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的终结

马悲鸣：

1988年12月7日，苏共中央总书记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在联合国发表讲话宣布，苏联将不再干涉东欧卫星国的事务。这些国家从此可自行决定制度上的变革。这标志着冷战开始进入尾声。

1989年2月，时年36岁的弗朗西斯•福山在芝加哥大学举行了一场国际关系演讲。当年夏季，福山的这篇讲演稿被整理成以《历史的终结》为名的文字版发表在《国家利益》杂志上。

这篇文章在引起巨大赞誉的时候也遭到巨大驳斥：历史是时间的函数。只要时间不停止，历史就不可能终结。

这话当然不错。但福山所指的“历史”是指制度改变的过程。“历史的终结”是指人类制度改变（革命或演进）的过程即将终结。苏联放弃一党专制的强权统治证明，自由民主的社会管理制度赢得了最后胜利。以后不会再有大规模的制度变革与社会革命了。所谓“历史的终结”是这个意思。

福山此文发表后两年半，苏联于1991年圣诞节宣布解散，更进一步证实了福山的洞见。今后的社会制度演化不会再经历革命了。

这从苏联自行解体看是这样的。但福山的看法并没有包括经历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中国。就在“历史的终结”发表的1989年夏季的当时，中国就发生了一场旨在革共产党命的八九民运，并遭到六四镇压。

那么中国是否能加入到“历史的终结”大军里去呢？

从36年前天安门广场上发生的事变看，很难。

为什么难？

因为中国早已经历过中国版“历史的终结”。

中国版“历史的终结”就在秦始皇统一中国。这个过程从公元前236年攻打赵国开始到公元前221年灭掉齐国结束，历时15年。

此后虽然六国旧贵族联合灭秦，西楚霸王重封列国，但不旋踵又被刘邦再度统一。秦始皇仗恃制度优势，有点超前，虽然修驰道改善了交通，但通讯技术还是迟慢。故刘邦重新统一后还是分封了诸侯，只是规定，“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诛之”。

此后中国的历史虽经历过新莽、三国、南北朝、五代之乱，大体还是保持了秦始皇当初设定的制度。只是隋唐又增加了科举，吸纳有造反潜质的人才进入体制而已。

从秦（Qin）到清（Qing）基本制度没大变过。尤其我大清，彻底废除了封邦建国，虽有封王，但无封地。明朝有燕王造反，燕王朱棣是有封地，有军队的。我大清自从削平三藩之役后，就彻底革除了有封地、有兵权的藩镇。——直到我大清才算真正完成了秦始皇消灭封建制度的初衷。

虽然从戊戌变法到辛亥革命、国民党北伐和中共“解放”总想跳出秦始皇开始的“历史的终结”，重开历史。但几度挣扎都无功而返，最后不得不在伟大领袖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之下，回到了公元前221年的起点。

以希腊罗马为起点的西方社会管理制度的变更或复兴，到1991年苏联自行解体达到了“历史的终结”；——以后不要再革命了；就剩资本主义制度一途。

中国不入其流。在没有睁开眼睛看世界之前，中国历史的终结在于“六王毕，四海一”的“秦王扫六合”。在这之前，春秋战国各国的变法革新不断。但这之后就都没有了，只剩下皇室换姓的改朝换代。胜利的一方重建旧制度，——千年都行秦政法。

不要指望中国人还能干出什么像样的改革；大家都一样，都是对内专制，对外扩张。所有中国人，不管朝野的最大理想并不是什么制度上的对内公平有效，对外睦邻友好，而是以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势，统一世界，终结历史；——这才是中国人心目中最大的抱负和理想之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东升西降。

谁上台都一样！——把胜利的旗帜插到华盛顿白宫的屋顶上；就如越南南方游击队把胜利的金星红旗插到美国驻西贡大使馆的屋顶上一样。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

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

铭功会稽岭，骋望琅琊台。

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

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哀。

连弩射海鱼，长鲸正崔嵬。

额鼻象五岳，扬波喷云雷。

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莱？

徐巿载秦女，楼船几时回？

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李白 《古风·秦王扫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