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斷頭谷里,仿佛是人間煉獄!束手無策的小野次郎雙手抱頭,坐在營帳里,聽着傷兵們的呻吟聲、詛罵聲、慘叫聲心情糟糕到了極點!這位滿懷雄心大志放棄音樂投筆從戎的天皇武士,夢想着成就天皇一統大東亞的帝國偉業,沒想到如今卻被困在萬里之遙的湘西山谷里,擺在他面前的無疑只有死路一條了,兩個還未成年的弟弟一個死了,另一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家裡,白髮蒼蒼的老母親還在翹首盼望他們兄弟回家。 “報告長官!遲田中尉非常狂躁,醫生請你過去。” 小野次郎站起來,急步走進遲田的營帳。“快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求求你們了!”遲田在行軍床上狂呼大叫幾近瘋狂!醫生為了控制他,把他俯臥綁在床上。被大面積燒傷的遲田極度口渴難當,加上背上燒傷的灼痛,他只求一死以求解脫! “遲田君!”小野次郎上前緊緊握住遲田的手,心裡愧疚難當,當年正是他憑着三寸不爛之舌鼓動這位高中同學丟下妻兒,跟着他參了軍。 “小野君,求求你,給我一槍,我把老婆和兩個孩子都託付給你了,求你給我一槍!”遲田的嘴唇由於乾渴全是燎泡,他無力地哀求着。床頭上,放着一張照片,照片裡,遲田身邊是一個嬌媚的少婦,他倆分別抱着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兩個男孩長得一模一樣,顯然那是一對讓人羨慕的雙胞胎。 “遲田君,不要這樣,你要堅持下去,我一定想辦法救你出去。”小野次郎無力地安慰着自己的老同學,能不能活着走出山谷,他心裡實在沒數,他暗然神傷地站起來,剛剛走出帳蓬,身後就傳來一聲槍響,“遲田君!”小野次郎奔回遲田床邊。遲田手裡拿着自家的小手槍,腦門上一個血洞正在沽沽的往外冒着血泡。“遲田君,對不起!”小野次郎跪倒在遲田床前,他還沒有從悲痛中緩過氣來,怱聽外面有人高喊:“不好!有人跳崖了!”小野次郎又是一驚,奔出帳蓬問道:“怎麼回事?” 一名小隊長跑來向他報告道:“報告長官,傷兵們沒水喝,口乾得厲害,跑到懸崖邊看着江水,就跳下去了。” 小野次郎跑到懸崖邊探頭一看,懸崖下的礁石上橫七豎八躺着幾具屍體。他默默地脫下軍帽,轉身對小隊長道:“封鎖懸崖,一律不准人靠近!” 湘湘飛馬趕到斷頭谷陣地上,鼓譟的山風吹動她上白下藍的連衣裙,她手提一支長笛,長笛上系一綹白色的綢布,跨在馬上,秀髮飄飄,颯爽的英姿宛如仙女臨凡!馬俊山看得呆了,半響才問道:“湘湘,你是來打仗還是要去演戲啊?” 湘湘道:“俊山、仁義表哥,讓他們投降吧,這樣,就免了雙方的傷亡。” 袁仁義道:“投降?這小鬼子殺了我們多少中國人,讓他們投降便宜了他們!” 湘湘道:“表哥,我們都是父母生父母養,他們也是父母生父母養,他們沖不出來,我們也無法打進去,何必兩敗俱傷呢,讓他們投降吧。” 馬俊山妻唱夫隨附和道:“我同意勸他們投降。殺敵一萬,自損三千。他們每衝鋒一次,我們就有弟兄傷亡,這買賣咱賠不起,老子土匪一個,總得留下本錢來吃飯。” 袁仁義道:“你說得輕巧,我聽說日本人從來不投降的。再說了,誰進去勸降?” 馬俊山也為難了,道:“是呀,誰進去勸降呢?” 湘湘舉舉手裡的長笛:“我去!” 袁仁義看看湘湘一身裝束,怪聲怪氣道:“呵呵,原來你早就有備而來了,穿上日本的學生裝要去當說客了,沒想到你對日本人還情有獨鍾,一副菩薩心腸真是難得!”袁仁義一番冷嘲熱諷。 湘湘凜然道:“表哥,你去看看那些戰死的弟兄們的家屬吧,聽聽他們的哭訴吧!你非要打得家家披麻,戶戶戴孝不可嗎?日本人也好,中國人也好,都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哪!我不是為曾經有過的一段情而去,八年了,他早已經成為過去,我是為一條條鮮活的生命而去!”她又轉臉對馬俊山道:“俊山,我既然嫁給你了,我就死心塌地跟了你。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不必多心。帶隊的日本軍官是我在日本留學時的戀人小野次郎,我會講日本話,我不去誰去?如果他們拒絕投降想來也不會為難我一個女孩子。萬一我死在他們手裡,也算是為國捐軀。我一個女孩家,能為國為民犧牲也值了,你也不必難過!” 聽湘湘說得慷慨激昂,馬俊山一個大男人早已淚流滿面,他道:“湘湘,我陪你去,要死,我倆死在一起!” “不!你還不能死,這裡還有那麼多的弟兄需要你,你就等着我吧!”湘湘說完,義無反顧地打馬搖旗走進山谷。 看湘湘的身影隨着漸去漸遠的馬蹄聲消失在山谷里,馬俊山抹了一把淚,吼道:“弟兄們準備好!如果湘湘一個小時後還不出來,我們就衝進去和小鬼子拼了!” 把守谷口的鬼子兵見一個漂亮的女人,身穿日本大學女生校服,騎一匹白馬,手搖白旗進谷來,都驚呆了。等湘湘走近,鬼子兵一擺長槍道:“站住,你的什麼的幹活?“ 湘湘用日本話回道:“我要見你們長官!” 鬼子兵想不到這山溝溝里的女人居然還會講日本話,急忙把湘湘帶進谷里。滿谷的鬼子兵見一個女人手搖白旗,身穿上白下藍海軍衫連衣裙,猶如天使般的純美,他們紛紛站起來引頸觀看,一時間忘了這是在生死戰場上。 “報告長官!這個女人說要見你。” 小野次郎一回頭,不由愣住了:“你是……湘湘?” 湘湘點頭道:“小野君,沒想到我們以這種方式在這裡見面了。” 小野次郎無言以對,半響才喃喃道:“你還好嗎?” 湘湘道:“國難家仇我還有什麼好。小野君,投降吧,你已經別無出路了。” 小野次郎緊繃着臉問道:“你,來當說客?” 湘湘道:“小野君,為了你,為了你手下幾百弟兄的生命,為了讓他們能安全回家,請你放下武器。” “八格!”小野吼一聲,抽出戰刀高高地舉起。湘湘面不改色道:“小野君,我既然來了就不打算活着回去,如果你的武士戰刀是用來劈殺女人的,就請你砍下來吧,能死在你的手裡是我的榮幸。另外我告訴你,四郎還活着,斷了一隻手臂,正在戰地醫院治療。”說罷,湘湘旁若無人地緩緩舉起長笛,吹奏起來,優美如訴的《櫻花謠》旋律在山谷中飄蕩,小野次郎痴痴地望着湘湘,高舉的戰刀隨着他身體的搖晃而不停地在抖動。 “櫻花啊,櫻花啊,陽春三月晴空下,一望無際是櫻花。如霞似雲花爛漫,芳香飄蕩美如畫。快來呀,快來呀,一同去賞花……”開始是幾個士兵舔着乾裂的嘴唇跟着湘湘的笛聲輕輕哼唱,一會兒,整個山谷都響起了《櫻花謠》的歌聲,滿谷歌聲,滿谷抽泣!忽然,士兵們齊唰唰放下自己的武器,跪在地上哭喊道:“長官!我們要回家!” 小野次郎抬臉仰望高空,猛地跪了下去,忽然倒轉刀鋒,朝自己的腹部插去!湘湘急撲過去,抱着小野次郎喊道:“小野君!小野君!你這是何苦!” 小野次郎臉上現出笑容道:“能見到你而死,我死而無撼了,讓我去見我的弟弟三郎去吧,他們都跟你走。” “你不能死!我一定要把你救活!”湘湘急忙給小野次郎處置傷口,用日本話命令兩名士兵道:“快!抬起你們的長官,跟我走!” 斷頭谷口,馬俊山和袁仁義看見了驚人的一幕:白衣藍裙的肖湘湘走在前面,她的身後,跟着一長串低頭舉手的鬼子兵…… 來到青岩鎮,湘湘對抬小野次郎的鬼子兵道:“把你們長官抬到馬車上。” “慢着!”一個身背鳥銃的大叔一個箭步衝上來,指着擔架上的小野次郎問道:“小姐,他是誰?” 湘湘道:“一個日本軍官!” “那就殺了他!”大叔摘下鳥槍。 湘湘道:“大叔,你不可殺他!” “為什麼不可以?這傢伙殺了我們多少中國人啊!” “他已經投降了!按照國際戰爭公約,我們不可以殺他!” “那也不能救他!你為什麼要救他?”大叔把目光轉向肖老爺,似乎要肖老爺做出決斷。 肖老爺上前問湘湘道:“湘湘,這是怎麼回事?他是誰?” 湘湘道:“爹,他就是我在日本留學時的男朋友。” 肖老爺不聽則罷,一聽勃然大怒道:“你不是說過他是一個好人嗎?這就是你愛過的好人?好人怎麼來侵略咱們中國?這一路走來他殺了多少中國人?殺了他!” “對,對!殺了他!殺了他!”鄉親們怒吼着擁上前來,人人怒目要撕碎小野次郎,抬小野次郎的兩個鬼子兵嚇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鄉親們,不可以,我們不能再殺人了!”湘湘急得大喊,又轉臉向父親道:“爹,他也是一條命哪,他投降了我們不能再殺他了!” “湘湘,你別忘記你是一個中國人!為什麼要護一個日本人?你是念他的舊情還是真可憐他?”肖老爺這時候鐵面無情,他覺得女兒護一個殺害中國人的戰犯,簡直不可思議,也不可原諒,他嘴裡責備女兒,轉眼去看馬俊山,馬俊山鐵青着臉在一旁不吭聲。 湘湘急了道:“爹爹,冤家宜解不宜結,上帝以愛救贖世人,我們也要以愛救他!” 見女兒執迷不悟,肖老爺大怒道:“什麼上帝?上帝是誰?你讓開,我要親手殺了他!”肖老爺從家丁手裡搶過步槍,拉開槍拴向小野次郎瞄準。湘湘挺身上前護住小野次郎道:“爹,你要打死他,就先打死我吧!” “你……”肖老爺雙手發抖,緩緩放下步槍。 這時,圍觀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打死這個女漢奸!” 鄉親們一下子被煽動起來了,高喊着:“打死她,打死她!把他們兩個一起打死!”衝上前去。 忽然,馬俊山朝天放了兩槍吼道:“那個敢動我老婆,我殺他全家!” 在一旁瞅熱鬧的土匪們也把槍舉起來,叫道:“誰敢動肖小姐,就是動我們的娘!” 鄉親們一下子被鎮住了,湘湘對兩名日本兵道:“快!把你們的長官抬上車!” 忽然,幾名婦女衝上來扯下馬車上的棉被道:“我們的棉被不能沾了鬼子的血!” 鄉親們齊聲吼道:“對,對,不能給他,顛死他!” 湘湘毅然跳上馬車,把小野次郎抱在自己懷裡,用自己的大腿墊着小野次郎,命令車夫道:“快走!” 車夫猶猶豫豫不肯趕車,湘湘拔出小手槍對準車夫道:“走不走?不走我一槍打死你!” 車夫嚇得一鞭甩在馬屁股上,馬車騰起一溜煙塵往縣城奔去,馬俊山騎着白馬緊跟在後。 馬車一路狂奔到縣城福音堂臨時戰地醫院,湘湘對馬俊山道:“俊山,你過來,用手托住他的頭,小心,把他抱起來!” 馬俊山跳下馬,照湘湘吩咐用手托着小野次郎的頭,輕輕把他抱起來。湘湘把兩條發麻的腿從小野次郎身下抽出,跳下車跑進福音堂。迎面碰見一個護士,湘湘急問道:“岳保羅大夫在哪裡?” 護士道:“岳大夫剛下手術台,他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現在正在睡覺。” 湘湘轉身跑到岳保羅的房門前,門口站着一個五大三粗的衛兵。湘湘正要推門,衛兵伸手攔住她道:“對不起小姐,岳醫生剛剛睡覺,院長命令,任何人不得叫醒他!” 湘湘急道:“剛送到一個重傷員,一定要岳醫生才能救他,求你了!” “不行!這是命令,誰都不能打擾岳醫生休息。他已經兩天沒有睡了。” 湘湘懇求道:“我知道,但那個人非常重要,他的傷只有岳醫生才能救,求你通融通融!” 衛兵虎着臉道:“不行!我們團長說我要放人進去,他就槍斃我。” 湘湘急得跺腳跑出去,馬俊山問道:“岳醫生呢?” “剛上床睡覺,衛兵不讓進。” “其他醫生行不?” “我就是醫生,我知道小野的傷非岳保羅醫生不行!” 馬俊山道:“那好,你帶我去,在哪個房間?” 湘湘帶着馬俊山來到岳保羅房門前,馬俊山二話不說,掏出手槍,一槍柄把衛兵砸昏,對湘湘道:“進去吧。” 湘湘笑道:“只有你這個土匪才做得出來!”推開房間,見岳保羅倦縮在床上,睡得正香,湘湘上前搖晃了他兩下,抓住岳保羅粗壯的胳膊把他拉起來,岳保羅這才睜開眼睛。湘湘急道:“岳醫生,真對不起,有一個重傷員急需您救治!” “在哪裡?”岳保羅揉揉發紅的眼睛站起來。 “你跟我來!”湘湘帶着岳保羅來到馬車前。這時候,小野次郎臉色慘白,已經昏迷不醒。岳保羅二話不說道:“快!抬進手術室,馬上輸血!” 小野次郎被抬進手術室,護士報告道:“岳大夫,沒有血漿了。” 岳保羅挽起衣袖道:“抽我的吧,我是O型血!” “我知道他的血型和我的一樣,都是A型,抽我的吧!”湘湘舉起胳膊。 岳保羅詫異道:“你怎麼知道他的血型?” 湘湘垂下頭,哽咽道:“他、他是我在日本留學時的男朋友!沒想到……” 岳保羅道:“你就不用抽了,還是抽我的。” 湘湘堅持道:“不!你不是說上帝用愛拯救罪人嗎?就讓我們用愛拯救他吧!” 岳保羅點頭。護士分別抽了湘湘和岳保羅醫生各400CC血液注進小野次郎的血管里,小野次郎的臉上漸漸恢復了血色。岳保羅查看他的傷口,對湘湘道:“幸好刀沒有插到主動脈,加上你處置得當,他能熬到現在真是一個奇蹟!感謝上帝!你當我的助手,馬上手術!護士,準備一盆冷水,給我擦臉,我得保持清醒!” 等湘湘和岳保羅醫生兩人疲憊不堪地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在門外等了一夜的馬俊山,見門開了,他焦急不安地迎上去。忽然,岳保羅看見一個黑洞洞的槍口瞄向了馬俊山,他一個箭步擋在馬俊山面前。“砰!”一聲槍響,岳保羅搖搖晃晃地倒在馬俊山懷裡,八哥提着冒煙的槍往外跑。馬俊山的隨從撲過去把他死死按倒在地,湘湘咬牙切齒道:“八哥,你這個王八蛋,我殺了你!”掏出小手槍,頂在八哥的腦門上就要開槍。 岳保羅忽然睜開眼,擺擺手道:“湘,不要,耶穌愛你們,放、放了他吧……” 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後一個月的禮拜天。福音堂里,肖湘湘、馬俊山、袁仁義、八哥和小野次郎、小野四郎坐在最前面的位子上,聽脫下白大褂,又穿上了牧師袍的岳保羅在台上講道:“神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信他的不至滅亡反得永生!耶穌就是愛,他為愛來到人間……”。 “當!當!當!”福音堂鐘樓上響起了宏亮的鐘聲,一群鴿子扇動着翅膀飛向湛藍無垠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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