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在劫難逃的情人》三十三 野櫻 舒怡快步回到後廚，打開水龍頭，用涼水不停地沖洗燙傷的手腕，火 辣辣的痛直鑽進心裡。今天有個服務小姐請假，作為大廳經理的她臨 時頂班，沒想到出了這樣的意外。
初到這座城市的舒怡，馬上就喜歡上了這裡，這是位於四川盆地西北的 一座中等城市，沒有大都市的喧鬧和嘈雜，蔥蘢的山巒和秀麗的碧水環 繞着城市，遠處山影綽約，河堤楊柳婆娑，桃花爭妍，街邊轉角處有時 會突然冒出一片竹林，林中幾張竹桌竹椅，幾個嗑着瓜子悠閒喝茶的人， 舒怡仿佛又體味到了江南家鄉的的風韻，
就這裡吧，舒怡放下背包，在一條寧靜小街的小旅館裡安頓下來，她喜 歡這裡慢節奏的安寧和人們悠然自得的神情，還有拖着尾音的好聽方言。 一個多星期，她走遍了這座城市，在街邊的大排檔吃麻辣燙，在街心花 園聽民間藝人說書，在鬧市區商業街閒逛，看人來人往。在漸漸熟悉這 里的基本情況後，就開始找工作。她幾乎翻遍了報紙上的招聘廣告，原 打算憑以往的工作經驗，在電台，電視台，報社找一份類似的工作，但 幾次碰壁後意識到，毫無根基人脈的她要在短時間內找到這樣的工作幾 乎不可能，她覺得彷徨無助，幾次打了回鄉的主意，但是，一想到梁如 鵬那雙賊亮賊亮，賭瘋了的眼睛，想到大街小巷裡人們對着她背影的指 指點點，她又毅然否定了這樣的念頭。 “這點困難算不得什麼，一定要憑自己的能力生存下來。” 夜深人靜，她在小旅館的硬板床上輾轉反側，一遍遍地給自己鼓勁，況 且，不努力向前又能怎麼樣呢，她還有退路嗎？ 退而求次，經理助理，秘書，或企業人事部管理或許也行，她調整了思 路，果然，幾次面試後，出色的外貌和談吐讓她很快得到了一份總經理 助理的職位。 這是一家民營公司，二十幾號人，家族式的管理，人際關係微妙又複雜， 但這些都難不倒舒怡，第一個月，她使出了全身力氣，很快熟悉了業務， 和上上下下也建立了不錯的關係。 “小舒，幹得不錯，看來，找你是找對囉。從今天起，再給你一個新任務 ——陪我應酬。我不會看錯人的，你一定能勝任。” 總經理操着一口濃重的川音，抑揚頓挫地說。 這是一個舒怡再熟悉不過的環境，寒暄客套，插科打諢，杯盞交錯，借 酒放肆......仿佛又回到了伴隨梁如鵬的那段夜夜笙簫的灰暗日子，舒怡 的心境一下子又緊張起來。在經歷了那些風雨後，她需要一種簡單，干 淨的生活。 看來，這不是一份適合她的工作，但口袋裡僅餘的七八百塊錢讓她無從 挑剔，事實上，面臨生存，挑剔已經是一個太奢侈的詞，舒怡硬着頭皮 在這家公司又幹了幾個月。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小街上這家高檔菜館 的招聘廣告。
這是一家高檔的江浙菜餐廳，在滿街的川菜館中，顯得清雅別致，憑着 兩年酒店管理的工作經驗，舒怡成功應聘了這裡的大廳經理，放棄了那 份看似體面高薪的白領工作，離開公司那天，和舒怡同一批招進公司的 秘書小白，抱着一摞文件閃進了她的辦公室： “什麼情況？姐姐，怎麼一聲不吭就要走啊，老闆對你多好，又加工資 又封紅包，沒吃錯藥吧！” 舒怡笑了笑：“我只想清靜點。” “清靜？那家菜館人來人往的，不是更吵？” 那副大大的黑框眼鏡滑到鼻尖，她那雙近視眼瞪得銅鈴一般大。
菜館的雖然工作緊張忙碌，體力上辛苦，可是在一群簡單快樂，嘰嘰喳
喳的打工小妹中，舒怡覺得心靈很放鬆，這不是清靜是什麼？在沒有找 到更好的工作前，這裡是不錯的落腳點。舒怡決定暫時呆在這裡，同時 繼續尋找更好的機會。
送走了女教師，秦輝在街對面的藥店買了燙傷藥膏，送到餐廳前台，囑
咐轉交給那位被燙傷的女孩，這起意外事件讓他感到了歉意，為女教師 的無理而抱歉，可他沒來得及向那位美麗的女孩說聲對不起，這支藥膏 就算是一點小小的心意吧。
人生的奇妙就在於偶然中蘊藏着無法預知的必然，舒怡的生命將要翻開 新的篇章。 河堤的對岸是一座小山，鬱鬱蔥蔥，回國工作期間，秦輝每天清晨都沿 着河堤跑步，穿過大橋，登上山頂，迎接第一縷陽光投向這座欣欣向榮 的城市。 近幾年，家鄉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樓房，街道，人口迅速膨脹，周邊的 綠色快速地消失，這裡是僅有幾處仍舊保持着多年前風貌的地方。秦輝 熟悉這裡的一草一木，他是在這裡長大的。 山坳里的小學破敗了，搖搖欲墜地站立在荒草叢中，操場邊上的那棵大 榕樹仍然挺立在那裡，仿佛一位不願卸下鎧甲的士兵，堅守着荒蕪的戰 場，圍牆上紅色的油漆觸目驚心地寫着大大的“拆”字。秦輝不知道下次 回國這個充滿了童年回憶的地方還會不會存在，人說，“物是人非”，秦 輝覺得應該是“物非，人也非”。人生是一條河，時而如淙淙小溪，時而 如驚濤激流，岸上的風景也朝夕瞬變，不變的是河水流淌的腳步，毫無 懸念，堅定不移地奔向終點。秦輝真想停下腳步，摘一朵花，掬一捧泉， 在這鬱鬱蔥蔥散發着童年記憶的美麗山間安靜地打個盹，做個夢。
山頂上有一棵老樹，盤根錯節，斜斜地伸出懸崖，那裡是看日出的最佳 地點。初夏的清晨，天邊剛剛顯出一抹白光，山間還籠罩着一層淡淡的 薄霧，空氣中飄蕩着青草的芬芳，樹下一個朦朧的身影，似隱若現，遠 遠望去，簡直就是一幅煙籠霧罩的水墨丹青長卷。 秦輝停下腳步，做了一個長長的深呼吸： “還有比我更早的人啊！” 轉過一個彎，前面的景色清晰起來：依樹站立的是一位窈窕女子，素衣 白裙，長長髮絲在晨間微風中輕輕蕩漾。老樹，山石，薄霧，女子，組 成了夢幻般美妙的畫面，秦輝看呆了！ 發現有人靠近，舒怡轉過身：＂早！＂
這是一張似曾相識的臉，潔白瑩潤的皮膚，溫潤美麗的棕色大眼睛，小 巧端莊的鼻子，玫瑰花瓣的雙唇，在哪裡見過呢？秦輝飛速地在記憶庫 里搜尋，女孩手腕上纏着的繃帶讓他的記憶定格在了幾天前相親時的那 次意外，噢，想起來了，就是那朵“帶雨的梨花”。
“你的手，好點了嗎？” 秦輝微笑着問。
舒怡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謝謝你的藥膏，好多了。”
這是一張不容易讓人忘記的面孔，倒不是長相有什麼特別之處，而是神 情氣韻中所散發出來的與眾不同。舒怡記得被燙傷時，這個男人的彬彬 有禮的真誠關心。 眼前的他，40上下年紀，中等身材，身姿挺拔，寬而厚實的肩背，端正 的五官，溫和清澈的雙眸在鏡片後面熠熠閃光，一種獨特的親和力。 “對不起！那天沒來得及向你表示歉意。” 他帶着歉意一笑，嘴角邊刻畫出兩道淡淡的笑紋。
“哪裡，你的朋友也是不小心，你看，我已經差不多好了，請別放在心上。”
又是那種不帶一絲口音的標準普通話，清澈悅耳，仿佛山澗直沁入心間。 秦輝覺得心弦一顫，仿佛一雙素手輕輕拂過。 天邊出現了第一片紅雲，薄霧漸漸消散，天地間塗上了一層暖色，太陽 正孕育着噴薄而出的能量。秦輝半靠在老樹邊的山石上，欣賞着天際處 越來越艷麗的雲霞，還有朝暉中這位翩翩仙子般美麗的女孩。
舒怡白色的衣裙在霞光輝映晨風拂動下斑斕起來，仿佛一隻振翅欲飛的 蝴蝶，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青草和泥土的芬芳直沁入心田。這裡的空氣 和家鄉一樣清新，這裡的日出和家鄉的一樣美，恍惚之間，魂歸故里。
“喜歡看日出？” 秦輝微微眯起雙眼，朝霞的光芒和女孩的美麗有點眩目。
“是啊，我的家鄉也有這樣一座小山，我喜歡坐在山頂上的大青石上看日 出，然後登上山頂，去抱一抱頂峰上的那支筆。”
“山頂上的筆？” 秦輝困惑地看着那張被霞光映得神采奕奕的臉。
“是啊，我們那兒的小山頂上有一塊石頭，像極了一支豎着的大筆，又粗 又高，所以那座山峰叫文筆峰，傳說古代參加科舉考試的學子都要去抱 一抱那支筆，能夠合圍抱住的就能高中。我們經常去抱的。”
“那你抱住了嗎？” 秦輝饒有興趣地問。
“沒有，總是差那麼一點點。” 她比劃着，調皮地縮了縮脖子。 女孩的神態是那樣靈動，秦輝簡直無法移開目光： “啊，沒考中，所以你就離鄉背井，到這裡來工作了？”
“不，我考上了，考挺好的。”她微微搖了搖頭。
“哦，學什麼專業？”秦輝有點意外。
“俄語。”
秦輝通常判斷女人，也就在一兩眼間，大致的職業，教育程度，甚至個 性，出身，八九不離十，可眼前這個女孩卻讓他大大地困惑了，這樣一 種容貌氣質，舉止談吐的女子不應該出現在餐館的服務小姐中，他側着 頭，饒有興致地觀察她。
“快看，太陽出來了！” 舒怡興奮地指着遠處天際那燦爛絢麗的所在，白瓷般的皮膚鍍上了一層 金色，晶瑩的眸子裡跳動着璀璨。
秦輝忽然覺得心中一盪，是一種靈與肉都驟然一顫的奇妙感覺，仿佛從 萬丈懸崖瞬間墜落時失重，七魂六魄都重重地一盪。
有些東西玄妙得無法解釋，那天以後，秦輝回絕了所有好心人的相親介
紹，開始隔三差五地往舒怡工作的菜館跑。這個餐館女孩謎一樣的過去， 她身上某種獨特的氣息深深地吸引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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