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畢業的時候，信陽下了一場無端的雨。東門一直有人告別，有人喝得酩酊大醉，有人清醒地說一句珍重，有人揮揮手，再也沒有回頭。

我忘了最後一頓飯吃了什麼，忘了誰先離開，記不清宿舍樓最後一晚，還有幾盞燈亮着。直到宿管來敲門，我望了一眼對面的樓，只剩下六樓掛在陽台的床單，上面寫着“學妹，等哥賺錢了回來娶你們”，我笑了笑，知道自己不得不走了。我走得很慢，不趕時間，也沒有什麼還沒告別的人，任雨落着。

我記不清這是何時的離別，也忘了那是信陽還是重慶或南京的離別，忘記了那天是細雨還是艷陽高照。我之所以會以為那是個雨天，大概是十多年後的今天的前些日子，下了一場雨吧，那場雨過後，門口醉酒是同學多了起來，提着行李的學生多了起來，他們提着行李向校門走去，與四年前一樣，卻是不同的方向。

畢業後去過很多地方，原本並不打算去那麼多的地方，找個自己喜歡的城市或鄉野，隨遇而安，一輩子就待在那裡吧。到了第一個城市，租了房子，查到哪裡有小賣鋪，哪裡有菜市場，買好了柴米油鹽，可房子沒有住多久，飯也沒有做幾頓，便去了北京，而後向西在夏天經歷了張家口的大雪，有一年冬天到了金沙江上，夜裡很冷，江上起了大霧，我在霧裡迷了方向，跟着兩隻狗走了出來，背着行李徒步到火車站廣場，躺在花壇石頭圍欄了，困意終究來了，就那樣睡去了，天還沒亮時候，又到了金沙江邊，看着太陽穿過黑霧，天亮了起來，我看着江面，水流湍急，乘坐渡船到了江對面，繼續向山里走去，那一趟旅行，我活着回來了，出發前，我做好了聽天由命的準備。我在白城看到草原與荒漠，孩子們說，老師你為什麼不早點來，科爾沁如今已經是荒漠和鹽鹼地了，在白城，風在流動， 沙在跳躍，科左中的嘎達梅林依然屹立在草原上。我向北方走去，大慶的杜爾伯特有個我素未謀面的警察朋友，我跟她說要寫一個名叫杜爾伯特荒原的故事，她在冬天給我寄了東北的酸菜。在漠河，我把摩托車賣了。

隨着向北的火車帶我又回到了畢業後的這個城市，去小賣部買好了柴米油鹽，做好了在任何地方度過餘生的打算。

後來自己被困在了這裡，已經買不起柴米油鹽了，想去漂泊，卻始終被困在了這裡。遇到了一些人，又錯過了一些人，跟那些錯過的鄉野、江水、大霧一樣。

我在六樓的連廊望着外面，雨下得很大，這個季節自是沒有什麼枯萎的雨後落葉，可幾天前的那場雨過後，我卻是遇到了一片枯萎蜷縮的落葉，它緊緊抓住我的手，以為我是十多年前那個了無牽掛聽天由命的畢業生，依然走得很慢，沒有什麼不能告別的人。

在葉子落下後，校園裡多了很多離開的人，我望着他們，像望着那年的自己一樣。未來的路會怎樣呢？還得自己去走。

天晴了，昨日最後一批學生離開了校園，校園裡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我該如何告別呢，梧桐凋了幾十次，次年又生，晚霞在旗杆的西邊映起，終會落幕，忽而凋落的那些葉子和身為過客的他們，似乎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這裡不屬於你們，也不必拍照懷念，沒有什麼忘不了的，很多人和事，風一吹，嘩的一下就散了，而後再難相逢。去追尋屬於自己的，美好或不那麼美好的人生吧。

祝好，2026屆南大畢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