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离不开宋春兰。 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上午。 宋春兰回娘家那边办一点事情。 说是两天。 临走的时候。 她把冰箱里的东西重新分了类。 “这个是今天吃的。” “这个放下面。” “牛奶还有三盒。” “鸡蛋没了,明天自己去买。” 程远山点头。 “知道了。” “药呢?” “都在。” “早上的吃了吗?” “吃了。”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一眼。 明显不太相信。 “你这个人。” “什么?”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我都不敢想。” 程远山笑。 “我以前不也过了那么多年?” “所以才知道你有多不会过。” 说完。 她提着包走了。 门关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程远山站在门口。 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 他才回到客厅。 电视打开。 声音很熟悉。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中午。 他自己煮了一碗面。 水放多了。 面有点烂。 他吃了两口。 没吃完。 下午。 他准备出去买菜。 走到门口。 又回来。 打开冰箱。 发现宋春兰已经把两天的菜都分好了。 一袋青菜。 两块豆腐。 几个西红柿。 还有一小盒腌好的排骨。 每一样都贴了小纸条。 “周三。” “周四。” 字不漂亮。 却写得很认真。 他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晚上。 他照着纸条上的方法。 把排骨炖上。 水放少了。 锅底差一点糊。 他赶紧关火。 站在那里。 看着锅里黑了一圈的排骨。 第一次觉得。 原来一个家。 不是房子。 也不是家具。 是有人知道。 你哪一天应该吃什么。 —— 第二天晚上。 宋春兰回来。 一进门。 就闻到了焦味。 她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锅。 “你干什么了?” 程远山有些不好意思。 “炖排骨。” “这是排骨?” “原来是。” 她忍不住笑。 “你别笑。” “我没笑。” “你嘴都咧开了。” 她走过去。 打开锅。 看了一眼。 “还好。” “底下糊了。” “上面还能吃。”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会让我饿着。” 宋春兰愣了一下。 回头看他。 程远山也愣了。 他自己都没想到。 这句话会这么自然地说出来。 宋春兰低下头。 轻轻笑了。 “那当然。” “我是你老婆。” 这句话说完。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以前她说“我是来陪你的”。 后来变成“我是你家里的人”。 现在。 终于变成了。 “我是你老婆。” 程远山忽然觉得。 这三个字很好听。 —— 吃饭的时候。 宋春兰发现他把青菜炒得太淡。 “盐呢?” “放了。” “放多少?” “一点。” “你这叫一点?” 她夹了一筷子。 尝了一口。 “没味。” 程远山笑。 “不是挺健康?” “你别拿老师那一套糊弄我。” “物理老师怎么了?” “物理老师管不了盐。” 他笑起来。 “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我以前不厉害?” “以前也厉害。” “那你怎么以前没发现?” 程远山低头吃饭。 “以前没有机会。”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她其实知道。 程远山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说。 以前他的生活里。 没有她的位置。 —— 晚上。 宋春兰整理衣服。 发现程远山的一件衬衫袖口开了线。 她拿针线过来。 坐在灯下。 一针一针缝。 程远山坐在旁边看书。 过了一会儿。 忽然说: “放在那里吧。” “什么?” “明天我拿出去修。” “不用。” “我自己来。” “你会?” “不会。” “那不就得了。” 她继续缝。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问: “你以前也给他缝吗?” 宋春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谁?” “你丈夫。” 她沉默了一会儿。 “缝过。” “很多?” “年轻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不缝了。” “为什么?” “他衣服穿两天就弄脏。” “缝了也没用。” 程远山没有再问。 宋春兰低着头。 把线打了一个结。 “人年轻的时候。” “总觉得日子很长。” “什么都愿意做。” “后来才知道。” “有些人不是你做得越多。” “他就越懂得珍惜。” 她把衣服递给他。 “好了。” 程远山接过。 “谢谢。” “不客气。” “春兰。” “嗯?” “你以前过得很苦。” 她笑了一下。 “谁不是呢?” “可你怎么还这么乐观?” “因为苦也得过。” “总不能因为苦。” “就把日子过得更苦。” 程远山怔住。 她把针线盒收起来。 “人活着。” “有些东西没办法选。” “父母不能选。” “丈夫不能选。” “孩子也不能选。” “可怎么过。” “多少还能自己决定一点。” 她站起来。 “所以啊。” “别老想着过去。” “日子还得往前走。”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觉得。 这个女人真正让他离不开的地方。 从来不是会做饭。 也不是会照顾人。 而是她经历过那么多不如意。 却没有把自己活成一个怨妇。 她知道生活的苦。 却没有把苦变成对别人的要求。 她吃过亏。 所以更懂得分寸。 她没有多少文化。 却知道什么话该说。 什么话不该说。 她没有多少钱。 却知道什么钱可以拿。 什么钱不能碰。 她见过很多人的晚年。 所以比很多人更明白。 老人最怕的。 不是没钱。 是没有人说话。 是生病的时候没人知道。 是半夜醒来以后。 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程远山忽然说: “春兰。” “嗯?” “你这两天不在。” “怎么了?” “家里特别安静。” 宋春兰笑。 “安静不好?” “不好。” 她看着他。 他似乎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直接。 低下头。 “以前挺好的。” “现在不习惯了。” 宋春兰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走过去。 在他身边坐下。 “远山。” “嗯?” “是不是有点想我?” 他没有回答。 她笑。 “不说算了。”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轻声说: “想。” 就一个字。 很轻。 却让宋春兰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再逗他。 只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我不是回来了吗?” “嗯。” “以后不走那么久了。” “好。” 两个人坐在那里。 电视没有开。 窗外也没有什么声音。 程远山忽然觉得。 自己这一生好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 年轻的时候。 以为陪伴就是两个人天天在一起。 后来才明白。 真正的陪伴是—— 一个人不在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的生活少了一块;而她回来以后,什么都没有改变,却觉得整个屋子重新完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叠的手。 没有再说话。 宋春兰也没有。 只是过了一会儿。 她起身去厨房。 “我给你煮碗面。” “刚吃过。” “那就少吃一点。” “为什么?” “你今天排骨没炖好。” “……” “补偿你。” 程远山笑起来。 “好。”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声。 锅盖碰到灶台。 还有她轻轻哼歌的声音。 程远山坐在客厅里。 忽然觉得。 这一生走到这里。 有人等他吃饭。 有人嫌他盐放少了。 有人会因为他不在而念叨两句。 有人会在他衣服破了的时候拿针线。 这些事情。 年轻时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 到了这个年纪。 才知道。 这就是一个人晚年最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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