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車輪的陣陣顛簸穿透車廂,我正眯縫着雙眼,倚在車廂中排朝南的座椅上,這趟旅途預計兩個小時。此時太陽早已悄然落山。我不時用餘光瞥向窗外,點點亮光在如墨般的黑暗中閃爍不定,我慶幸在這黑夜裡仍然看得見那絲絲縷縷的光亮,它讓我的目光有處安放,不至於迷離在夜的曠野,車廂晃蕩了一下,恍惚間,朦朧目光的焦點轉至車窗玻璃上,裡面映出了另一個我,夜越是黑暗,“我”便越發清晰。列車繼續晃蕩着,我並不知曉此刻正經過的是哪片土地,誰的故鄉,也不在乎,任由濃稠的夜色淌過車窗外的自己,向北流去。 不知從何時開始,養成了一個習慣——但凡走鐵路歸鄉,選擇的必定是綠皮火車,座位也必是硬座,出發時間大多也選在黃昏時分。 我清晰地記得,第一次離開故鄉,是在四歲時一個深秋的黎明,在澧河飄來的霧氣里,一列綠皮火車緩緩啟動,帶着我駛向南方。而今薄暮冥冥,昏黃垂垂,暮野四合,自然是該踏上歸程的時候了。 這兩個小時算不得長,但也足夠我望着窗外的自己,將過去的一幕幕細細回望,看它們是如何聚合綿延,至今時今日。 今之視昔亦如後之視今,此時此地,我嘗試歸納昨日之旅,而在以後,在更多的那時那地,我又將把此時此地一併歸納。 “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 20點,列車緩緩駛入車站。 我站在夜幕籠罩下的車站中央,風,帶着故鄉獨有的氣息,攜着故鄉的名字,從四面八方輕輕吹拂着我。車站,鐘樓,清真寺,胡辣湯店……,我對這地方,本應是無比熟悉的,畢竟這裡承載着我童年的歡笑與淚水,見證了我成長的足跡。可此刻,我卻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陌生感。細細想來,人生如旅,來來往往,往往來來,在這世間竟似四下無依。能真正掛懷於心的人,屈指可數。自從祖母離世之後,似乎便沒有什麼非回故鄉不可的理由了。若不是這次堂弟結婚,真不知何時才能再次踏上這片熟悉的土地。 似乎故鄉於浪子而言,可有可無了。然而,可是,but,however,那如影隨形的鄉愁,卻嚴嚴實實地如那數十年沒有散過的團霧般將我籠罩其中。在這鄉愁的囚籠之下,我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疏離與悲哀。憂鬱的情緒,如同一條無形的絲線,它明明滅滅,時隱時現,貫穿了我的整個成長;而過往旅人般的生活,又為內心增添了無盡的對故鄉的羈絆。 鄉啊鄉,愁啊愁,遠行的人,永遠離不開一個鄉與愁啊。 每一次的歸來與離去,都伴隨着劇烈的情感波動,如同洶湧的潮水,不斷地衝擊着我這具即將步入中年的身體。近鄉情怯,那是一種對故鄉既渴望又害怕的複雜心情;遠鄉情愁,則是在遠離故鄉時,心中那份難以割捨的牽掛與思念。如此循環往復,仿佛永無止境…… 鄉愁,究竟是否是對故鄉的愛?我迷茫了,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定義這份複雜的情感。我只知道,那些理不清、剪不斷的鄉愁,會在遙遠的他鄉,被所謂的秩序和文明悄然取代,隱匿在身體的深處,靜靜地等待着下一次歸來時,如火山爆發般洶湧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