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說《在劫難逃的情人》二十九 野櫻 時間在昏昏噩噩中流逝,搖擺中的平衡脆弱得像風浪中顛簸的小船,不知 道那個大浪何時會打過來。 早晨出門的時候,天邊幾朵雲彩特別艷麗,仿佛被朝霞烤得燃燒起來,陽 光有點刺眼,梁如鵬眯了眯眼睛,心想:燒得旺,升得高,這應該是個好 兆頭。 自從做了股票期貨,他不由自主地迷信起來,車號要選168,電話號碼要 選尾數518,甚至出門聽到狗叫,碰到下雨都會令他神經緊張,他知道這 樣的心境是由於他“賭”得太大,可不這樣他又怎麼能儘快達到自己的目 標,離婚會分走他所有的不動產和積蓄,只有儘快地讓這裡的投資迅速贏 利,他和舒怡的未來才有保障。 人算如何贏得過天命,情場得意賭場失意,這句話不幸地應驗在了梁如鵬 身上。 午後,變天了,一場狂風暴雨,市場大跌。 休市後,梁如鵬拖着沉重的腳步從期貨市場回來,不接電話,也不回舒怡 的問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整整兩天。這次他遭遇了發跡以來事業上最徹 底的失敗。 梁如鵬不是一個善於規劃穩紮穩打的人,或許是因為少年得志,無往不 利,未遇過滅頂大浪,他從來沒想過分散風險,給自己留後路,除了和袁 靜共同的住房和一直由袁靜打理的兩處商業房產,家中的一些存款以外, 幾乎所有資金全部投在股票期貨上,其中還有幾百萬的貸款,多投多賺, 他覺得自己吉星高照,正旺着,財富會不斷地膨脹,至少近期之內不會大 跌。一開始他為自己設定的目標是五百萬,等賺夠了這個數就買房置產, 把一部分資金拿出來轉成穩妥的投資,可是一鬧離婚,袁靜會分去一大部 分財產,他和舒怡的將來就少了保障,於是他把目標提高到八百萬。眼看 一點點地接近了,可是,前段時間的大熊市讓他折損了幾乎全部的股票投 資,為了挽回損失,他冒險透支做空了一筆期貨大單,真是禍不單行,在 這一輪的多頭大市中,又被強硬平倉,他輸光了所有。 現在,這個小城腰纏萬貫的青年才俊,成了負債幾百萬,一無所有的窮光 蛋。 這個打擊對他是致命的。僅僅兩天,梁如鵬像變了一個人,頭髮蓬亂,面 容枯槁,雙頰深陷,兩眼失神布滿血絲,連背也微微駝了。沒有了財富, 他覺得自己像被抽掉了主心骨,軟塌塌地陷落下去。 兩天后,梁如鵬走出房間,叫舒怡做了一大碗他最喜歡吃的四季豆紅燒 肉,狼吞虎咽地吞下去,一句話不說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梁如鵬找了幾乎所有的親戚朋友,那些以前圍着他捧着他的人,現在不是 躲着閉門不見,就是開口就哭窮。 那位躲在老子樹蔭下的公子,左躲右躲,就是不肯露面。 大腮幫子的豪爽女人見了面就就嘮叨自己被套得好慘: “ 兄弟,不是姐姐不幫你,你是曉得的,我也被套牢了,是實在周轉不開 啊!” 她哭喪着臉說。 倒是A君,那位平頂頭的黑社會大哥還講點義氣,讓手下小弟拿來五萬塊 錢,說: “兄弟,就急不救窮,哥哥一向是這樣的,只能幫你這麼多。” 走投無路的梁如鵬甚至硬着頭皮找了袁靜,他乞求袁靜把那兩處店面先盤 出去救救急。 他坐在桌邊,不停地搓弄這手指: “你知道的,這種生意天上地下,翻起來也是蠻快的,看在以前的情分上, 幫我一把吧。” 他的聲音誠懇得帶着乞求的殷切。 袁靜平靜地坐着,沉默地聽完他的來意,緩緩站起身,走到掛着父母遺像 的牆邊,從條桌上拿起一支香,點上,端端正正地插進小香爐中,一縷香 煙裊裊升起,在兩位逝者的面前瀰漫開來。 梁如鵬覺得腳底心冒出一團寒氣,直衝上頭頂,身上一層雞皮疙瘩。 袁靜靜默片刻,臉上露出了一絲詭譎的笑容,她一言不發地轉身回裡屋, 拿出一張紙丟在桌上,就碰的一聲關上了門。 梁如鵬拿起那張紙,是那份之前他已經簽好字,現在袁靜也簽了字的離婚 協議書,協議書裡寫得明明白白,他放棄了除股票期貨市場以外的所有財 產。 梁如鵬徹底絕望了。 這是一個流動的地下賭場,每次都變換不同的地方,或許是在某個酒店包 房,或許在某位賭友的深宅大院,不變的是這裡永遠瀰漫着香煙濃烈的味 道和詭譎的氣氛。每場賭局都會持續兩天左右,一直賭到精疲力竭或其中 某位輸光了口袋裡的每一分錢。 這裡通常都很安靜,完全沒有普通小場子亂轟轟的嘈雜,聽不到贏者的大 聲歡叫,或輸者喪氣的叫罵,但這裡的殺戮卻貨真價實,殘酷而血腥。常 常有人拎着滿滿的密碼箱進來,兩手空空失魂落魄地出去。這是一個人鬼 雜處的地方,天堂與地獄,理智與瘋狂的轉換往往只在瞬間。 梁如鵬帶着僅有的幾萬塊現金和破釜沉舟的念頭走進了這個金錢殺戮場, 他覺得這是自己現在唯一的選擇,失去了財富,他該怎麼活!如何面對家 中那雙美麗的,哀怨的大眼睛?他曾承諾要給她一個美麗的家,一份悠閒 的生活,沒有了錢,這一切都成了泡影。 想到舒怡,梁如鵬的心痛得抽了起來。 凌晨2點,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了睡夢中的舒怡。 “你下來一趟,帶20塊錢,我在小區大門口。”電話里響起了梁如鵬暗啞頹 喪的聲音。 舒怡撐起身子,披衣下床,隨手從床頭柜上拿起一支小電筒,晃晃悠悠地 出門,扶着牆向樓下摸去。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梁如鵬輸光了身上的每一分錢,在小區門口等着舒 怡去付出租車費。 樓梯間漆黑一團,手電筒昏黃的光線不住地晃動,一陣冷風吹進了舒怡單 薄的睡衣,她打了一個寒顫,感覺自己正一步步地向下,走向地獄,她突 然趴在樓梯扶手上,抽泣起來。 當然,有時也會有截然不同的情景。 梁如鵬興高采烈地帶回大包現金首飾,往日的神采仿佛又回到了他的臉 上,他兩眼放光地和她談今後的規劃,談他們未來美好的人生,然後帶着 滿足幸福的微笑進入夢鄉。 但通常幾天后這些錢又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會急赤白臉地翻箱倒櫃,搜 羅家中所有現金,打無數個電話向不同的人借錢,然後再次消失。 舒怡覺得自己沉到了永不見天日的湖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