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鬼子的末日就要來到”。打鬼子一直是國產影視劇的重頭戲，打了幾十年，越打越順手，越打越容易。從前高家莊的高傳寶挑燈夜讀《論持久戰》，然後領着村莊裡的鄉親們挖了幾條地道，就把山田大隊長和金魚眼的湯司令給消滅了。現在的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上了銀屏手撕鬼子如撕烤肉，手榴彈藏到褲襠里能炸鬼子拋到天上能炸飛機，相比之下，李宗仁的台兒莊之戰，林彪的平型關大捷，還有彭德懷的百團大戰未免顯得了無新意太過平庸。

我們那一代是在電影裡看打鬼子長大的。《地道戰》《地雷戰》，《鐵道游擊隊》《平原游擊隊》，《雞毛信》《小兵張嘎》，《三進山城》《狼牙山五壯士》都是那個年代的打鬼子電影，有的看過許多遍，可謂刻骨銘心。事實上直到成人時，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以為日本人就是電影裡的山田大隊長龜田小隊長之類的那種摸樣的，以至於後來看到日本電影裡的高倉健三浦友和栗原小卷山口百惠等形象時，一時頗有難以置信的感覺——那是日本人嗎？

但不管怎麼說不少打鬼子的國產老電影對於如我這個年齡層的許多人來說是深入人心的，儘管銀幕上的鬼子角色或形象大多都是臉譜化漫畫式的，依然使人印象深刻，其影響是不易抹去的。這自然得歸功於那些鬼子的扮演者，是他們給我們腦子裡刻上了對日本鬼子或日本人的第一印象。

當初在銀幕上扮演日本鬼子的演員有名的主要有幾個：方化，王孝忠，陳述，葛存壯。陳述在我看來是有特色的反派專業戶。他在《渡江偵察記》裡扮演的那個狡猾的情報處長可圈可點。但他演日本鬼子則有些過於臉譜化。他扮演《鐵道游擊隊》裡的鬼子頭目崗村時，除了一直擰着眉頭以表現鬼子的猙獰面目以外，並沒有什麼其他演技。我猜他大概是不懂日語的：除了“巴嘎”以為，未見他蹦出什麼日語詞彙。

葛存壯扮演過《小兵張嘎》裡的龜田隊長，另外在《糧食》裡他也出演過日本鬼子。葛存壯是一位受人喜愛和敬重的老演員。他的廣為人所知，現在可能更多的是因為他是葛優葛老爺子的老爺子，但在葛優為世人知曉之前，葛存壯其實作為一個相當不錯的演員早已在國內影壇自有其地位。他在《平原游擊隊》裡出演的那個眉清目秀的漢奸隊長令人難忘。他在後來文革後期的電影《決裂》裡扮演的老教授的形象更是極其生動。那角色的一句“馬尾巴的功能”在當時社會上大概無人不曉。但與他的漢奸隊長和“馬尾巴的功能”相比，他所出演的鬼子形象則相形見絀，顯得比較蒼白單薄表面化。葛存壯與陳述一樣應是不懂日語的，所以蹦出的日語單詞既千篇一律，且發音彆扭，聽着假而可笑。

王孝忠是《地道戰》裡山田大隊長的扮演者。那個帶着高度近視鏡，留着日本式小衛生胡的山田大隊長的形象是比較滑稽生動的，加上還有那個湯司令在他身前身後圍着轉，兩人表演相得益彰令人難忘。山田的台詞“八路軍的戰術狡猾狡猾地”“白天地睡覺，晚上地出城”“高家莊不消滅，我地不收兵”都是當時廣為人知的名言。順便說一句：類似“你地大大地好”“你地狡猾狡猾地”“你地八路地幹活，死啦死啦地”之類的日式中文或中式日文是很長一段時間中國銀幕上的鬼子們的通用語言，這種不乏創意和喜感的日語或中文只在國產影視劇里的日本鬼子嘴裡聽得到，在日本是聽不到的。王孝忠在《地道戰》裡偶爾會說一兩句日語，他的日語明顯比陳述葛存壯說得像那麼回事。

日本鬼子演得最地道的是方化。他在《平原游擊隊》裡扮演的鬼子隊長松井出神入化精彩絕倫，是一個難以超越的鬼子經典形象。方化是東北人，幼時在當時的偽滿洲國日本人學校里待過，後來也與日本人有所接觸，由於有那樣的生活經歷，加上他善於觀察和模仿，刻畫日本人入木三分。他扮演的松井隊長集狡猾自信兇殘猙獰於一身，一反其他電影裡鬼子的滑稽可笑的表演模式，確有獨到之處。方化的另一個得天獨厚之處是他能說相當正宗地道的日語。我九十年代由日本回國探親時，有一次電視裡正好播出老電影《平原游擊隊》，時隔多年看到兒時極為熟悉的電影，興致勃勃又看了其中的不少片段。對方化在影片裡說的日語印象深刻。電影裡他對那個表面上做漢奸維持會長實際上暗助游擊隊的吳有貴說的“少來假，奧媽哎娃拿你奧西台乙路”（那麼你知道什麼呢？），發音用詞完全是地道的日本人說法，無懈可擊。《平原游擊隊》是國產抗日題材電影裡的翹楚，著名演員郭正清正是因為扮演其中的正面人物游擊隊長李向陽而紅遍大江南北的。我覺得那電影的成功方化的反面角色松井同樣功不可沒。如果沒有與郭正清旗鼓相當的方化扮演松井，那電影一定會大為遜色的。方化後來在《三進山城》《甲午風雲》《鐵道衛士》等電影中也有出演反面角色。但他最令人難忘的代表形象是那個松井隊長。

如本文開頭所說，打鬼子即使在今天依然是影視劇的熱門題材。而且現在中國人有錢了，經費充足，影視里鬼子的扮演者多是直接請日本人出演。不過類似手撕鬼子或褲襠里藏手榴彈之類的劇本實在太富有想象力，是我欣賞不了的，所以熒屏上打鬼子打得不亦樂乎，我一般很少去看。但有兩部電視劇依然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劇中日本人角色我以為演得也是很值得稱道的。

一部是《走向共和》。劇本好，演員也個個都好。李鴻章和伊藤博文演得尤為好。劇中甲午海戰北洋艦隊被消滅，李中堂赴日本與伊藤博文談判停戰和賠償的戲，雙方演員表演絲絲入扣，仿佛當時情景再現。李鴻章的無奈氣憤鬱悶和在困境之下竭盡全力想要保全一點大清利益和顏面的苦衷和掙扎與伊藤博文表面彬彬有禮，但憑藉戰勝者優勢在談判中咄咄逼人寸步不讓的形象形成鮮明對比。老演員王冰扮演李鴻章，日本演員平田康之扮演伊藤博文。兩人表演可圈可點，是不可多得的好戲好演員。

另一部是電視劇《紅高粱》。主角周迅的表演極佳是毋庸贅言的，劇中的那個日本軍官塚本也演得形象豐滿相當出彩並使人信服。劇中那個塚本畢業於早稻田大學，精通而且推崇中國古代文化，溫文爾雅知書達理，對其留在日本的妻女充滿思念和柔情，但這一切並不改變或影響其作為日本侵略軍頭目在中國戰場上的兇殘和囂張。扮演這個角色的是青年演員木幡龍，他的表演自然真實也是頗值得稱讚的。

抗日打鬼子的題材大概永遠不會從中國影視劇中消失的。從前有方化塑造的經典形象松井。現在也有類似上述伊藤博文，塚本等不乏精彩的鬼子形象。“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落山之後“太陽照常升起”，鬼子是永遠打不完的，以後我們仍然可以期待新的經典鬼子形象出現在國產影視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