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漁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晚上,和好幾個人一起去看電影。下了雨的夏夜,街燈昏黃地灑在仍有片片積水的路上,邊上的花園還送着濕潤的夜香。她們幾個唧唧喳喳地一路行,一路聊。突然,有個人抬起手,指着前面說,“那是什麼?”話語的後半部竟然就顫抖起來。
幾個人順着指的方向看過去。在街燈沒照到的黑黑的路上,隱約在地面小水窪的反光映照下,有一個黑黑的 彎彎曲曲的東西扭在地上。
“啊?!蛇呀!~~”不知誰喊了出來。丁漁馬上頭皮發炸,四肢癱軟,戰戰兢兢地一點點往前挪。同伴們或跑,或走,或慢慢踱的都已經經過了那坨東西。她最終也挪到了離那不遠的地方,再也走不了了。她想跑,但又怕驚動蛇來追,她抖在哪兒,怕蛇感受到她的溫度,把她當成食物來咬。 就這樣,她渾身顫抖,兩拳緊握,雙眼緊閉地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遠處誰大喊:“丁漁,跑~啊!”,她才牙一咬,大叫着,撒牙子跑了過去……
丁漁頭昏昏的,已經看不見自己的手被放在另外的手掌里,被輕輕地托住,被細細地打量。她只是突然想到她呆立在那坨後來被證實是一條草繩的蛇的狀態,心跳到胸口,恐懼,被動,想跑也不敢跑。
終於,她緩過神來,故作鎮定地把手抽回來,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該走了。”
她起了身,跟在同樣起了身的劉峻已後面,走到門口。這時,她聽見劉峻已說“天這麼晚了,我送送你吧。”她也聽見從自己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嗯”。
暮色已經很沉了。冬天的夜總是來得那麼早,仿佛用這厚重的幕布把寒冷早早地裹起來,那溫暖就永遠不會流失。丁漁和劉峻已並肩走着,沒說一句話。他們走過空曠的大街,夜色中的街道安靜無比。丁漁聽見細沙在他們腳下的斷裂聲,聽見遠處的一兩聲炮響,聽見她的心隨着腳步跳動的聲音,聽見劉峻已偶爾的咳嗽聲。
不知走了多久,就一直這麼沉默着。終於丁漁停住了,說:“我到了!” 她抬頭看對面夜色中的影子。
“這裡是你家?”
“嗯。”
“我大年三十要到我一個親戚那裡去守夜,看房子。你也來,和我一起。晚上8點半,你在這裡等着我。” 劉峻已的語氣還是平緩的,但卻不容分說。之後,他轉身走了。
丁漁又呆楞在那裡了。一路上的步行把她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她看到了自己的家,才長出了一口氣。那口氣還沒出完,就聽見劉峻已的話,又讓她屏住了呼吸。還沒反應過來,那個人的影子已經漸漸融入夜色里,快要看不見了,只聽到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清晰地震動着她耳邊的空氣。
她甩了甩頭,要晃掉這發生的一切。又仿佛什麼都沒發生,往門那裡走去。
“媽,我回來了。”她像往常一樣報道着她的回返。
“去同學那裡玩回來了?” 媽媽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一直都是這樣,春節前家家乎乎都那麼忙碌。白天要上班,下了班要買年貨,接年貨,送年貨,要打掃衛生,要準備零食,要準備紅紙,鞭炮,要……有做不完的事情。媽媽們總是忙到夜深。她總是在這樣的日子裡無事可做,在哪兒都捱事兒,媽媽的話,你就別添亂了。偶爾的某天晚上,媽媽要炸麻花,肉丸的話,她就可以在旁邊蹭些吃的。或者一起幫着包粽子。其餘的時間,還是自己打發吧。
丁漁答應着媽媽,走到自己房間,呆坐了一會兒,還是沒堅持多久。又踱出來,走去看媽媽在做什麼。廚房裡被蒸汽熏得霧蒙蒙的,案板上已經堆了好多肥白的包子,媽媽繼續在包包子。
“哪種是豆沙餡兒的?”她問。
“你先把那邊台子上的那幾條帶魚放冰箱裡。” 媽媽說。
丁漁照做了。“媽,別包太多豆沙包,我不喜歡吃。” 她說得有氣無力的。
“知道了,知道了。 你把這幾個包子裝鍋里去,拿的時候別用力捏啊。”媽媽一邊包,一邊用頭指着那邊冒着水汽的蒸鍋。丁漁又照做了。
“媽,我……” 丁漁有點不知怎麼說。
“你是不是玩累了,把這幾個包子放好就不用你幫忙了。”說話間,媽媽已經又包好了兩個肉包。
丁漁沒精打彩地走出廚房,走進書房,打開燈。三個書櫃滿滿地站了一排,把一邊牆全部遮住。另外一邊是她看中,選的竹書架。也是滿滿的。她走過去,左看右看,抽了一本厚厚的書,翻開坐到窗邊的椅子上。
她看了幾頁,什麼也沒看進去,目光這麼無精打彩地滑過一行又一行。直到字裡行間反覆地出現“夕顏”兩個字。“夕顏~”她在心裡默默念着。是牆角的一種小花?是在夕陽的余光中搖曳的毫不起眼的小花麼?在金色的陽光下?
恍恍惚惚中,她眼前出現了夕陽,出現了搖曳的小花,這夕陽又變成了搖曳的火苗,火苗上方是兩雙觸碰在一起的手。
“怎麼辦? 怎麼會這樣?”她的迷惑終於把她從昏沉中拉出來。“明明不是我要給他介紹女朋友麼?怎麼變成這樣?他喜歡的是我?怎麼可能?他逗我玩的吧?”想到他牽了她的手,送她回家,之後又說的那番話,丁漁又覺得這一切又好像是真的。“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
她長久地坐着,沒想明白。“我跟他沒見過幾次啊?以前連話都沒說過。”她又轉念想到小芳,“這可怎麼辦,這下可黃了。讓我告訴她,我認識的這個人,對她沒認識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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