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這天,八哥閒來無事,就帶兩名手下到青樓街閒逛。青樓街兩邊的木樓一律圍廊結構,什麼“青香樓”、“荷風院”、“瑤池閣”,招牌名目繁多。門上的對聯有的含蓄頗具文采,什麼“一曲後庭花夜泊銷魂,客是三生杜牧;半邊舊時月女牆懷古,我為前度劉郎。”有的直白滿滿的色誘撩人,什麼“芙蓉帳暖卿卿小,姊妹花開月月紅”。大門邊、走廊上站滿了塗脂抹粉的風塵女,整條街飄着濃濃的胭脂味。妓女們手搖花摺扇,翹着蘭花指,雙目流連顧盼。看見八哥他們過來,浪笑聲四起,嗲聲攝魂:“喲,大爺們,要不要進來耍一會?喝喝茶,打打牌。” 兩名手下被胭脂粉薰得早就按捺不住了,對八哥道:“嚴隊,我們是不是……” 好色如命的八哥此時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道:“女人是禍水,最好不要去沾花惹草惹禍上身。”想想自己家破人亡全是因為一個女人,八哥就心有餘悸,又恨得牙根發癢。 兩名手下嘿嘿一笑道:“老大你就別花和尚念佛—裝正經了,你不想女人,那帶我們來花街逛什麼?” 八哥道:“你們誤會我的意思了,我們是幹什麼的?保安團,保境安民嘛。保境安民就得打土匪對不對?打土匪就得刺探情報對不對?刺探情報最好的地方在哪裡知道不?” “在哪裡?”兩名手下齊聲問道。 “在青樓!” “為什麼?” “土匪們長年累月呆在山上,雖然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就是沒有女人給他們解饞,他們一進縣城就必到青樓嫖妓,所以在這裡就能獲得很多有關土匪的情報,說不定還能逮到一兩個。所以我帶你們來花街,不是來尋花問柳,而是搜集情報。” 兩名手下對八哥的高談闊論雖然點頭首肯,但仍然表示懷疑道:“我們常來青樓,為什麼連土匪毛都逮不到一根?” 八哥道:“那是因為你們無心!有心就必能逮到!” 三人說着,來到一家叫“月月紅”的樓下,兩個鴇母站在門口聊天,只聽一個道:“如今兵荒馬亂的,生意也不好做了。” 另一個道:“生意不好還不說,撒賴吃白食的人也多了。昨晚我服侍一個疤眼男,跟他要一塊光洋,他拿出槍來唬老娘,害老娘被他白搞一晚上。” 八哥聽了,急忙湊過去問道:“是不是左眼帶一塊斜疤的男人?” 鴇母飄睨了八哥一眼,見他身上挎着槍,就道:“你怎麼知道?他是你的人吧?告訴他吃白食當心挨槍子!” 八哥不置可否道:“他人呢?” 鴇母道:“挨刀短命的才走呢,兩個人趕一輛馬車,才出去……” 沒等鴇母說完,八哥果斷對兩名手下道:“他們是土匪,快追!”帶着兩名手下攆出街頭,果然看見前面不遠,有兩個人趕着一輛馬車,馬車上放着幾對籮筐。大街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馬車走得很慢。八哥三人迅速跟上馬車。坐在車上的兩名漢子全然沒有注意到緊跟在馬車後面的三個不速之客。 只聽車上一個漢子道:“這回祭祀達摩老祖,大當家真是捨得下本錢,光酒錢就花了十幾塊大洋。還有羊肉、牛肉、雞、鴨、魚,還要請道行高明的道師,得花幾百大洋。” 另一個道:“五年一小祭,十年一大祭,今年是十年大祭,當然要熱鬧一回了。管他的,反正山寨又不缺錢,光是嚴家送來的錢就五千現大洋呢。我倆當採買,只要人聰明,這可是一趟肥差。” 聞聽此言,八哥恨不得一刀劈了兩個匪兵以瀉心頭之恨,他摸了摸槍,又忍住了,繼續跟着他們。一名匪兵道:“自從老大娶了美妞,我們就沒有下山打家劫舍了,照這樣下去,會坐吃山空,到時候想肥也肥不起了。” “你是皇帝不急太監急,美妞良心好,老大耳朵軟,聽美妞良言相勸不再打家劫舍。大不了到時候散夥唄,散夥了回家種地去。” “散夥了就不能吃香喝辣了。昨天那婆娘要我一塊光洋,他娘的那不是坑人嗎?一個老B要一塊光洋,老子掏出盒子炮往桌上一扔,說‘老子沒錢,傢伙押你這了!’她哪敢要啊。哈哈!” “你那是撒賴,當心遭報應,生孩子沒屁眼!哈哈!”兩名匪兵有說有笑的朝馬屁股上抽了一鞭,馬車加快了速度。 兩名手下伸手入懷要掏槍,八哥丟了一個眼色,停下腳步道:“不要打草驚蛇,放他們走吧。” 兩人真服了八哥,問道:“嚴隊,你怎麼知道他們是土匪?為什麼又放過他們?” 八哥故意賣關子道:“我神機妙算賽過劉伯溫!走,我們回團部!” 三人急急忙忙趕回保安團團部。袁仁義劈腿跨在靠椅上,靠背朝前,下巴枕在靠背上,眼睛盯着牆上的那幅軍事地圖在冥思苦想什麼。 “報告!”由於興奮,八哥的聲音比平時提高了八度。 袁仁義眼睛不離地圖,招招手道:“嚴老弟你快來看。” 八哥進前湊到地圖前,卻是瞎子對燈燭,道:“團座在看什麼?” 袁仁義憂心忡忡道:“剛才姑父打來電話,說日寇正在部署攻打常德,他們的意圖非常明顯,就是要搶占湘、黔、滇,斷絕重慶的後路。他正在常德一帶布防。看來戰火很快就要燒到沅水了,他要我注意防範,加強地方治安。我擔心到時候青龍嶺的匪患不除,只怕他們勾結日寇,我們將面臨外有強敵,內有匪亂的絕境,不除掉馬俊山我是寢食難安哪!” “太好了,團座,我倆想到一塊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剿滅青龍嶺土匪的機會來了!” “哦,這話怎麼說?”袁仁義扭頭看着臉上幾粒麻子又亮起來了的八哥。 八哥道:“團座,你猜我今天碰到誰了?碰見青龍嶺馬俊山的廚子了,我被綁上山時他們天天給我送飯,我認識他們,他們拉一架馬車來縣城採購東西。”他繪聲繪色地把自己如何發現青龍嶺的廚子,聽他們說土匪要祭祀達摩老祖的事一一跟袁仁義說了,道:“土匪明天祭祀他們的祖師爺,要大吃大喝,肯定放鬆了警惕,我們趁機去攻打他們,保證是十個手指抓田螺十拿九穩!” 袁仁義一拳擊在桌子上道:“好!這口惡氣早該出了,我們保安團是驢是馬也該拉出去溜溜了!”隨即袁仁義又坐了下去,垂頭喪氣道:“不過,青龍嶺三道關口,易守難攻,要想拿下青龍嶺難啊!” 八哥忽然想起什麼,轉身走到門口,看了看外面,把門關上,回到袁仁義身邊,神秘兮兮道:“團座,你不講我差點忘了。青龍嶺後山有路可以上去,我們來個前後夾擊!” 袁仁義霍地站起來道:“你怎麼知道後山有路?” 八哥得意道:“這也是天遂人願讓我碰上了吧。福音堂的那個叫什麼岳保羅的傳教士跟我說起過,他也被馬俊山綁架上山,他從後山逃了出來,我們去問問他,准行!” “太好了!活該馬俊山要亡在我手!”袁仁義高興得連連叫好,抓起桌上的武裝帶挎在身上,把皮帶紮緊,正了正軍帽,道:“走!找岳保羅去!” 兩人一前一後直奔福音堂的後院,八哥心急,上前拼命捶打房門,拍打了一會沒有響應,他急道:“老子一腳踹破了它!” 袁仁義道:“兄弟不要急躁,人家也不知道我們要來,禮貌點,繞前面。” 兩人繞道來到福音堂的大門,正好碰見張宗遜抱着一捆柴進廚房。八哥上前問道:“岳保羅在不在?我們團長找他。” 張宗遜道:“岳弟兄在房間裡,講台左邊那間就是,我去叫他。” 八哥道:“不用,你忙吧,我們去找他就是了。”八哥伸手攔住了張宗遜。他和袁仁義走進教堂,上了講台。講台左右兩邊各有兩間房間,右邊一間是禱告室,一間是樓梯間,弧形樓梯旋上二樓、三樓直通屋頂,左邊兩間是專門供給講道人住的。八哥走到左邊前面那間道:“應該是這間!”上前把門敲得咚咚響。門開了,岳保羅見門外站着一高一矮兩名軍人,矮個子正是為他彈琴叫好的那一位,他頗感驚訝道:“兩位是……” 八哥盛氣凌人地大拇指朝後一翹道:“我們團長找你!”沒等岳保羅請進,他就用力推開房門搶先進了房間,隨後袁仁義也進來,八哥反客為主拖過一把椅子道:“團座,您請坐。” 袁仁義大咧咧地坐下,二郎腿一蹺,自我介紹道:“我是本縣的保安團團長,我們來是有事問先生。先生是否被青龍嶺的土匪綁架過?”嘴裡說着話,順手拿起岳保羅桌上的那本英文《聖經》翻一翻,又放下,轉眼盯着保羅。 岳保羅以為他們是來查案的,就點頭道:“是。” “是什麼時候?是你一個人嗎?” “去年九月份吧。還有張弟兄,我們倆個從芷江過來,經過青龍嶺被土匪劫上山去了。” “哦,就是在廚房煮飯的那個?” “嗯。” “他們跟你們要了多少贖金?” “他們要五千大洋,我們沒答應。” “也就是說你們沒有交贖金?” “沒有,我們傳道人沒有錢,他們要我們寫信給中國政府,叫中國政府出錢,我們沒有寫。” “後來你們是怎麼跑出來的?” “他們中間有一個兄弟把我們放了出來。” “聽說你們是從後山小路逃出來的是吧?” “是,那路可難走了,不小心會跌死人的。” 袁仁義切入正題道:“是這樣,剿滅土匪,保衛鄉民是本團的責任,我們沒有做好,讓先生受苦了。我們決定攻打青龍嶺,消滅匪患,先生能不能給我們帶路?” 岳保羅一聽,連連搖頭道:“怒,怒,這不可以。” 袁仁義追問道:“為什麼不可以?先生不願意嗎?” “你們去打仗,是流血殺人,我們傳道人不可以當幫凶。” “這不是幫凶,我們打的是禍害鄉民的土匪,你得支持配合才對。” “不,不!我不可以給你們帶路。” 八哥早就聽得不耐煩了,掏出手槍吼道:“你他媽的是不是和土匪一夥的?” 八哥無賴的話讓袁仁義如醍醐灌頂,他沖八哥擺擺手,語帶威脅對岳保羅道:“先生,你在中國的土地上,就得受中國法律的管制,你不肯帶路,我就說你通匪,把你關進大牢!讓你永遠回不了美國!” 岳保羅軟硬不吃道:“主說伸冤在我,我必報應。我問心無愧,隨你怎麼做我也不會給你們帶路去殺人。” 袁仁義道:“你不帶路也行,你畫一張圖給我們行不?我們自己去找。” 岳保羅仍然是一句話:“怒!不可以!” 急於立功的八哥早就把岳保羅的一面之情丟到了九霄雲外,他騰地跳起來打了岳保羅一記耳光,由於雙腳騰空,力道不夠,岳保羅一動不動,反推力的作用反而使八哥失去平衡,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岳保羅彎腰扶起八哥,道:“對不起先生,我不能幫你們。” 八哥鬧了個大紅臉,惱羞成怒的打開保險對準岳保羅就要開槍。 袁仁義制止他道:“嚴老弟,算了,既然有路,我們就自己去找出來!”他起身往外走,跟在後面的八哥十分不服氣道:“團座,為什麼不讓我斃了他?” 袁仁義道:“他是美國人,要是殺了他,你我就是有三顆腦袋也保不住。” 八哥傻眼了,道:“美國人那麼厲害?要是中國人呢?” “中國人咱就大卸他八塊,他敢犟!” 八哥道:“好,那你等着!” 八哥提槍扭頭闖進廚房,張宗遜正在架鍋炒菜,八哥衝進去,一腳踢翻了油煙滾滾的鍋子,槍口抵在張宗遜的胸口上,厲聲道:“走 !跟我們去團部一趟!” 張宗遜嚇得乖乖地跟着八哥出來。 袁仁義哈哈大笑道:“等攻下青龍嶺,我馬上提撥你當大隊長,獎你二百塊大洋!” 八哥一聽有錢又高升,更加來勁了,噴着唾沫道:“團座,我有個主意,你帶人馬在前面佯攻,吸引馬俊山的注意力,我帶人悄悄從後山摸上去,給他來個前後夾擊一窩端!” 袁仁義道:“好!為避免走露風聲,今天晚上,黃團副和你帶人到後山埋伏,明天中午十二點準時開打!記住,給我長個心眼,可別傷着了湘湘,否則我饒不了你!” 八哥不解道:“湘湘是你的……” 袁仁義恨聲道:“是我表妹,本是我的未婚妻,被逼嫁給了馬俊山,奪妻之恨我無時不想報啊!老天有眼,今天機會終於來了!” 八哥一聽,暗暗吐了吐舌頭,慶幸自己守口如瓶,沒有把逼湘湘成親的事說出來,要不然自己的小命就沒了。八哥把胸脯一拍道:“團座放心,我的槍是長眼睛的,只認得馬俊山這個仇人!”他想只要殺了馬俊山,就萬事大吉了。當然最好是湘湘也死在亂槍下,媽的,我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八哥咬咬牙,抓着槍柄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 當天夜裡,黃團副和八哥帶着一百名精壯團丁,由張宗遜帶路,趁着月色出發,悄悄摸到青龍嶺白雲寺後山埋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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