑,說:"咋造成這樣呢!"邊說邊提起另外一個水筲,舒緩地注入每一個土埯,水恰到好處。然後,撒種,掩土,踩實,按部就班地進行。我有些羞赧,又有些憤然,不無調侃地說:"寒磣我,是吧?"小姑娘正顏厲色地說:"不是‘寒磣’,是"磕磣’!"言罷咯咯地笑起來,透着爽朗和自信。我無話可說,依樣畫瓢地擺弄那沉甸甸的水筲。那天收穫的不僅僅是滿身的泥漿和浸濕衣衫的汗水,還有狂風中的無奈和話語間的衝撞,使我仿佛覺得人生還有一絲希望,同時並伴有淡淡的哀怨。


   晚間,我們被安排到老隋大哥兒子(也是李大哥姑爺)家的住宅休息。同來的夥伴兒聲稱要按當年睡臥的次序下榻,可我竟然忘卻我們初到時的睡臥安排。我們初到時先暫居泡子北沿騰出的民居,屋內有南北兩鋪炕,南炕直通灶台,燥熱;北炕遠離灶台,冰涼。10個大小伙子要擠在南炕形同疊羅漢,而北炕被大家的箱包堆積得滿滿當當,無法棲身。我無意爭奪南炕的睡臥權,將北炕上的行李物品合理配置、疏通,得到窄窄一條容身之所,側身安臥其間。我的“創舉”,有人嘲笑:“傻小子睡涼炕”;更多的是警示:“睡涼炕早晚作病!”我姑且聽之,依然我行我素。


  第二天,從縣城專門陪同我們的李大哥帶領我們去屯東許家圍子遊玩。屯東不足百米處就是我們昨天經過的那條引水渠,渠水自西北向東南汩汩而過,其西側是綿延至東崗子的稻田,其東側是寬闊的大草甸子。引水渠修建當時長期枯水,不似現在的滾滾洪流。渠上架有一座水泥橋,橋面闊大,據說是新建,而不似舊橋那樣狹仄。站在橋畔,眺望充溢奔涌的渠水,不禁想起"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詩句。


        許家圍子和我們當年所在的屯子是何關係,或者說哪個建立在前?這問題沒有了解過,我猜測應該前者先於後者,根據在於前者的主人(或主人的後人)已然在屯居住多年,那就是老許頭兒的兒子。


        我清晰地記得,許家圍子道北曾經有片蕎麥地,我在那兒鏟過蕎麥。在令人陶醉的蕎麥花清香的氛圍中結識了她,在初不經意而後漸趨鄭重的交談中開始相互了解、信任,產生懵懂的意向和暗暗的依戀。在暖意融融之際,突然天降暴雨,在猝不及防的天象下我果敢地攜起她的手,另手抓起她的鋤向避雨的炮樓跑去。雨停後收工,西邊天際聚集的浮雲被西下的夕陽照攝得紅霞萬朵,燦爛奪目,我迎着夕霞走去,腳步顯得格外輕盈。生來頭一遭近距離接觸女性,我胸中似有小鹿在撞擊,既惶恐忐忑又無限嚮往,這是初戀的感覺?我不敢貿然確定,但她輕柔的眼神,莞爾的笑容,爽朗的話語和柔美的舉止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使我在以後的日子裡平添幾分亮色,溫暖我漸冷的心,從而鼓舞我直面現實中的一切。她是何人?就是我到達之初在西崗子上那擔水的姑娘。修建屯東濠渠那年不知什麼原因我到了她家,那裡滿院滿屋都是民工,她的閨房在緊裡間,家徒四壁,只有炕上擺放鏡子、梳子和瓶瓶罐罐等物品的小小柜子透露出待字閨中的信息,質樸而溫馨。我忘記了說了些什麼,只記得她低垂羞澀的眸子和緋紅的雙頰,擾動得我突突地心跳,那種無以言表的感覺至今日依然清晰。幾十年過去,她還好嗎?


  從許家圍子返回後,便去探望我寄居近7年的老宅,而老宅建築之牢固竟然挺立幾近半個世紀,堪稱干打壘的奇蹟!我的老宅坐落於高崗之上,4間北屋,褐壁泥頂,煙囪高聳,為當時屯屋中首屈一指!


        睡了若干時段涼炕的我,自遷入新宅後便可坦蕩地安臥熱炕了,這不僅因新宅寬敞大氣,還在於人員的逐漸減少------上調或自尋門路高就,留下暫無出路的人們,我是其中一員。然而,睡炕終究不是我的追求,因而一有機會便尋思弄個床睡睡。於是我找來幾塊土坯,在炕的北面(新宅沒有對面炕)摞起兩摞高台權作床腿,其上搭起兩根木板作為床屜,寬度不夠,就在兩板間敷上秫秸,一鋪床就此搭就,離經並不叛道!


        當然這種脆弱的“床”確實談不上舒適,竟然連轉輾反側的動作都不易達成,然而卻聊勝於無。不過,在時令不宜的情況下,還是得上炕,比如冷風刺骨、暴雪紛飛的冬季。在我獨自一人苦等“病退”調函的那個冬季,外邊狂風大作,大雪封門,裡面四壁漏氣、冰柱垂掛的當兒,我每每在傍晚時分往炕洞填滿秫秸,點燃後便去老鄉家“嘮嗑”(其實是蹭熱),回來就鑽進鋪好的被窩,在充滿柴草氣味的融融暖意中進入夢鄉。


  從老宅出來,李大哥陪同我們乘坐麵包車前往後屯遊玩。後屯名於太,位於我們所在屯子北面2公里,據說是民國元年(1912)一個叫於太的人在此建屯並發展起來的。在於太屯北面一點兒有一條從西北向東南橫貫而過的小火車道(輕軌),道北偏東有一站房,這就是輕軌新立站。由新立站名而推衍,於太屯又稱新立屯,1984年地名標準化處理時更為新站,如今新站為徐家村的駐地。小火車道(輕軌)興建於1960 年,兩年後通車。這條輕軌鐵路對於我是至關重要的,因為它是我往返縣和屯甚或城與鄉的必由之路。不過這條滿有特色的小火車及其軌道已然拆除,進鎮或縣只有另闢途徑了。


  後屯除鄉政府外,還建有一所小學,為周邊屯落提供教育資源。這個學校在公社化時期就已存在,不過比現在簡陋得多,也小得多。那時只有幾間破舊的教室,孩子們大多是家庭負擔不重才來上學的,文具不過是一支筆、一個本、幾本書而已。通常學生上學都要自帶農具,為的是臨時做些活計,以維持學校運轉,可謂半農半讀。每當課間,孩子們湧出教室,小嘎打鬧,女娃跳繩,好不熱鬧。


  離屯回城前我時常到這個小學,找那時任教於此的老伍,在他們備課、辦公、休息集一身的房內串門,除去聊天,便是正襟危坐地代他"批改"作業,也鄭重其事地寫上諸如"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之類的話,現在想來真幼稚得可以。多年後,當我真正手握紅筆批改答卷時,每每想到當年的荒唐舉動,不禁有些汗顏。


  造訪兩天后告別的時刻到來了,我不禁有些傷感,有些不安。當我握別幾十年後再見的諸位鄉親時,頓時想到不知何年才得以相見,也許機會不再,就此別過,願我們雖隔千里,心心永遠相印;當我揮手告別幾十年後再見的小小屯落時,內心依依牽掛着它,雖然走馬觀花,見到一切安好,這已經是我最大的心願了。別了,小屯!別了,我記憶中的一切!讓上蒼眷顧生於斯長於斯的人們和承載着他們希望的這片黑色的土地!


         遠去的另類屯民


        離開度過我青春歲月的小屯已然超過40多年,儘管10年前返回一次,而那返鄉之旅對於我近7年的鄉村生活不過九牛一毛!幾近7年的艱苦歲月使我自認就是那個小屯屯民(或另類屯民),因為我落戶在那裡,同樣是幹活兒吃飯,儘管名義上是“集體戶”成員。“戶”里其他成員先於我各自離去,他們也許不認同我的觀點,但農村戶口誰也否認不了,“屯民”稱謂理所當然,頂多再冠以“知青”高帽。對於那個小屯,我們是逐漸遠去另類屯民。


        回城後先“待業”,後做臨時工,最後進國營企業做工人。起初,我和同下鄉的夥伴兒尚有往來;後來我連續搬了幾回家,竟使相互的聯繫中斷,這狀態持續30多年,直到相遇在互聯網上。


        2008年年中,我在經常登錄的網站注意到以我下鄉公社命名的網名,反覆試探後認定即是我“集體戶”成員,從而重新與“組織”取得聯繫。2008727日,我與能夠聯繫上的5位下鄉夥伴兒聚會,除共敘過往艱辛歲月外,還擬定兩項規劃:1.完成下鄉40年的返鄉之旅;2.撰寫下鄉回憶錄。我們約定在那個網站上分別記寫回憶文章,為將來回憶錄的編纂鋪就基石。


  按規劃,20097-8月間我們完成返鄉之旅;之後我將各位夥伴兒撰寫的文章收集,整理,編輯完成我們的回憶錄。


  除去在這個網站撰寫回憶文章及跟貼外,我們經常使用電郵相互溝通、傳遞信息。


  201110月我在另一個網站建起以我們下鄉屯子為名的“知青集體戶”交流平台,希望通過它成為連接我們分散在各處忙於各種事務的前“插友”的網絡集體戶,進行交流、溝通、傾訴,使我們的生活增加一絲亮色,增強友誼,畢竟我們共同擁有一段揮之不去的經歷和縈繞在胸的記憶!誠如一個同伴兒所說“一幫老友,天南海北,瑣事纏身,精力日差。要聚會交流,不是件容易事兒。” 沒這樣的平台,“這幫人沒準兒就老死不相往來,到了兒落下遺憾。”


       這個平台持續到201310月,我最後留言稱:"這個平台自搭建以來已逾3 載,承蒙同學們的參與而延續至今,其間經我私自整理若干次,顯現而今這副模樣,如有錯置之處還望同學們海涵!現今已然有更為巧妙、便捷、舒適的交流方式,這個平台則黯然失色就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況且世上沒有不散的筵席,就此結束其歷史使命乃天經地義。


  我所謂更為巧妙、便捷、舒適的交流方式,就是儼然成為現代國人生活方式之一、須臾不可離棄的微信。20134月我與一個同伴兒加為好友,20137月我與另一個同伴兒加為好友,20141月我與去國已久一個同伴兒加為好友。20138月建立一個群,它延續到201311月,是為“群聊-1”;201310月新建一個群,還是原班人馬,它延續到20141月,是為“群聊-2”。20141月去國已久那個同伴兒建立一個名曰“集體戶”的群,它持續至今,成為原集體戶成員精神層面的延續,成為離屯遠去的另類屯民形而上的歸宿。


  舉國風靡的微信貌似成為主宰當下信息傳遞、相互溝通的主流工具,用它了解、探索暫住過的小屯成為我孜孜以求的動力。湊巧的是,屯中好友小鐵子即小生子弟弟將其房後住戶網名“丹”介紹並加我微信,於是便有了一次語音通話,這次通話是我與屯裡微信交流的開端。


        “丹”提供的信息不多,況且其畢竟是晚輩,代溝妨害溝通效果。在尋訪屯中同伴兒過程中,搜索到“莊主”即小生子,但未加成功。又搜索到“吳煥義”即過去我們稱之“小神仙”,現居新站屯民。不過,還是沒添加成功,原因他在電話中解釋說“不會用”。


  20162月,老邢家二閨女電話聯繫到我並添加我微信,算是與屯建立間接聯繫。從她微信上了解到我們離屯後屯裡的變化和人員的異動,也了解她本人的生活軌跡。


  從其發來的圖片展現出我們曾經生活過的小屯的一隅,卻也透露出歲月靜好、安居樂業的氛圍。圖片提供者提及,目前屯中正在熱火朝天地進行廁所改造,由“上面”免費安裝抽水馬桶,若成功無疑將改變百年來使用旱廁的傳統,此乃造福屯民的大事!我們作為屯子的另類屯民,雖離屯遠去卻也應為他們高興!我還是那句話,願上蒼保佑生活在那裡和曾經生活在那裡的人們!


  作為曾經生活勞動在那裡的我們,雖然遠離那貧瘠、蒼涼的小屯,但是共同的經歷、共同的生活卻將我們緊緊地聯繫在一起,維繫這種聯繫唯有經常互動,而上述交流、溝通方式成為最佳方案之一。


  作為曾經生活勞動在那裡的我們,聚會見面也是重要的聯繫溝通方式,雖然不太經常,可也必不可少。


  在最近聚會上,大家有了再訪小屯的意向,並就方式方法取得共識,我衷心期待能夠成行,以便重溫舊夢,畢竟那裡是消磨我們青春時光的地方!


       20192月重新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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