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使人墮落:沒有法治的民主是災難
馮勝平
以下文字是筆者對革命的反思。反對革命者,不必對號入座;如中國已告別革命,根本沒有革命的土壤,本文討論的就是一個偽命題,不值一讀。
文章批判革命,質疑民主,政治上肯定不正確,邏輯上卻未必站不住。筆者相信,政治正確是思想自由的敵人;政治上最有害的,就是追求正確。
1革命邏輯——取而代之
滿清專制,孫中山上書李鴻章,建議改革;滿清改革,君主立憲,孫中山組織同盟會,鼓吹革命。為什麼君主立憲了反而要革命?理由是,晚了,假的!
毛澤東無法無天,精英高呼萬歲,齊唱東方紅;習近平依法治國,黨主立憲,精英群起反對。理由亦是:晚了,假的!
什麼是真的?取而代之是真的。只要台上的人不是我,無論昔日的君主立憲,還是今天的黨主立憲,都是假的,都是旁門左道:正道必須是我主立憲!
曾跟一位民運精英開玩笑:“共產黨權力餐桌上沒你的位置,所以你的當務之急就是掀桌子,掀了之後,下一桌擺上來,說不定有你;如果沒有,繼續革命,接着再掀。”這就是革命的邏輯。對這種邏輯,我不欣賞,但充分理解。
世上有兩種革命:改變制度的革命和改朝換代的革命。英國光榮革命、美國革命屬於前者,中國歷史上的造反屬於後者,故譚嗣同有“兩千年之政皆秦政”之說,毛澤東亦稱“百代皆行秦政法”。本文討論的革命,是改朝換代的革命。用毛澤東的話說:“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
中國革命,無論是毛澤東推崇的暴力革命,還是公知精英熱衷的顏色革命,目的都是取而代之。從大憲章到光榮革命,英國人與國王爭鬥474年,終於確立了君主立憲制。然而,英國人與國王斗,原則是自己活,也讓國王活(查理一世除外),共享一片青天;中國人與國王斗,講的是天無二日,人無二主,不共戴天。
政治在中國是一場贏者通吃的“零和遊戲”,規則是不擇手段、你死我活。旗上的大字可以是蒼生百姓,也可以是民主自由,政客內心深處的信念永遠是:大丈夫當如是也!或用列寧的話說:與其你獨裁,不如我獨裁!
孫中山感嘆:中國政治之難,難在太多的人想當皇帝,可謂一語中的,道出了職業革命家的無奈和心聲。
2革命是嗜血的動物
革命是嗜血的動物:它先吞噬敵人,然後吞噬朋友,最後吞噬自己的兒女。近代史上三次大革命——法國革命,俄國革命,中國革命——皆是例證。法國革命先殺路易十六,再殺溫和派丹東,最後把羅伯斯比爾送上斷頭台;俄國革命先殺尼古拉二世,然後清除同情革命的知識分子,最後把托洛斯基、布哈林送進地獄;中國革命先鎮壓國民黨反動派,後迫害右派,再清除劉少奇、林彪,完成革命的三部曲。
大革命後出生的雨果盛讚法國革命,說:“革命是風暴。風暴之後,人類受到呵斥,歷史卻前進了。”這是文學的抒情,不是歷史的真實。不同意雨果的浪漫,無名氏在羅伯斯庇爾的墓碑上寫道:“我,羅伯斯庇爾長眠於此。過往的行人啊,請你們不要憂傷,如果我活着,你們誰也別想活。”
革命的真正悲劇,不是它會吞噬自己的兒女,而是它會吞噬自己的理想。 在血腥的1793年,代表革命理想的“人權宣言”被鎖進木箱,數萬公民被作為“國家公敵”處死,巴黎成了世界上最沒有人權的城市。同樣,在俄國和中國,以解放全人類、人人平等為宗旨的共產革命,沒有解放一個人,卻奪走數千萬條生命,建立了一個空前絕後的特權等級社會。
對於一個壞政府來說,最危險的關頭通常就是它開始改革的時刻。托克維爾的《舊制度與大革命》,講的正是這個道理。人們常說,改革與革命賽跑,似乎兩者是替代關係。其實,在大多數情況下,改革與革命是因果關係:改革是革命的孵化器,革命是改革的私生子。
文革結束,人們厭惡革命,紛紛寫文章告別。但好景不長,剛告別共產革命,精英又迷上了天鵝絨、顏色革命。據說這類革命很溫和,可以改朝換代,卻不打碎一扇玻璃。革命之後,會有波蘭式的圓桌會議,然後就是民主共和。的確,蘇聯十六個加盟共和國解體,東歐八個共產黨政權下台,除南斯拉夫外,都沒發生戰亂。問題在於,蘇東共產黨政權,幾乎都建於一夜之間;一夜之間消失,自在情理之中。相比之下,中共政權是幾百萬顆人頭換來的,歷經二十八年的腥風血雨。來之不易,去之必難,潘朵拉魔盒一旦打開,恐怕誰也關不上。
退一步說,就算天鵝絨革命成功,中共和平下台,圓桌會議召開,精英仍負有收拾殘局的責任。畢竟,圓桌容量有限,只能坐十幾個人,而精英中想當皇帝的,何止萬千?誰能保證,那些革命後沒擠上圓桌的,不發動二次革命?而有幸上桌的,亦不妨讀點歷史,看看辛亥當年各省的督軍,1949年還有幾人躋身在天安門城樓上?批評者說:“你長期不回國,根本不了解國內情況;這是最後一次革命,國際社會也不會允許中國長期動亂。”面對精英的自信,我承認自己無知——中國從來就是一個迷,那裡發生的事經常顛覆人類常識。然而,假如我是對的呢?(What if I am right?)
3革命土壤——上詐下愚
個人崇拜和民主崇拜是一對孿生兄弟,區別只在於崇拜別人還是崇拜自己。個人崇拜是崇拜別人,民主崇拜是崇拜自己。
崇拜是心智不成熟的表現。缺乏獨立精神和自由思想,中國的問題始終是:上詐而下愚。(陳寅恪)
“人民萬歲”是上詐,政客在忽悠民眾;“民主萬歲”是下愚,民眾在欺騙自己。
上詐的問題是缺乏底線,騙死人不償命;下愚的問題是缺乏智商,被賣還幫人數錢。前者邪惡,後者愚昧。兩者結合,是天下最無解的毒藥,也是中國革命的土壤和根源。
惡人不乏理性,他們損人利己,至少還按牌理出牌;蠢人則不然,他們不按牌理出牌,專做損人又不利己的事。從這個意義上說,愚蠢比邪惡更可怕。愚民打土豪,打得村村冒煙(土改);愚民搞共產,搞得處處起火(大躍進);愚民鬧文革,鬧得烏煙瘴氣;愚民爭民主,爭得你死我活。
自湯武以降,中國經歷無數革命,哪一次不是騙子忽悠,傻子賣命?哪一次又曾推動歷史半步?國朝二十四史,二十四次改朝換代,我們趕走多少皇帝,就迎來多少皇帝,從未想過不要皇帝,換一種活法。有皇帝罵皇帝,沒皇帝想皇帝,三日無君而惶惶然。天子不坐龍庭,人民心裡不踏實。
相比之下,西方歷史上沒有那麼多革命。中國革命是為了江山、社稷、天下;西方革命——英國革命、法國革命、美國革命——目的是憲政、自由、獨立。不同的目標,顯示了不同的價值觀,很大程度上也決定了歷史的走向。
美國革命的口號是:不自由,毋寧死;中國革命是打天下,坐天下。中國人造反,從來不是為了自由。無論是楚懷王的寵臣屈原,還是賈寶玉的丫鬟晴雯,即使反抗,所表現出來的精神也是:不奴役,毋寧死——不讓我做奴才,我死給你看!
除了自由精神,國人更缺乏的是獨立人格。之所以缺乏,是因為中國人很少有機會做人。如魯迅所說:中國只有兩種時代:做穩了奴才的時代和想做奴才而不能的時代。前者稱為治世,後者稱為亂世;處治世是奴,居亂世為犬。既然從未做過人,又談何獨立,遑論人格!
什麼人搞政治,就會搞出什麼樣的政治。在西方,政治再髒也有底線;在中國,政治超越人類一切底線。美國朋友問:中國政治的底線在哪?答:底線之下。(How low could Chinese politics go? Lower.)
中國政治缺乏底線,從左右之爭可見一斑。表面上看,左右兩派涇渭分明:左派主張公平,右派強調自由;左派擁毛,右派反毛;左派抓漢奸,右派抓特務。在一切問題上似乎都陣線分明,勢不兩立。然而一涉及政治底線,兩派又是那樣的相像:當局判劉曉波,左派拍手叫好;有司封烏有之鄉,右派歡欣鼓舞;左派的公平世界裡容不下漢奸,右派的民主天堂里不接受五毛。無論是毛左還是民斗,都不想結束專制,而更想結束自己的政敵。在政治倫理上,中國的左派和右派沒有區別。
在專制制度下,所有人都是奴才;政治不分左右,只有上下——上面的永遠是老佛爺,下面的永遠是義和團。(資中筠)
4革命使人墮落
從華爾街的角度看,中國政治頗像一個沒有退出機制的風險基金,政客則像一群永不收手的賭徒。一方面,是打江山,坐江山;天無二日,人無二主;牌要做大,事要做絕;四個堅持,五個絕不。另一方面,是將相王侯,寧有種乎;打土豪,分田地;革命無罪,造反有理。這台名為改朝換代的連續劇在中國上演了幾千年,目前仍在維穩和維權的外衣下繼續。
權力使人腐化,革命使人墮落。如果權力腐化當權者,革命則使那些追求權力者墮落。心理學研究表明,政治迫害對被迫害者心靈的摧殘遠大於對迫害者的影響:它變犧牲者為暴君,從而使暴政延續。長期被踐踏的人本能地會想要踐踏別人。對這種心態,米蘭•昆德拉曾做過生動的描述:“當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我曾十分崇拜那些從政治犯監獄歸來的人。後來我才發現,大多數的壓迫者曾經都被壓迫過•••,被迫害往往是培養迫害者的最好學校。”
談到革命使人墮落,反對者一定能舉出許多革命使人升華的例子。其實,艾克頓說權力使人腐敗,是洞見,也是概括。若苟言苟辯,掌權者不腐敗的例子比比皆是,任何人都可以把艾克頓駁得體無完膚。權力使人腐化,革命使人墮落,代表了銅錢的兩面,強調的都是人性的弱點。一方站得住,另一方必站得住。區別只是前者政治正確,人們樂於接受,頻繁引用;後者立場曖昧,人們羞於啟齒,不敢認同。
朋友告訴我,國內異議人士同海外民運分子不同,他們只是維權,並不想推翻政權。後來看到他們陸續流亡美國,一個比一個極端。
與熱衷於辦雜誌啟蒙的老流亡者不同,新一代流亡者志向遠大,動輒組黨、建國。他們堅決反共,主張新刁民運動,組織“唯恐天下不亂黨”,希望中日、中美開戰,甚至幻想遊說CIA訓練民運突擊隊,空降中南海實施斬首。毛澤東一代革命家親力親為,“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既不怕自己掉頭,也不吝砍別人的頭;今天的民主革命家則不然,他們把流血建立在別人的動脈上,把犧牲寄托在別人的頭顱上。熱衷運動群眾,盼望天下大亂。他們革命,賭上不是自己的身家,而是別人的性命。
這些人不蠢,但缺乏底線。如果說毛左的問題是智商,民斗的問題就是人品。他們自命“口炮黨”,宣稱:“在專制制度下,人民有造謠的權力;”“謠言不僅可以殺人,還可以滅國;”“民運無權無槍,唯有互聯網,必須利用互聯網造謠,爭取破局;”“要不惜一切代價把中共搞亂,讓它一夕三驚。”被問及他們自己為什麼不效法汪精衛,回國刺殺攝政王?經典的回答是:“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民主是大家的事業,我已為民主坐過牢,輪也該輪到別人了。”(郭XX)
中國自由的真正敵人,是體制外的死磕派和和體制內的通吃派。前者借維權沽名釣譽,造謠惑眾,死磕當局;後者借維穩升官發財,欺下瞞上,里外通吃。一個撕裂社會的機體,另一個腐蝕社會的靈魂,且相互寄生,以對方的存在作為自己存在的理由。兩類人的共同特點是:超越人類底線作戰(超限戰)。
《歷史的先聲》記載了共產黨七十年前的承諾:打倒國民黨,解放全中國;只要我上台,一定搞民主。把國民黨三個字換成共產黨,就是死磕派的承諾。問題是,他們也許不比別人更壞,憑什麼就會比共產黨更好?孫中山、毛澤東、鄧小平上台前都張揚過民主,而後都自食其言,為什麼他們就會不一樣?況且,就算死磕派信守諾言,上台真搞民主,其命運也是被“更民主”的人取代。沒有忠誠反對派,堅持你死我活的鬥爭哲學,民主政治在中國的最終走向,只能是新一輪的暴民政治。
善良的自由主義者斷言,人渴望自由,專制存在的唯一基礎是強制。 這並不正確。事實上,正如波蘭民主之父亞當•麥克尼所說:“長期的專制會產生一種特殊的文化及相應的行為準則,它使人們不再愛好自由和真理,完全喪失人類的尊嚴並毫無自治能力”。 在這種制度下,真正的反叛者是極少數,而就在這極少數人中,大多數還是潛在的暴君。他們反抗暴政不是為了結束暴政,而是為了取而代之。
鐵,百鍊成鋼;人,百鍊成渣。現實生活中的人渣,多是惡劣環境的產物。
5刁民、梟雄與革命
互聯網放大了反對的聲音。從網上看,中國民不聊生,似乎明天就會革命;從菜場看,國人豐衣足食,早已告別了革命。辨別哪一個是真實的中國,不需要太高的智商。稍微留意就能發現:無論談及樂清還是慶安,無論作客VOA還是法廣,活躍的,永遠是那幾張面孔。說他們代表中國,恐怕他們自己也不會相信。
這些面孔代表了中國社會的一個側面——刁民。王朝初年肅反殺人,末年都搞和諧社會。刁民是和諧社會的必然產物,也是目前國內維權和海外民運的主力。一位維權領袖聲稱:“共產黨是流氓政府;對付流氓必須刁民,老子就是刁民領袖!”此處刁民一詞並非貶義,它只是對一種狀態的描述。準確地說,刁民是專制制度下順民向公民轉變的必經階段:刁民向上走一步就是公民,向下邁一步則為暴民。遺憾的是,中國人努力了三千年,幾十次改朝換代,始終沒能邁出這向上的一步。
難以接受刁民概念,朋友常指責我以偏概全,貶低人民。其實,三民——順民、刁民、暴民——之說源於林語堂中國人朝儒,野道,臨終歸佛的比喻。若挑剔,世人可以找出無數在朝不言儒,下野不歸道,臨死不信佛的例子。“難道我也是刁民?” 面對此類詰問,我無意也無法回答。我只是希望,當我說人是趨利避害的動物時,你不要拿黃繼光、董存瑞的故事來反駁我。
刁民是人治的產物。官不以法治國,民自然審時度勢,與官鬥法:你霸道,他為順民;你寬鬆,他成刁民;你失控,他變暴民。刁民的纏鬥會削弱政府的合法性,增加治理成本,使社會朝痞子化方向發展。一旦在博弈中勝出,刁民會迅速轉變為暴民,社會遂進入無序狀態。在無序狀態下,中國政治變成一場流氓比賽。最後勝出的,多半是一個集厚黑於一身的超級流氓。這個超級流氓收拾暴民、一統江山,成為新的暴君。在他的淫威下,一切回到原點,中國人又重新開始做順民。
與順民、刁民、暴民相對應的,是清官、貪官、庸官。自古清官多酷吏,酷吏之下,人民自然馴順;貪官善解人意,執政寬鬆,是培養刁民的土壤;庸官無能,縱使天下大亂,暴民叢生。走出三民主義官民博弈的唯一途徑是憲政。只有在法治的陽光下,刁民才會轉化為公民,從而結束中國三千年的治亂循環。
引導刁民造反的是梟雄。梟雄這種動物是中國特產,出自亂世,藏於民間。一切革命中,最具破壞性的是梟雄領導的暴民革命。暴民之所以可怕,就在於長期是順民。能量守恆:當了太久的孫子,積攢了太多的負能量,一但乾坤傾覆,釋放是天經地義的事。所以,毛澤東說:造反有理!
6沒有法治的民主是災難
丘吉爾說:Democracy is the worst form of government, except for all the others. 只要懂英語,就不難理解這段措辭巧妙的文句中飽含的無奈——民主萬惡,但別無選擇。丘吉爾懂得:民主是時代的潮流,人民是政客的上帝。
在今天的中國,沒有人可以反對潮流,無視上帝。小孩要吃糖,有什麼錯?人民要民主,有什麼錯?
隨着共產主義理想的幻滅,中國精英告別馬克思,集體改信了哈耶克。民主代替革命,成為新時代的上帝,鬼使神差,歷史繞了一圈又回到五•四。如果說革命年代最大的罪惡是反革命,民主時代最不正確的事就是反民主。至於為什麼革命就那麼神聖,民主就那么正確?沒人能夠回答。
在民主問題上,左右兩派不乏共識。看到民主是道德/政治制高點,雙方都想爭奪這面大旗。問題在於,兩派當中有太多的民粹分子,他們除了民主,不認識第三個字。民粹對民主的熱衷,不亞於當年紅衛兵對毛澤東的崇拜。這種熱衷,決定了未來中國民主的成色。
法國革命曾見證“革命的之後掛路燈”的悲慘場景——六萬巴黎人被送上斷頭台。今天中國還沒有民主,“民主之後殺你全家”的威脅已不絕於耳,對此筆者亦有所領教。也許正是出於這種考慮,獨立學者端木賜香說:“現在不民主不自由,我還勉強在中國住着,覺得還可以。但是一旦民主了,•••我要飯也得逃亡國外去。胡適的那種冬江水冷鴨先知,我也是有的。我可不是儲安平,你們民主自由了,我跟着你們走,走着走着我就沒有了,消失了。”
民主再好,也是人治。君主是一個人的人治,寡頭是少數人的人治,民主是多數人的人治。沿着民主的路,走不出專制的怪圈,正如沿着革命的路走不出王朝循環一樣。事實上,沒有法治的民主是災難。中國的當務之急不是民主,是立規;它的問題不是缺乏民主,是缺乏規則。民主的前提是尊重生命並對自己的行為負責;自由的前提是政治自治,經濟自立,道德自律。在這些條件具備之前,民主自由不僅是空話,而且是毒藥。
中國傳統文化中,黨不是一個好詞,但黨現在領導一切,不容挑戰;西方傳統文化中,民主不是一個好詞,但民主是選民的上帝,無可置疑。亞里士多德視人民為暴民,英國貴族遲遲不肯實行普選,美國國父以憲法來約束民主(憲政民主),皆反映了對民主的恐懼。談到民主的局限,柏拉圖一語中的:“如果你生了病,是到廣場上找公民呢,還是找醫生?”
民主需要人民素質相配合。它放在歐美是好的,放在埃及是毒藥,放在阿拉伯是詛咒,放在中國會大亂。換句話說,民主並不是不好,它只是沒有政客們說的那麼好,那麼普世。古典政治學說民主是壞東西,因為它認為民主是一群壞人(暴民)在選舉;現代政治學說民主是好東西,因為它假設民主是一群好人(公民)在投票。其實,好人還是壞人,公民還是暴民,取決於教育,更取決於社會的法治程度。
五•四火燒趙家樓引進“德先生”(民主),是中國一大災難。如果當時引進的是法治,中國或許現在已經民主。在中國政客手裡,民主與革命一樣,成了改朝換代的工具。如果1911年的辛亥革命是正途,為什麼還有1949 年的共產革命?如果五•四的路走得通,為什麼還會有六•四?
有幾流的人民,就有幾流的民主。國人在專制下是順民,自由中是刁民, 動亂時是暴民。此乃中國亙古不變的三民主義。不建立法治社會,沒有公民,革命解決不了的問題,民主照樣解決不了!
人民並不神聖,民主未必萬能。把信仰/主義推到極致,只會把中國再次引入地獄——對此國人並不陌生。地獄有很多入口,我們剛經過的那個叫共產主義,精英正熱衷的是民主主義,此外還有自由主義、民族主義、愛國主義和一些其它的主義。
在暴君已逝暴民未致的今天,國人最需警惕的,是主義。
7民間與廟堂的博弈
劉曉波說:“未來自由中國在民間”,因為他置身民間;俞正聲說:“未來取決於黨本身”,因為他身處廟堂。其實,中國的未來既不在民間,也不在廟堂;它在民間與廟堂的博弈之間。
與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決鬥不同,博弈要求一定的智商和底線。智商懸殊,難免贏者通吃;底線太低,遊戲無法繼續。(一方下三濫,動輒掀桌子,另一方肯定也得下三濫。)假設智商相當底線合格,博弈雙方的最佳選擇是:上層不殺人,下層不革命;政府完成從人治到法治的轉變,人民完成從刁民到公民的轉變。
受村上春樹啟示,人們常把弱小的民間比作“蛋”,強大的政府比作“牆”。站在“蛋”一邊,不僅政治正確,道德上更是無可非議。問題在於,牆有牆的毛病,蛋有蛋的問題:以“牆”“蛋”作為判別政治是非的標準,中國只會永陷輪迴。
辛亥之前,滿清曾是牆,革命黨是蛋。在孫中山領導下,蛋推翻了牆,結果是百年動亂,幾千萬人死於非命。
本朝之前,地主曾是牆,農民曾是蛋。在共產黨領導下,蛋打倒了牆,其結果怎樣,蛋最清楚。(土改消滅數百萬地主,十年後大饑荒餓死數千萬農民。兩造之間,難道沒有因果?其間的恩怨是非,誰又說得清楚?)
在牆的眼裡,蛋是刁民,必須鎮壓;在蛋的心中,牆是暴政,必須推翻。牆擊碎了蛋,人肉宴席繼續;蛋推翻了牆,主客易位,宴席照舊。
幾千年來,牆鎮壓了一批批刁民,結果是更多的刁民;蛋推翻了一座座高牆,結果是更高的高牆。試看哪朝哪代的刁民,有今天維權律師專業?與無產階級專政的高牆相比,歷代王朝的城牆,不過是一道土坎。
就這樣,中國人鬥了三千年,幾致血流漂杵,人口減半,始終不悟不悔。毛澤東說:“槍桿子裡面出政權”;方勵之說:“民主不是賜予的”;強調的都是一個“爭”字。堅信對手邪惡,不屑與虎謀皮,無論毛澤東還是方勵之,都沒有“忠誠反對派”的概念,更不想做宋襄公式的“蠢人”。
那種認為刁民只能鎮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說法,自然不可取。那種所謂既得利益集團不可能放棄自身利益,民主只能靠底層倒逼的說法,也是自相矛盾。因為它無異於是說,民主永無可能。既然任何在台上的人,都不會放棄自身利益,憑什麼說你就會例外?你若不能例外,打倒台上的人,又有什麼意義?
事實上,恰恰是既得利益集團主動讓步,使人類社會得以緩慢而穩定的進步。毛澤東說,反對派不打不倒;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結果是,掃帚不僅掃走了灰塵,也掃走了文明。革命創造的問題,幾乎總是超過它試圖解決的問題。
華盛頓遺孀解放黑奴,不是因為黑奴倒逼,是出於自我利益的考慮;文革後大學招生、留學生出國,不是因為學生倒逼,是改革開放的需要;中國數千年農業稅廢除,不是因為農民倒逼,是政府衡量得失的結果;四中全會提出依法治國,也不是因為精英倒逼,是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需要。
權利,有些是爭出來的,如印度獨立和黑人人權;但更多則源於自然的生長,是順應潮流、潛移默化的結果。爭出來的權利寫在紙上,長出來的權利印在心裡。
8靈魂的自由墮落
王朔調侃:“金錢不是萬能的,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 今天人們不再掩飾,直言金錢就是一切。
這是一個失去底線的的國家,這是一個不信鬼神的民族。巨大的財富引起巨大的貪慾,在利益誘惑下,社會道德全面坍塌。人人反貪,無人不貪;靈魂工程師出賣靈魂;白衣天使變索命無常;律師帶頭造假作偽;記者玩有償/無償新聞。作為一種生活方式,社會上早已無人痛恨腐敗;如果有,也只是痛恨自己沒有腐敗的機會。
習近平、王岐山反腐,觸動了眾人的奶酪,成為千夫所指。然而誰都明白,不反腐,任社會這樣爛下去,終究也不是一個辦法。於是,在理智和利益之間徘徊,大多數人選擇觀望:既希望反腐成功,又不希望涉及自己。他們給習王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點時間。
精英羞於啟齒的是,他們也是腐敗大潮的受益者。蔣經國打虎,民國精英一致支持,因為他們不在其中;習近平反貪,黨國精英群起反對,因為自己也不乾淨。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中國的貪官和精英有了共識。
相比之下,他們的海外同道更徹底。不久前參加紐約一個會,主題之一是討論如何應對中共的獵狐行動。會上幾位民運精英發言,大意是:外逃貪官也有人權,如果改邪歸正,願意拿出錢來支持民運,民運應該幫助他們對付獵人。講的人義正詞嚴,聽的人一本正經,不像是在開玩笑。無恥要修煉到這個程 度,真的很不容易。
從表面上看,精英與政府之間的矛盾,是政見主義之爭:你禁言、封網、抓人,我當然反對你。深究則不盡然。中國今天相當數量的精英,與他們的民國同道不同,早已告別良知,投身腐敗大潮。如果我的理解不錯,孫立平所說的潰敗,實際上指的就是精英——教師、醫生、律師和記者——的腐敗。
如果一個社會只是官吏腐敗,事情還有救;但當社會的良心也開始利用職權尋租的時候,國家真的就危險了。中國精英的腐敗,與貪官不同,是靈魂的自由墮落。
政權崩潰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的崩潰。更可怕的,是這些什麼都不信,什麼都敢幹的人,卻狂熱地相信民主。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又失去了魔鬼的管束,能鬧出什麼動靜,恐怕連上帝都不知道。
文革之後,再無理想;改革之後,再無信仰;民主之後,•••?
9毛澤東是中國的不了之劫
今天人們評論毛澤東,說法各異。劉小楓說毛是“國父”,王康說毛是“國賊”。爭論沒有標準,自然也無答案。其實,共產黨的命運決定毛的歷史地位:共產黨興,毛就是“國父”;共產黨亡,毛就是“國賊”。“國父”還是“國賊”,取決於共產黨能不能帶領中國走出王朝循環。
那些認為毛澤東是聖人的人,必須面對幾千萬亡靈;那些認為毛澤東是魔鬼的人,自己多半已經走火入魔。其實,毛離我們不遠;每個中國人心中,都有一個小毛澤東。(劉賓雁)
善良的人,站在人道角度,譴責毛澤東獨裁。問題在於,在那個時代,誰不獨裁?相比之下,北洋軍閥不那麼獨裁,結果是被更獨裁的蔣介石打倒。與毛相比,蔣多了一份仁慈,重慶談判時蔣效法楚霸王,說:不服,回延安去,帶兵來打。毛回到延安,四年之後,奪了蔣的江山。當年聽余英時先生論史,說蔣一生流氓,從暗殺陶成章到軟禁張學良,沒少背信棄義,怎麼最後就沒有再流氓一次?
今天的人們,缺乏信仰,蝸居在“小時代”中,計算着彼此的含金量,很難理解毛澤東、蔣介石那一代人的故事。那是一個主義高於利益的“大時代”,屬於獅子和老虎。故事的主人翁在叢林中廝殺,相信槍桿子裡面的邏輯。1949年,毛在七屆二中全會上直言不諱:中華人民共和國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蔣介石亡國,因為他亡了軍。
毛澤東最具破壞性的遺產,是他的鬥爭哲學。毛一生好鬥:與天奮鬥,搞大躍進;與地奮鬥,搞人民公社;與人奮鬥,搞階級鬥爭;直斗得抬頭無親,舉目無敵。最後,搞文革,與上帝斗——“欲與天公試比高”——要創造一代共產主義新人。
文革是毛澤東的滑鐵盧。毛沒有敗於政敵——他們要麼被送進監獄,要麼送進地獄——卻敗於人性。去掉權力鬥爭的泡沫,文革是毛澤東理想主義的最高表現:挑戰上帝,向人性宣戰。結果是人性勝利,毛澤東失敗。一生致力於改造人,毛連自己都沒有改變,直到去世為止,他的七情六慾,不比任何人少。“人所具有,我所具有。”(Nothing in human is alien to me)這句馬克思喜歡的格言,也完全適用於毛澤東。
畢福劍事件顯示,毛澤東是中國的不了之劫。愛毛的人,愛得走火入魔;恨毛的人,恨得咬牙切齒。且各有充分的理由,互不相讓,隨時準備拼死一戰。愛憎如此分明, 社會一旦解體,後果不堪設想。不需族群分裂,不必軍閥混戰,僅就毛澤東功罪評價和紀念堂去留引發的衝突,就足以再上演一次文革,讓億萬生靈塗炭。
10黨主立憲是出路
避免悲劇的唯一途徑是憲政。這裡講的憲政不是美國憲政,是中國自己的憲政。正如美國立憲沒有照搬英國《大憲章》,中國立憲也不必照搬美國憲法。世界上有君主立憲(英國),有民主立憲(美國),甚至軍主立憲(南美)。今日之中國,若要立憲,只能是黨主立憲。無論誰立憲,實質都是立規,以法治代替人治。淮南為橘,淮北為枳。不立足於中國現實搞自己的憲政,學美國三權分立,中國學不起。一定要學,只能是天下大亂,三國演義!
憲政的核心是限制公權力(Power),保護私權利(Rights)。但是,限制公權力必須以不癱瘓政府為標準,保護私權利必須以不破壞社會穩定為限度。無論是民不聊生還是官不聊生,都是憲政的失敗。
憲政學者劉軍寧說:憲政就是限制政府,把權力關進籠子。這話只說對了一半。動物不是都在籠子裡。憲政不僅要防止權力的任性,也要警惕野心的衝動。民國初年憲政失敗,袁世凱霸道固然是原因,孫中山掀桌子也有責任。從一個立志改造中國的熱血青年,到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冷血職業革命家,孫中山開啟了中國近代史百年動亂的先河。
對處於弱勢的反對派來說,最危險的,就是在強者退讓時得寸進尺。毛澤東1956年提出雙百方針,宣布大規模疾風暴雨式的群眾階級鬥爭基本結束。如果民主黨派不對之以“黨天下”、“輪流坐莊”,中國也許已經進了一步。同樣,六•四前夕,新聞立法,黨政分家,政治改革剛提上日程,廣場上卻喊出了打倒鄧小平的口號。
國人修養的最高境界是寬容。但寬容只是不跟異議者一般見識,不把自己意志強加於人。多元則是承認異議者存在的意義和價值,講的是條條大路通羅馬,自己活,也讓別人活。
憲政是高智商者之間的博弈,它的靈魂是妥協。在歷史的轉折關頭,往往是進一步山窮水盡,退一步海闊天空。這裡的進退,不僅對廟堂,對民間也同樣適用。憲政是權力和野心的自我約束,是強者與弱者的共和。
結束語:民運是中共黨史的最後一章
據網絡和官方媒體證實,中國大批維權律師近來被警方拘留。事件引起國際關注,美國眾議院外交事務委員會資深議員、人權事務小組委員會主席史密斯議員7月10號發表聲明說:“中國政府逮捕的這些維權律師是中國人當中最有智慧、最勇敢的一批人。”第二天,7月11日,人民日報新華社刊文《公安部揭開“維權”事件黑幕》,指責死磕律師是中國許多群體事件的幕後黑手。
死磕律師到底是什麼人——勇士還是黑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作為一個群體,死磕派的終極目標是人權還是政權?若是前者,事件是當局之過——誤判形勢,過度反應;若是後者,求仁得仁,無人之過——只要共產黨還不想下台,今天不抓人,明天就得殺人。
2003 年“公盟”成立,以維權律師為首的自由派開始有組織維權,倒逼政府,結果不但沒有擴展公民社會,反而事與願違。民間施壓壓到今天,自由空間越壓越小,把自己都壓到監獄、海外去了。的確,維權律師曾是律師界最優秀、最富同情心的一批人,但他們無法擺脫革命的引力。在與邪惡的鬥爭中,部分維權律師墮落為死磕律師,從法庭走向街頭,推牆沉船,尋釁滋事,把敏感事件炒成政治事件,把自己變為社會運動領袖。
信奉你死我活的鬥爭哲學,與當局死磕,是維權運動的不歸路。其實,自由派不折騰,中國只會更自由。在專制制度下,民主越爭越少,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道理很簡單:執政黨沒有自信,杯弓蛇影,動輒使用國家暴力;反對派缺乏自製,不搞政治則罷,搞則必想取而代之。一方的邏輯是:你迫害我,我當然反對你;另一方的邏輯是:你要我死,我自然不會讓你好活。誰的邏輯更正確,我不知道。但我肯定知道的是,如果反對派真能動員一百萬訪民上街,人們一定會再看到坦克。
人是會變的,抗爭者亦不例外。劉曉波沒有敵人,他的傳人余杰出國後指責王康有三個父親(薄熙來、溫家寶、蔣介石),罵劉再復,批方勵之,寫《中國教父習近平》,滿眼皆是敵人。許志永相信陽光憲政,倡導絕對非暴力;他流亡海外的同道滕彪卻一反初衷,宣稱革命是中國的出路。梁啓超說,滿清政府是製造革命的大工場。了解余杰、滕彪在茉莉花革命後遭遇的人,不難理解他們立場的轉變。平心而論,今天中國許多革命者是被維穩“維”出來的。他們開始並不極端,也曾與革命告別;只是因為長期受不公正對待,最後才重新擁抱革命,變成了自己曾反對的人。
我們這一代人是喝狼奶長大的,早已習慣了狼的思維。毛澤東改造人性,要創造一代共產主義新人,我們成了試驗品(白老鼠)。試驗失敗,新人沒有變成,舊人又回不去了。我們嘲笑王秋赦,其實自己也是運動員。中共文化本質上是一種運動文化,建國以來搞了無數次政治運動。對這些運動,我們參與過、熱衷過,但終於厭倦。想結束這種生活,於是我們搞起了民主運動。做為這一運動的早期參與者,我曾認為通過民主運動,死磕當局,中國就會民主。事實證明這是一條錯誤的路。作為一種生活方式,民主是運動不出來的。以共產黨的方式去運動民主,我們只會越運動離民主越遠,越折騰離共產黨越近。
作為共運的反動,民運是中共黨史的最後一章。換句話說,作為共產黨政治文化的衍生物,不是民運結束了中共的運動史,是中共的運動史結束於民運。
(2015年7月23日於普林斯頓)
文章評論
作者:老度
留言時間:2015-07-29 18:06:24
作者:QWE
留言時間:2015-07-29 08:36:09
高伐林已經轉過這篇文章,你又來轉一次。大家都評論過了,革命已經是過去時了,今後不存在什麼革命。毛是最後一個革命者,今後中國只有一條國泰民安的路,國家的進步靠的是不斷的建設,任何革命者都當恐怖分子全部消滅掉
作者:楓苑夢客
留言時間:2015-07-29 08:15:50
這個馮勝平真是奇葩。“在專制制度下,民主越爭越少,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這個結論很荒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