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佛家的達摩老祖什麼時候成了殺人越貨的土匪們的老祖宗無從考證,反正綠林人都尊達摩老祖為他們的祖師爺,早達摩幾百年的關武帝反而矮了輩份,是大爺,土匪老大們統統自稱三爺。今年是十年大祭,馬俊山又從嚴家那裡敲到五千塊大洋,決定大辦一場。他先請人把大殿和廂房從板壁到地板里里外外用水涮洗露出底色,然後買來幾百斤桐油塗了三道,整個寺院黃亮亮的如同鑲嵌了一層金粉。他又花大價錢請來湘西最著名的道師,自稱是鬼谷子第二百一十七代嫡系子孫的王道明,派十六個人用八抬大轎把王道明抬上山來。王道明被人高抬,口袋裡又塞滿了銀洋,自然格外賣力。一下轎,就手持神拂,頤指氣使的指揮匪兵和他的幾個弟子在白雲寺前,按八卦方位搭建了一座高高的祭壇,升起那面八卦圖案的經幡。山風勁吹,經幡飄飄,祭壇四周插滿了黑、紅、黃、藍、白的五色旗,大把的香火頭點了起來,香煙繚繞,紙灰紛飛,十八名牛角號手鼓着腮幫吹響了號角,隨着嗚嗚咽咽的號角聲,司儀喊一聲:“上香!”,馬俊山、羅國政、莫師爺及大大小小十幾個頭目,每人手裡捧着三炷香,魚貫而入。大殿裡燃起兩根粗大的紅燭,中間是一個碩大的米黃色的香爐缽。馬俊山第一個把香插進香爐里,向達摩祖師爺的掛像躹躬,喊道:“不孝子孫馬俊山向祖師爺敬獻!求祖師爺保佑山寨發達昌盛!” 羅國政第二個把香插進香爐里,躹躬喊道:“不孝子孫羅國政向祖師爺敬獻,求祖師爺保佑山寨財源滾滾!” 後面莫妙子等頭領也依次插香獻詞。 “鳴炮!”司儀一聲吆喝,九門三眼鐵炮轟轟轟炸響。硝煙中,身穿黑紅相間道袍的王道明和他的弟子們,滿臉肅穆地排成兩排,一步一步登上祭壇,上一步唱一句頌詞:“上一步,祖師爺登寶殿,財源滾滾現。上二步,關大爺入軍帳,刀槍不見人丁旺。上三步登祭台,祖師爺保佑無難又無災,上四步登祭壇,青龍寶刀鎮妖頑,弟兄個個得平安……”登完十級階梯走到祭桌前。王道明長袖飄飄,手舞足蹈地圍着擺滿了祭牲、果品、五穀供物的桌子打轉轉,嘴裡拖着長長的調子哼着別人根本聽不懂的祭歌。整個祭壇籠罩在神秘、肅殺的氣氛中。祭壇外卻是一副過大年的熱鬧景象,廚房裡,幾名匪兵有的在忙碌着給雞鴨拔毛破肚,有的在灶台上油炸水煮火烤,熱氣騰騰,油煙滾滾。廚房旁邊新搭建了一個食堂,新裝修的木板塗上桐油,黃亮光艷。幾十個沒事可干的匪兵坐在還散發杉木味的長桌前,每個人的面前都擺着一副碗筷,地上放着幾大壇酒,他們只等王道明獻完祭就上菜放開肚皮吃喝。 按規矩,女人不能參加祭祀,也不能觀看。湘湘就躲在食堂里,手裡拿着一根竹棍當教鞭,教土匪們唱岳飛的《滿江紅》:“怒髮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隨着湘湘有力的節拍,土匪們敞開粗細不一、高低不一,南腔北調的嗓門唱起來,唱得七零八落。湘湘用竹棍敲敲桌子道:“都教你們十回八回了,還是不會唱,真笨!” “嫂子,我們不是唱歌的料,我們只會打打殺殺!” “弟兄們,要打要殺,如今日本鬼子占我中華殺我同胞,我們該不該效法岳武穆,精忠報國抗日殺敵?” 土匪們用筷敲碗,嘻嘻哈哈笑道:“嫂子,日本鬼子離我們天遠地遠的,哪用得着我們去操心喲。” “老子只要有酒喝有肉吃,管他媽的什麼鬼子不鬼子。” “那是蔣委員長的事,他不管我們,我們憑啥子要去管他家的事?” 湘湘把手中棍往桌子上一敲,罵道:“你們真是朽木不可雕,鼠目寸光!” “嫂子,什麼叫鼠目寸光?咱們大老粗你可別跟我們玩詞兒,我們聽不懂。” “鼠目寸光就是像老鼠一樣,只看眼前,不看長遠。危險就是眼前都不知道。我問你們,日本鬼子來了,搶不搶你們的糧食?殺不殺你們的同胞?奸不奸你們的姐妹?怎麼能說不關你們的事?你們還是不是男子漢?” “嫂子,你是飽漢不知餓漢飢呀,沒有女人,我們都是漢子男(難)了。” “你……”湘湘臉上飛起一朵紅雲,還沒有罵出口,另一名匪兵道:“嫂子,聽說日本男人、女人都擠在一個澡盆里洗澡是不是?” “哈哈哈!”猥瑣的浪笑聲幾乎掀翻房頂,湘湘羞得扔下手中棍就往外跑,在門口和急匆匆闖進來的馬俊山撞了個滿懷,馬俊山手裡提着雙槍,高喊道:“一小隊、二小隊的弟兄操傢伙跟我走!羅國政,你帶三、四小隊保護山寨!” 湘湘驚問道:“俊山,發生什麼事了?” “山下飛鴿傳書,袁仁義正帶人攻山,這個王八羔子不知自己幾斤幾兩,想來滅我,老子殺殺他的威風去!” 湘湘急道:“俊山,你要手下留情不能傷他!他是我表哥。” 馬俊山橫了湘湘一眼,不滿道:“怎麼,你是不是念他的舊情了?” “虧你還是大當家,心眼像針筒,哪個沒有三親六戚?他是我舅舅的外侄,是我表哥,你不能傷他!我的親戚不就是你的親戚嗎?” 馬俊山連連道:“好、好、好,我答應你,放他一馬,叫他知難而退就行了。” 土匪們哈哈大笑起來道:“大當家的天不怕地不怕,老婆一發話他就怕!” 馬俊山一瞪眼道:“笑什麼笑,看看你們一大幫男人,還不是乖乖的聽她指揮跟着她唱歌。快走!” 湘湘道:“俊山!我和你去!” “你去幹什麼?” 湘湘堅決道:“我不放心你!” 馬俊山一看湘湘的臉色,就知道要是不答應,她就會沒完沒了,只好道:“好、好!快走!” 馬俊山急急忙忙帶着人馬奔山下去了。正在祭祀的道士們聽說官兵攻山,也慌亂起來,一齊偃旗息鼓面面相覷。羅國政皺起眉頭吼道:“一切照常進行,大家放心,有我們老大的雙槍在,諒他袁仁義插翅也飛不上來!” 王道明和弟子們又開始圍着祭台唱起來,獻了三牲,唱完祭歌,司儀喝一聲:“鳴炮!”九架三眼鐵炮一齊轟鳴,二十七響禮炮響過,猛見廟後騰起一股青煙,一團火苗沖天而起!羅國政吼一聲:“操他媽是誰失了火,老子斃了他!弟兄們快救火!”奔過去想救火,忽見莫師爺臉上淌着血,從寺院後跑出來,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官兵從後山攻上來了!” 羅國政大驚道:“你說什麼?” 莫師爺驚慌失措道:“保安團從後山攻上來了!快跑!” 羅國政大吼一聲:“兄弟們,操傢伙!” 話音剛落,八哥和黃團副率領百餘名官兵殺了過來:“兄弟們,立功的時候到了,給我殺啊!”一陣排槍射來,匪兵們還來不及拿槍就倒下四五個,其餘的嚇得沒命似的往山下奔逃。道士們爭先恐後的跳下祭壇自顧逃命,王道明心裡一慌,腳下一滑,一跤跌倒,他爬起來想跑,不料哎喲一聲又跌坐在地,腳崴了!還沒等他爬起來,眼前閃過一道寒光,他的那顆大腦袋就像皮球飛滾一邊,嘴巴還在一張一合。 這時,廂房又燒起了一把火,剛剛抹過桐油的板壁、柱子瞬間成了火牆火柱。羅國政喊一聲:“娘!”往裡沖,莫師爺拉住他道:“二當家的,不能硬拼,快撤!”羅國政吼道:“我要救我老娘!”提槍衝到廂房前,“當、當!”兩槍,打死了兩名正在放火的團丁,衝進房間。他老娘正在冒煙的房間裡亂摸。“娘,你別怕,我來救你!”羅國政抓起床上的被單把老娘往背上一裹,衝出房門,一名團丁一刀劈過來,羅國政閃身躲過,抬腿一腳踢翻團丁,順手一槍,團丁被爆了頭。團丁們見羅國政身負一人還如此勇猛,不敢圍上來,羅國政趁機衝出重圍,率領弟兄們往山下撤…… 馬俊山和湘湘來到半山腰第一道關口,“怎麼回事?”馬俊山問值哨的頭目。 小頭目朝山下一指道:“三爺,你看!” 馬俊山把頭伸出牆垛外觀看,只見關外山道上,身穿黃色軍裝的保安團丁,一個緊挨一個伏在路邊,沿着山道擺了一長串,有幾個膽大的分左右匍匐前行想靠近柵門。湘湘也探出頭去觀望,馬俊山把她的頭往下一按道:“你不要命了?袁仁義認得你,子彈不認得你!你這是要我的命呢!” 湘湘嬌嗔道:“看你,盡說不吉利的話。” 馬俊山道:“那你就得聽話,乖乖蹲下來,看我怎麼收拾他們!” 馬俊山重新探頭出去,揮舞着手槍大罵道:“袁仁義,你他媽的別以為當個保安團長就肥豬插大蔥裝象,你不在縣城裡享福,硬要來這裡送死,如果我不是看在湘湘的面份上,要殺你簡直就像捏死一隻虱子那樣容易!” 袁仁義也不示弱,吊起嗓門罵道:“馬俊山,你好不要臉,趁人之危,逼人妻女,搶走我的心上人,這回,老子決不會放過你!” 馬俊山大笑道:“你這個膽小鬼,說這話羞不羞啊你,湘湘在這裡,你現在就問問她,看她肯嫁你不嫁!” 袁仁義惱羞成怒,揮着槍吼道:“弟兄們,衝上去,活捉馬俊山,獎大洋二百!” 馬俊山從一名匪兵手裡搶過一枝步槍,高叫道:“左邊第一個!”“砰”一槍,左邊摸上來的第一個團丁慘叫一聲滾了下去,馬俊山又叫道:“右邊第三個!”“砰”,槍口飄出一縷淡藍的青煙,不遠處的岩石後,噴灑出一抹血水,那名探頭探腦出來觀望的團丁天靈蓋被揭了。團丁們見狀,哪裡還敢上來?只得遠遠的打槍壯膽。馬俊山把手中槍扔給那名匪兵,道:“他們敢上來就給我狠狠的打!”說罷,雙手枕頭,倒在地上睡起大覺來,這兩天他為安排祭祀老祖的事,日夜不得合眼,實在太困了。團丁們也不退,不停地打槍,就是不敢往上沖。 湘湘伏在石牆後聽了半天,只聽人喊,不見人來,覺得蹊蹺,她輕輕捅了馬俊山一下,低聲道:“俊山,你看仁義攻又攻不上來,又不撤兵回城,莫非在玩什麼把戲?” 馬俊山眼睛都懶得開,道:“哼,你那表哥還能玩什麼把戲,他有的是子彈,就讓他打唄。子彈打完了他就回去交差了。這個窩囊廢!”馬俊山故意損了一句。 湘湘憂心道:“表哥是在正規軍里當過營長的,按說沒見過虎咬也見過貓撲吧?我們不可不防,我擔心山上……” 馬俊山聽了,心裡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打斷湘湘的話道:“你是在提醒我呢還是在誇他?你到底是擔心山上,還是擔心你表哥啊?” 湘湘生氣道:“馬俊山,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自己小心點吧,我回去了,不礙你了!” 湘湘賭氣往山上跑,馬俊山爬起來追上去拉住她道:“我的姑奶奶,你生什麼氣呀,我錯了不行嗎?” “別碰我!你個小氣鬼!”湘湘打開馬俊山的手。馬俊山還想去拉她,忽聽小嘍羅叫道:“三爺,他們衝上來了!” 馬俊山只好縮回手道:“你先上山去擺碗筷等我,等我打發你表哥了馬上回山開喜宴!” 話音剛落,忽聽山上、山下槍聲互相呼應響成一片。馬俊山大吃一驚,抬頭一看,山上濃煙滾滾,火光沖天!馬俊山叫道:“槽了!果然中了袁仁義聲東擊西之計,我操他媽,快回去!”帶着湘湘和弟兄們急忙往山上撤。 袁仁義見山上起火冒煙,曉得八哥得手了,高喊道:“弟兄們衝啊!抓住馬俊山,獎大洋三百!砸爛白雲寺,放假三天,統統有賞!” 團丁們士氣大振,像被火煙驅趕的馬蜂亂鬨鬨的往山上沖。馬俊山邊打邊撤,跑攏二道關口,看見羅國政背着老娘和莫師爺一起,帶着幾十名弟兄一窩蜂跑下山來。羅國政哭道:“老大,我們上當了!狗日的八哥帶人從後山摸上來,我們被他殺了個措手不及,死了十幾個弟兄,屋子也被他們燒了,他正帶人追下山來!” 馬俊山道:“都怪我大意了,有一日捉到八哥,我拿他磨成肉漿才解我心頭之恨!現在前有強敵,後有追兵。弟兄們快跟我來!”帶着弟兄們跑向斷頭谷,袁仁義在後面窮追不捨。 莫妙子道:“老大,斷頭谷去不得,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馬俊山道:“別怕,我們出不來,他們也進不去。” 斷頭谷是青龍嶺一條長約一千多米,寬不過兩三百米的峽谷,兩邊是怪石嶙峋的陡崖峭壁,盡頭是百米高的懸崖,懸崖下就是滔滔的沅江河,谷口狹窄處只有一百多米,形似一個葫蘆。進了谷口,馬俊山對羅國政道:“在懸崖左邊崖頭上有一叢刺蔸蔸,你撥開刺蓬蓬就能看到一條巴掌寬的石縫,沿着石縫可以攀爬下到江邊,你帶弟兄們下去後,先到寶蓮庵等我。我來掩護你們!” 羅國政道:“老大,我掩護,你帶弟兄們先走。” 馬俊山道:“你看,谷口很窄,必須要有一個槍法好的人才能把團丁們堵住,掩護的事就由我來吧,再說你還有老娘需要照顧,快走!” 湘湘關切地望着馬俊山道:“俊山,你要小心!” 馬俊山道:“湘湘,你和弟兄們先走,到寶蓮庵等我,我沒事,你放心!” 湘湘叫道:“不,我要留下來,要死,我們死在一起!” “湘湘,剛才我說話傷了你,你不要計較我這個粗人。離死還早着呢,你在這裡只會礙我手腳,快去吧,我保證月亮落坡前一定到寶蓮庵找你!” 湘湘一步三回頭的叮嚀道:“你一定要小心哦!” “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活的好好的去見你,不見不散!”說罷,馬俊山提起雙槍飛快地攀上山壁,伏在一塊凸出來的岩石上,一叢碧綠的芭茅草恰好把他遮擋,從谷外看不見他,他卻居高臨下能把谷口動靜看得一清二楚。袁仁義見馬俊山帶人進了斷頭谷,高興得不得了,叫道:“弟兄們,他們進了斷頭谷,就是豬羊進了屠宰場只有等死的份了,弟兄們快衝啊!”率領團丁衝進谷口。馬俊山看得清楚,抬手一槍,一名團丁應聲倒地,團丁們急忙臥倒,四下張望,卻看不見人。他們爬起來,戰戰兢兢的往裡走,“砰!砰!”槍聲山鳴谷應。走在前面的團丁慘叫着滿地打滾,團丁們驚惶地舉目張望尋找目標。耳邊除了穿谷而過的山風,四周死一般的寂靜,死亡的恐懼如山一般壓得團丁們大氣不敢出。馬俊山這一招叫“山谷陰槍”,是神槍手玩的絕招兒,必須槍響人倒,不放空槍。山谷回音重,對方聽見槍響,看見人倒,卻看不見開槍的人,也辯不清子彈來自何方,給對方造成巨大的心理壓力。果然團丁們驚恐萬分,再也不敢冒然上前了,只是毫無目標地打槍壯膽。 見馬俊山一人一槍就阻止了自己的大隊人馬,八哥實在不甘心,如果不消滅馬俊山,他復仇的願望就成為泡影,升官更是無望。八哥想了想,咬着牙借着草從的掩護,匍匐着往前爬,爬幾步,停下來瞪大眼睛四處搜尋,又向前爬幾步,又停下來觀察。約爬了二十幾米,終於看見緊貼在壁岩上的馬俊山。他悄悄伸出步槍,瞄了瞄扣動了扳機,由於角度不太好,子彈打在馬俊山身邊的岩石上。馬俊山吃了一驚,低頭細看卻不見人,他大喊道:“是哪個狗雜種,放老子黑槍,有種你現身出來!” 八哥欺馬俊山緊貼壁岩上不能動彈,就壯起膽子大笑起來,他要戲弄一下馬俊山:“姓馬的!今天是我八哥報仇雪恨的日子!老子破了你的關卡,燒了你的老巢,還要取你狗命!”說着扣動扳機,子彈把馬俊山頭頂上的岩石擊得粉碎!馬俊山暗暗叫好,這傢伙兩年不見,居然練得了一手好槍法。他循着槍聲終於看見谷口不遠的一塊大石頭上,架着一根黑色的槍管。馬俊山甩手兩槍,八哥雙手一震,架在岩石上的步槍跳了兩跳,抽回來一看,槍管竟然成了彎條!他嚇得伏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再也不敢托大吭聲了。 馬俊山估計湘湘他們撤得差不多了,他跳下陡壁,飛跑到懸崖邊。身後團丁們的子彈在頭上嗖嗖飛過,攀岩縫往下撤顯然來不及了,馬俊山瞄了瞄從懸崖下伸出來的一棵松樹,縱身一跳,人如巨鷹摩雲落到松樹枝上,松樹枝的反彈力把他彈起來拋向空中,馬俊山如一隻大鳥飛墜入水深浪急的河心…… 保安團攻下青龍嶺,火燒白雲寺,八哥立了一大功,想想袁仁義的許諾,他心裡甜茲茲的,做着復仇建功,光宗耀祖的美夢,每天趾高氣揚的進出保安團團部大院等袁仁義封他當大隊長和獎他白花花的銀洋。可是等了半個月還是沒有動靜,他再也忍不住了,跑到團部旁敲側擊的對袁仁義道:“團座,我出來當差也快兩年了,還沒有回家看望老娘,我想請假回去看看老娘和族人,順便祭祭祖,得花一筆錢,你看我的獎金是不是……” “回家探親那是應該、應該。”袁仁義說着,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兩塊光洋,塞進八哥的手裡道:“嚴隊長,你不要着急,因為這次剿匪,我們只燒了幾間破廟,馬俊山還沒有歸案,窩匪還在猖獗,上峰對我們上次的行動相當不滿意,說我們計劃不周,圍剿不力。所以獎金和關於你升大隊長的事沒有批覆下來。等消滅了馬俊山,銀錢和大隊長的位置都少不了你的。我批你五天假,這些錢你先拿着,算是我的一點心意,買點東西去孝敬你媽。” 八哥原想馬上就要當大隊長了,風風光光回一趟老家,在族人面前顯耀顯耀,拿四伢子出口惡氣。從團長的口氣里看來這事要黃了,才兩塊光洋能擺什麼譜,顯什麼耀呢?他垮着臉出了團部,來到大街上,走進一家飲食店,選個靠窗的座位坐下,老闆跑過來道:“長官,請問你要吃點什麼?” 八哥道:“炒一個牛肉,一個豬肝,再來半斤老燒酒。” “好的,長官稍等。”老闆說罷,親自下廚,灶孔里火苗閃亮,飄起陣陣油香肉香。一會兒功夫,老闆就把菜端了上來道:“長官慢用!” 八哥自斟自酌,心煩喝悶酒,半斤酒下肚就感覺頭暈乎乎的打起了轉轉。這時,店裡沒有客人,老闆沒事就和八哥閒聊起來道:“長官是保安團的吧?這回你們保安團立了大功了,得了不少獎金呢。” 八哥悶下一口酒,道:“屁!才燒了幾間破廟,上峰不滿意,毛都不給一根。” 老闆道:“長官,你就別謙虛了,報紙上都說了,你看前幾天的《湘江日報》都登出來了。”老闆說着,把手上的一張舊報紙遞給八哥。八哥接過來攤開一看,頭版頭條上一個醒目的大標題“攻破青龍嶺,火燒白雲寺,沅水保安團消滅頑匪馬俊山!”文中結尾讚譽道:“頑匪馬俊山橫行沅水十多年,鄉鄰深受其害,百姓不堪其苦,歷屆政府清剿無果。今保安團團長袁仁義年輕有為,果斷率部出擊,經此一役,還沅水清靜,四境安寧。省政府獎勵沅水縣保安團大洋一千,當場兌現,槍枝彈藥無數,不日將運抵沅水……” “操他媽袁仁義,拿老子當槍耍!”八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酒菜灑落一地,老闆不知八哥何故發火,嚇得從凳子上跳起來躲進屋裡。 八哥站起來,腳步打飄往外走,老闆戰戰兢兢的出來喊道:“長官,你、你還沒給我飯錢呢。” 八哥掏出一塊銀洋扔在地上。老闆追上去撿起來道:“長官,我沒零錢找。” “給你了!找什麼找!” 老闆在後面連連點頭哈腰道:“謝謝長官,謝謝長官,歡迎你下次再來!” “還來,我還來個卵!”八哥吼着,脫下身上的軍裝狠狠扔進臭水溝里,徑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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