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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寫這篇源於最近兩個同事不斷升級的爭吵。這兩個同事一老一少。一個來自烏克蘭,是我的鄰居;一個拉美裔,駐我對面。我們平時常常嘻嘻哈哈一起八卦新聞,如一個國際大家庭般處相甚洽。兩人近日因着幾個項目一起趕進度,各自都有些急躁,少不得意見不和就吵起來,吵完了還都順便跑我這裡訴苦。我聽着其實是一團漿糊,漿糊里各占半邊理,誰也不服誰,聽多了恨不能拿耳塞把耳朵給堵起來。其實做設計本來就難有十全十美的方案,最終往往都會有妥協。妥協的結果能做到利大於弊就可以了,考慮到時間和預算,實在沒有必要過於糾結細節。為什麼兩個平時很好相處的同事會因此天天吵得不歡而散?項目本身並不難做,問題到底在哪裡?原來兩人在合作討論的時候都太直接,一下子從最初的商討變成質疑對方,誰聽着都接受不了。換言之,兩人缺乏溝通的藝術。烏克蘭同事經驗豐富,事無巨細,然而如同天下所有的好廚子不放心別人做菜一樣,他言詞間無意中流露出的不信任讓拉美同事頗為崩潰。年輕的拉美同事竭力維護自己立場的同時激發出向專家挑戰的勇氣和決心,於是爭吵不斷升級。所幸兩人還沒有失掉理智,如同婚姻中的伴侶那樣,這對搭檔雖然磕磕碰碰,還是讓項目慢慢接近尾聲,就是過程痛苦了些。
我自己是個口舌比較笨的人, 自知吵不過本土人士,索性是聽的多寫的多,說的少。但這樣也不能完全避免人家上門來找麻煩。麻煩來了躲不過,我只好竭力回想別人怎麼應付危機,怎麼在言語上見招拆招。我見過大boss 如何有理有利有節地對付來勢洶洶的開發商,如何在談話中斬斷枝末細節的纏繞,直接進入重點,也聽過小boss 把一個簡單的問題扯得離題十萬八千里,各位相談甚歡盡興而歸,然而歸來後發現重要問題一個都沒有解決,白白浪費了時間。說話的藝術就是這麼重要,可以直接造就完全不同的結果。然而這種藝術說起來簡單,靠的卻是個人長年的修養,並非人人都能領悟並且融會貫通的。比如大boss的直奔主題方式,首先一定要有氣場才能hold住,聲音要洪亮,語氣要肯定果斷,手勢要有力。當然最重要的是思維要清晰,明確自己的目的,這樣才能讓對方跟着你跑,而不是你被別人牽着鼻子走。有些人,比如我自己,道理很明白可惜一說話就跑氣,鎮不住場子,這招就不管用了。想來大boss之所以能成為大boss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有一個兒時的髮小,在說話方面就頗有天賦。她最擅長的一招就是逮着人猛夸,男女老少通吃。所以不管走到哪裡,她的人氣都相當足,這和她的長相漂不漂亮無半分關係。當年的我曾對此不以為然---這不是說假話麼。錯, 發小跟我分析說,是人就一定會有缺點和優點,你要做的就是發掘對方的閃光點,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逮着了就猛夸,於人於己都無往不利。 多年以後我們的生活軌跡相行漸遠,我在家庭和工作之間疲勞奔波,地球另一端的髮小卻翹着小腿,過起了相夫教子品茶喚友的悠哉生活,着實惹人羨慕嫉妒恨,我想她如此處世的方式是和她樂觀寬厚的心態分不開的吧。
再來一個反面的例子,就是我那潑辣彪悍的老娘。老太太年幼的時候生活極度貧苦,很早又沒了爹媽,只得如一棵野荊棘般掙扎長大,自然而然就秉承了本地粗野強悍的民風。她年輕時慧眼識得我老爹,從此改變了自己的命運,成了知識分子家庭(老爹語)中的一員。老太太本來心地不錯,護犢惜弱,可惜從年輕到老,一貫說話口沒遮攔,有理不饒人,沒理也要占三分。常常弄得旁人尷尬,因此吃了不少暗虧,自己尚不察覺。我們做子女的引為反面教材,接人待物沒有一個肖她。老爹拿老娘沒有辦法,又憐她幼年多舛,只是一再容讓,長年下來倒是練就了一副能納百川的好脾性。只是到了老年,一貫忍受壓迫的老爹脾氣突然倔了起來,老兩口沒少磕磕絆絆 。老太太不會說話,明明是關心對方,一定要說得粗聲粗氣,比如對方不小心磕到頭表示擔心,出口就成了“你沒長眼睛啊”。天涼了提醒對方加衣服,一出口變成了“你遲鈍啊,給我多穿件衣服去。”我聽着刺耳,曾提醒她能不能溫柔些,後來發現,溫柔一詞對老頭還真不起作用,一輩子的相處早就讓他習慣了老太太的粗言粗語。老頭喜歡釣魚,有時天黑了都不着家,我好好說不聽,老太太一開罵,老頭就乖乖收拾漁具往回走,神了。老太太晚年夫賢子孝 ,兒孫滿堂,生活理應十分圓滿。可是人家不高興,不高興就到處訴苦,無外乎身體不舒服啦,兒媳婦又惹她生氣啦,誰誰誰又不好啦,反正都是一些負面的情緒。這些消極負面的言詞最後沉澱到心裡,對她自己的身體造成了困擾,當真不值得。可是她自己不願意改變,誰又能有辦法呢?
如此看來,一個人說話的方式是由這個人的性格決定的,很難改變,不然這世界就不會有這麼多爭吵了。當知道對方的方式無法改變的時候,我們是嘗試着去調整自己的心態,還是選擇了保持距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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