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点的闹钟重复响了几遍,在将近六点半时才真正把我闹醒。房间里还没装上窗帘,晨光混着雾气从窗外漫进来,模糊而苍白。雾,总是在秋叶落尽时悄然升起。一旦看不清对面楼墙壁上那只猫的身影,便知——冬天到了。今日如往年一样,大雾如约而至,而我,也如约而至。
我走上桥。桥下的水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天与地都被吞没,只剩几声鸟鸣从雾里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音。我立在桥中央,看雾气缓缓弥漫,世间与非世间的万物都被裹进这无声的潮里。雾有种温柔的力量,它让一切失去了界限,那些在清晰世界里存在不得的,在雾里,开始显现了。
过了桥,便是早集,热气腾腾的包子,炸丸子,霜白的雪冬瓜,澄黄的脆柿子……那集市在雾里一眼望不到头,嘶哑叫卖的吆喝声,塑料袋的沙沙声——一切都像极了我小时候舞阳农村的大集。我没想到,在郑州这样繁华的都市里,还藏着如此原始的生活气息。
对于这些人,我是能共情的,我知道他们生活的不易。
我曾和朋友聊过,虽然我过得甚至还不如他们,但每次看到那些头发斑白的小商小贩、奔波的外卖员,总会生出几分心酸,觉得他们生活的不如意。朋友反驳道:“你不是他们,怎么知道他们不开心?他们又不需要人可怜。”我说:“我没有可怜,只是觉得他们活得不容易。”那一刻我不想再争,濠梁之辩自古无解——人间的悲喜并不相通,但人间的悲喜却处处都在。道不同,不相为谋。此后,我便再未与他联系。
起初我以为“道不同,不相为谋”是“志向不同,不可同事”;后来却觉得,它更像是“各有其道,不必相同,但可共谋其事”。那是“君子和而不同”的境界。可惜这句话懂容易,做到太难。圣人或许能和而不同,我们凡人,多半只能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还记得,我们曾为“郑州树下是否有流浪汉”争论过。他说:“郑州不可能有流浪汉。”我说:“你去紫荆山立交、北三环桥下看看。”他又说:“我们讨论的是树下,不是桥下。”我想起庄子那句“请循其本”,忽然觉得,一切辩论都失去了意义。
我所渴望的,是有共情能力的朋友——能在同一团雾中看见彼此心意的人。那些动辄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自居的实证主义犟种,是万万交不得的。
人间的雾起了,雾里有悲,有喜,但愿这悲喜人间,你与我都能懂。 雾已深浓,我该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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