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說《在劫難逃的情人》二十八 野櫻 梁如鵬終於如願以償地搬進了舒怡簡陋的公寓,他一步步緊逼,舒怡一步 步退讓,雖然有點死纏爛打的嫌疑,但梁如鵬管不了那麼多,結果是最重 要的。這怎麼能叫死纏爛打呢,這叫執著! 現在,他終於登堂入室,用她印着粉色花瓣的杯子喝咖啡,睡在她散發着 熏衣草花香的床上,溫香軟玉的,還有什麼比這更美妙的呢? 公寓的陳設很簡單,梁如鵬幾次問舒怡,要不要添些家具,都被舒怡拒絕 了。其實舒怡自己也搞不明白為什麼這麼固執地一再拒絕,也許心底里她 不願意讓這裡成為兩個人的真正意義上的“家”,這讓她有一種無法釋懷的 犯罪感,畢竟梁如鵬還沒有正式離婚。 就是這麼一間陋室,成了兩個失去家的人暫時的庇護所。夜晚,他們呼朋 喚友,夜夜笙簫,然後躲進小屋裡瘋狂做愛,在這處處冷眼,四面楚歌的 世界裡,還有什麼可以相互慰籍的呢?或許,從對方身上汲取能量,可以 幫助自己對抗周遭的壓力,從圍困中突圍出來。 人一旦覺得某種外在的力量能夠挽救自己擺脫困境,就會執著不息,像邪 教像賭博,欲望愈加澎湃,直至喪失理性。 可是,每當激情過後,舒怡卻感到愈發的失落,特別是無法面對梁如鵬的 眼睛。這是一種奇怪又糟糕的感覺。為什麼呢? 舒怡想了很久,漸漸明白 過來,性,確切地說是撇除了愛情的性,除了能給她短暫的安慰,無法給 她更多的東西。可是,什麼才能拯救她呢? 酒店的豪華套間裡,稀里嘩啦的麻將聲已經嘈雜了一天,梁如鵬邊洗牌邊 打電話: “老婆,去買只甲魚燉湯,要那種厚裙邊的,別忘了放些枸杞。” “金屋藏嬌,老弟過得滋潤啊!”牌友壞笑着,拍出一張牌: “是該補補,不然氣虛。” 梁如鵬得意地微笑着,雖然舒怡一再抗議,但他還是喜歡老婆老婆地稱呼 舒怡,特別在朋友們面前,這讓他感到特別有面子,這個小城最紅的前主 持人氣質高雅清麗,談吐優雅得體,帶着她出入各種場面,裝點門面,為 他贏得了不少加分。床第間她性感嬌媚熱情溫柔,滿足了他從少年時代起 就深藏心底的無窮性幻想,個性也溫順嫻淑,就是廚藝差了點,好在還算 聰明肯學,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他追逐了的十多年的愛情,總算有了着 落,這是他的又一項成就。 對於梁如鵬來說,架子上那隻精美高貴,風華無限的瓷瓶,現在已經搬回 了家,除了擺在那裡供人觀賞外,還必須是實用的,廚房裡,她就應該是 只瓦罐,可以盛湯汲水,洗洗涮涮,這才叫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花了這 麼多心思代價得到的東西,得值才行,就像股票期貨的投資,投入的多, 盈利也得多,要求自然得高點。 流言總是來勢洶洶,去勢也快,小城人民漸漸淡忘了這樁要死要活的風流 韻事,談論起了又一樁更加勁爆的新聞。 壓力稍緩的舒怡日子卻過得一天 比一天灰暗。 梁如鵬真實本來的面目一天天清晰起來,他個性尖銳極端,缺乏教養,還 很挑剔,在舒怡面前也越來越不克制尖酸甚至刻薄的表達方式:菜做甜了 或咸了,衣服穿錯了,話說錯了......心情不好的時候還會無所顧忌地對舒 怡發泄怨氣,最讓舒怡不能忍受的是和朋友結伴玩紙牌時,處處較真,毫 不留情地責怪舒怡的牌技。舒怡簡直無所適從,原本自信的她開始懷疑自 己的能力,這是一種非常糟糕的感覺,自己真是那麼一無是處嗎,原來那 個陽光快樂,充滿自信的舒怡到哪裡去了? 這天,舒怡拎着菜籃子在肉攤前徘徊,她隨便挑了一塊五花肉就匆匆往河 鮮攤位走,裡面的氣味實在令她反胃,什麼紅燒肉湯汁燉螺絲,哪個想出 來這種莫名其妙的做法,煩都煩死了。梁如鵬出門前不厭其煩地一一交待 了製作步驟,看着他垂涎欲滴的饞樣,舒怡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只好記 下來,硬着頭皮走進了菜場。 他要吃自家燉的甲魚,說飯店燉的火候不到,寡淡無味,舒怡就去買來活 甲魚自己殺。摒着氣舉着刀,半個鐘頭等不到頭伸出來,好不容易探了 頭,一刀下去,半死不活滿地亂爬,嚇得舒怡丟了刀躲進臥室好久不敢出 來。他要吃濃油赤醬的四季豆紅燒肉,舒怡就學着做,可不是淡了就是咸 了,經常在飯桌上被梁如鵬數落。他通宵達旦地打麻將,她得通宵達旦地 陪着,因為手氣不好的時候她得替換抓一把牌。酒桌上不勝酒力的時候, 還得替他喝,不能讓他在朋友面前悖了面子。舒怡討厭稀里嘩啦的麻將 聲,她忍受不了封閉的室內嗆人的煙味,厭惡那些刁着香煙手指蠟黃的三 教九流的猙獰面孔,尤其厭惡酒桌上那些大小老闆,經理,土財主暴發戶 們噴着酒氣的醃漬俚語,葷腥段子黃色笑話。 老天,原來這才是梁如鵬的真實生活!舒怡倒吸一口冷氣,她開始後悔這 麼輕易地和梁如鵬同居,可是,現在想要回頭,已經不是容易的事了,以 梁如鵬的性格和做派,如何會輕易放了她。 那麼,他有可能為她而改變嗎?讓梁如鵬每天看看書寫寫字,聽聽音樂, 陪她去看芭蕾舞奧斯卡經典片聊人生感悟?舒怡想想都覺得可笑。更何 況,這個男人又不是她同呼吸,共命運的丈夫,她有什麼權力和義務要求 他改變? 兩條不同方向的軌道,在命運的行程中交集了,只在某一點?還是會併攏 同行一段?或是一直如此交錯纏繞糾結下去,直到終點?舒怡沒有了主 意。 一個忍耐力強的女人,像一根張力和韌度極強的彈簧,對於生活中的分 歧,衝突,舒怡努力地適應忍耐。 可是彈簧越壓越緊,何時會是極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