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未遇的雪災,突如其來地席捲了南國大地,雪霽雲未開,江南再一次飄下瓊花朵朵,玻璃世界,美得好生冷酷,悵望着大道盡頭,殘冰如垣,連綿數十里,只剩得狹路蜿蜓;車流如水,在低溫下凍結凝滯,回家成了奢望。
我心抑鬱,我也有待歸的親人,從湖北到無錫,已經晚點了18個小時,焦急地等候在火車站外,骨冷魂清,冰生腸胃。親人終於出站,懷抱小嬰兒,還好,嬰兒安恬地睡着,剛剛喝完媽媽靠體溫捂暖的牛奶,他的尿不濕沉甸甸地滲漏着,聽說車廂里沒有熱水,沒有空隙,也沒有笑聲。我們可以回家了,耳畔卻不時傳來一夜無寐的農民工兄弟的鄉愁艾怨:一票難求,車訊不知……
我想起我遠房的侄兒傑,今年他終於可以回家過年了。
往年他所在的工廠,越是春節越是趕單,為了那一日三工的加班費,他不得不留在崗位上,又不放心妻女獨行,只好一家三口於舉國闔家歡聚的日子裡,相守在租來的小寒屋裡。除夕夜,遙念遠方年邁的父母,吃着菜肉混雜的火鍋,蘸着火辣辣的鄉思,打個奢侈的手機給村頭有電話的人家,求告人家傳來父母,說上一二句祝福的話,傾訴遊子的孝心,父母總是說:我們很好,你好好在外過日子,不要惦記我們呀。
傑高中畢業,十幾年前隨着打工潮,尋親訪友來到我的身邊。小伙子非常靦腆,身體單薄,穿上我給他買的衣褲,煥然一新地走進了城市。先安排他在我公司學習磨首飾鑽,周圍的農民工流動極快,他眼睛雖然近視,卻努力堅守,終於練就了一手特殊的技能,在他辭工去了另一家工廠後,可以白天在流水線上干一天,晚上再去一位老闆那裡打磨工業鑽刀具。他一點一點攢錢,可老闆並不按時付給他工資,僅靠他工廠里每月微薄的薪水,即要寄給父母,又要維持自己的溫飽。
他的生活幾乎簡縮為兩件事:一是填飽肚子二是拼命幹活,艱辛地令常人難以想象。在這樣的條件下,霞愛上他。霞怎麼會愛上傑,任何人都百思不得其解。霞長得漂漂亮亮,如含羞的素梅,質樸而又倔犟。她沒有母親,父兄要求傑為她買城市戶口,那得三萬元之巨呀。她不顧家裡反對,先斬後奏嫁給了一無所有的傑,她說她今生只求兩人廝守,不要別的。那是個什麼樣的婚禮呀,沒有父母參加,沒有親朋工友,新房裡裝飾只是我送的一床錦被繡衾。
他們的女兒玲玲照樣如期出生了,照樣長得天使般可愛,呀呀學語時,小傢伙清脆地喊我:奶奶。我聽得又驚又嘆,驚我忽然間已升級做了祖輩,急忙拿出壓歲錢慶賀這一時刻;嘆得是這對小夫妻若石縫中的野草,生命力如此頑強,生動地近似一本教科書。
玲玲五歲時,傑眉開眼笑地對我說:“今年春節我們回家,嬸嬸也帶海夢去玩吧,家鄉的水可美了,你們見都沒見過得綠呢。”我也興高采烈,準備了許多禮物,真地想感受一下春運的擁踏和狂喜。沒料到玲玲的手臂在幼兒園裡骨折了,一下子打斷了行程。骨折如果住院的話,一年的勞作將化為醫療費用,傑和霞要將這筆錢省下來寄給翹首期盼的父母。孩子打了夾板,小夫妻痴痴地守候女兒度過了疼痛期:一個充盈了孩子嗚咽聲的春節假期。玲玲很皮實,她的手臂很快痊癒,未留下一點後遺症。
玲玲在貧困中玩耍,啟蒙,上學後,她似乎懂得了自己與同學們的城鄉差別,不想再穿別人捐的舊衣,不想再吃粗劣的食物,她學會了怨恨年輕的父母,她漸漸遠離了故園的土壤。傑和霞非常擔心,他們很想把玲玲帶回老家,可在外打工十幾年,他們已站穩了腳根,孩子是他們的希望,怎麼能再走回頭之路?這樣的憂慮我也無可奈何。
為了創造更好的生活條件,傑用積蓄的三萬元錢爿下一個小報亭,兼售老鄉代銷的蜂製品。他在這一平米多的斗室里苦心經營,除了報紙和蜂蜜,夏日賣冰汽水,冬天賣凍瘡膏。每隔一段時間,他會給我送來由鮮王漿和花粉調製成的養顏蜜,這是他對我的唯一的感恩方式,每次看到他瘦削忙碌的身影,我都會心生悱惻,我為他又做了什麼?
聽他說起他的二嫂,一個精明能幹的女人。見小叔來錫打工,她也進了城,在家服裝廠,一天踩十幾個小時的縫紉機,小病隱忍不看,只想着掙足錢春節回家時添置新衣和電視。沒挨到過年,她因闌尾穿孔,導致大面積腹腔感染入院開刀,欠下巨額的醫療費。在簽了還款協議後,惶然回到工廠,拖着尚未恢復的病弱之身,夢想東山再起。可是每月所得都不得不交給醫院派來的討債人,挖空袋角,連飯錢都未能剩下,只能依靠傑的接濟。後來二嫂躲到馬鞍山販起蔬菜,她一個女人家體力不足,又把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二哥叫出務工,他們頑皮的兒子卻留給家鄉老邁的父母。如今總算又掙了些錢,可二哥的病越發嚴重起來,不得不住院手術。傑把多年的積蓄都拿了出來,他說:錢可以再掙,人命要緊呀。
家鄉的父母和大哥住在一起。大哥也是個苦命的人,當初迎娶大嫂,村里人都說他家的福氣好。大嫂十分賢淑,上敬公婆,下疼弟妹,里里外外料理着一大家子人的生活。不承想,她生孩子時,捨不得幾個醫療費,自己做主請了接生婆來,豈料竟得了產後風早早離世。大哥拉扯大侄長大,一直未續弦,含辛茹苦給兒子娶了媳婦,誰知媳婦外出打工,在酷熱的車廂內中暑昏厥,因救治不及時,待送醫院時已告不治。
看着傑的眼睛,觸摸到的是生活的真實,感知到的是生命的卑微。漫漫人生路,時晴時陰,對於傑的一家,簡直是大雪封路。他就像一輛負重的牛車,埋頭向着前途未卜的遠方緩行,喘息如霧,汗水如雨,他的神情是痛苦掙扎還是不屈抗爭?原來有如此多的人這樣地活在這個世上呀!
城裡的店家從大年夜到初五都是關門打烊過新春的。傑說:今年是父母的七十大壽,正好大哥也是半百之數,叫上馬鞍山的二哥二嫂,一起回家團圓,多年未聚,我們終於可以回家過年了。
天氣預報掛起了橙色風雪警報,傑離啟程日期還有三天……
想起楊無咎的詞:歲事崢嶸,故園睽阻,歸期猶未。向寒鄉,不念豐年,只憶青天萬里。
祈禱上蒼:走好,在外務工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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