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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春兰从儿子那里回来时。 已经是傍晚。 程远山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没有过去。 只是朝门口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 “那正好。” “锅里还有汤。” 宋春兰换了鞋。 把包放在椅子上。 “什么汤?” “排骨。” 她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越来越像个老头子了。” “我本来就是。” 她没有接话。 走进厨房。 洗了手。 盛了一碗汤。 喝了两口。 忽然说: “我儿子让我给你带个东西。” 程远山抬头。 “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个旧保温杯。 杯子已经用了很多年。 边缘有些磕碰。 “给我的?” “给你的。” “为什么?” “他说你冬天总喝凉水。” 程远山愣了一下。 接过来。 看了看。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的。” “你还跟他说这个?” “有什么不能说的?” 程远山笑了。 把杯子放到桌上。 “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跟他说。” “好。” 两个人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 宋春兰突然说: “他问我一件事。” “什么?” “问我们结婚以后。” “我是不是就一直住这里。” 程远山放下筷子。 “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 “他说什么?” “他说挺好的。” 她停了一下。 “然后又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 “‘那你自己的东西呢?’” 程远山愣了一下。 宋春兰低头喝汤。 “我当时没明白。” “后来他告诉我。” “他说我以前所有东西都放在他那里。” “衣服。” “证件。” “照片。” “还有一些老东西。” “现在我有自己的家了。” “总不能还像以前一样。” “什么都留在儿子那里。” 程远山看着她。 “他说得对。” “我也这么想。” “那就拿回来。” “嗯。” “什么时候?” “过几天。” 程远山点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 宋春兰睡着以后。 他却一直没有睡。 他忽然想到。 他们结婚以后。 她把自己的生活一点一点搬进了这个家。 衣服。 鞋子。 药。 书。 生活用品。 可那些真正属于她过去几十年的东西。 还留在儿子那里。 她不是一个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的女人。 她也有自己的过去。 自己的父母。 自己的婚姻。 自己的儿子。 自己的苦日子。 自己的记忆。 自己曾经爱过的人。 只是这些东西。 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 第二天早晨。 他忽然说: “春兰。” “嗯?” “你什么时候去拿东西?” “怎么了?” “我陪你去。” 她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去。” “为什么?” “那是我儿子家。” “我自己回去就行。” 程远山没有坚持。 “好。” 她吃了两口。 忽然又说: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脸色不对。” “我只是觉得。” “你说得对。” “什么?” “那是你的生活。” “我不能什么都替你安排。” 宋春兰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你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结婚以后。” “也不能什么都黏在一起。” 程远山也笑。 “这不是挺好?” “嗯。” “各自有各自的过去。” “现在有共同的日子。” 她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好。” --- 几天以后。 宋春兰一个人去了儿子家。 她没有让程远山陪。 回来时。 带回来两个纸箱。 一个箱子里。 全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 还有一些已经泛黄的票据。 另一个箱子里。 是她丈夫留下来的东西。 几件旧衣服。 一块手表。 还有一个已经停了很多年的闹钟。 程远山看见以后。 没有问。 只是帮她把箱子搬进卧室。 “放哪里?” “衣柜最下面吧。” 他蹲下来。 把箱子放进去。 宋春兰站在旁边。 忽然说: “这个闹钟。” “是我以前结婚的时候买的。” 程远山抬头。 “你丈夫用过?” “嗯。” “后来他赌钱。” “把家里很多东西都卖了。” “这个没舍得。”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轻轻摸了一下闹钟。 “现在也坏了。” “要不要修?” “不修了。” “为什么?” “修好了。” “也不知道给谁看。” 说完。 她把闹钟放进箱子。 盖上。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问: “你恨过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 “现在呢?” “不恨了。” “为什么?” “累。” 她笑了一下。 “人老了以后。” “连恨一个人都觉得累。” 程远山没有再问。 只是把箱子推进去。 关上柜门。 晚上。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 宋春兰忽然说: “远山。”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 “女人再婚。” “就是把过去扔掉。” “后来才知道。”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把过去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程远山看着她。 “你现在觉得。” “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她想了想。 “这里。” 她指了指屋子。 “也在那里。”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 “还有我儿子那里。” “还有以前那个家。” “都在。” 程远山点头。 “挺好。” 她转头看他。 “你呢?” “我?” “张洁呢?” 程远山沉默片刻。 “也在。” “女儿呢?” “也在。” “那我呢?” 他看着她。 “你在我旁边。” 她笑了。 “那就够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没有人要求谁忘掉过去。 也没有人要求谁必须彻底属于另一个人。 他们只是慢慢学会: 两个人结婚以后,并不意味着两个过去都要消失。 真正的婚姻。 是让两个带着各自伤痕、记忆和责任的人。 在剩下的岁月里。 仍然愿意给对方留一个位置。 而且这个位置。 不需要谁把另一个人的过去清空。 夜里。 宋春兰睡着以后。 程远山起身。 把那个旧保温杯放到床头。 里面已经装好了温水。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宋春兰。 轻轻关掉灯。 走出去。 门没有关严。 留了一条缝。 像他们现在的日子。 各自有自己的过去。 却又彼此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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