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園沒了,來萬維逛逛,幾年前的文章了 從局裡回來的路上,騎着電車,雖已是傍晚,正午的酷暑仍然殘留着尾巴,暖熱的風吹在臉上,隨之而吹來點,還有風中的梧桐絮。這已是鄭州的第五個年頭。
第一次來鄭州是十年前冬天,在財經政法大學,半個月的日子,目睹了梧桐樹從半樹枯黃到飄盡,夜裡上課很晚,北風很急,滿地的葉子。轉彎走過那條梧桐樹道的時候,風停了,打着旋兒的葉子晃悠了幾下,都落在了地上,四周很靜,踩上去嘩嘩直響,那是我第一次在冬天見梧桐樹,昏黃的燈,滿地的葉子,那條不到百米的路,走了很久很久。
七年前去到南京上學,滿城的梧桐讓人目不暇接,可是後來生活久了,也便沒有了新鮮感,讓我再次注意到它們的時候,是冬初的時候,我看到一片葉子在我面前飄落,晃晃悠悠地,落在地上方發現綠色的葉子已經有些許發黃了,抬頭看看樹上,滿樹的葉子搖搖欲墜。一個多月後,天寒了,葉子落得多了,時常在西平方的盡頭看葉落,搖搖晃晃地,一片,兩篇,最喜歡風起,成群的葉子空中亂舞,墜落,揚起,旋轉,跳躍。就這樣每天看一陣,不知過了多久,有一天我在窗前發呆,很久不見葉子落下來,抬頭看看,已是深冬了。之後的兩年的冬天,也去過其他地方看梧桐落,也是另一種心境了。
常去研究所後的九華山,那時候沒什麼錢,山上有五塊錢的齋飯,每天中午和師兄弟姐妹穿過研究所的東門,走小徑,五分鐘便到了玄奘寺,吃了三年齋飯,也拜了三年佛,深秋的時候,銀杏葉布滿了步道,如果下場雨,沒了夏季的蟬鳴,那種意境,能讓人忘卻一切煩惱。銀杏很美,但只能偏安一隅,或深居古禪寺,或伴於帝王陵——南京是梧桐的城市。
在南京第二年的冬天,因為一棵樹被砍,朋友告訴我南京不止梧桐,還有一種很像梧桐的樹,叫雙球懸鈴木,仔細看了以後發現並沒有太大差別,只是懸鈴木上掛在許多小球球,而梧桐樹沒有罷了,後來發現,二者都是梧桐樹。
那棵被砍的樹,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只記得晚上回宿舍時候發現土壤所門口的幾棵非梧桐樹被鋸了,只剩光禿禿的枝幹。第二天早上經過,發現原來非梧桐樹的地方已經被新移植的梧桐樹代替。以前我沒有注意過他們,直到被砍倒那一刻才發現,原來北京東路的道旁還有這些非梧桐的存在, 那片原來茂密的枝葉全不見了,抬頭看到的是有些刺眼的路燈,那昏黃的路燈慘白,慘白的。人行道上還有一些未被掃去的葉子,風一吹,再一吹。就沒有他們存在過的痕跡了。
在南京,做一顆梧桐樹才是上等樹,那些流亡隱居的非梧桐樹,總有一天會被趕出這個城市。
非梧桐的父輩一定教導過他,一棵樹的貴賤由他的行為所左右,而不是拘泥於身份的高低,不要以身份的限製作為藉口,而虛度自己的樹生。
他在被砍倒的一刻也一定心裡默念這些話。
願來生,他是一顆梧桐樹。
在記憶里,鄭州是個很有坐標感的城市,一直以為這裡的路都是以經緯度命名的,直到有一天,那匹老白駒的破馬車把我帶回了鄭州。我期待這裡有梧桐樹,又不想看到梧桐樹。
有一天我發現,這裡有很多以樹命名的街道,我第一次注意到的是翠竹街這個名字,與其相伴的是楓楊街,我喜歡這兩條街的名字,風揚翠竹沙沙響,只是這裡沒有風,也沒有楓,這裡沒有陽,也沒有楊,翠竹也自是看不到的,之後看到了雪松路,石楠路,冬青街,也沒有名字中的樹種。在這裡,無論何街以何種名字命名,能看到的,只有路旁那一棵棵掛着小球球的樹,我認得它,懸鈴木——梧桐樹。
我抬頭望着,路燈突然亮起來,此時已是7點了,這裡的路燈的白色的,不是昏黃,這個季節的葉子是綠色的,也不是枯黃,抬頭看看路燈下的葉子,綠的,盯久了竟成了黃色,大概是我想起了年少時財經政法大學的梧桐葉吧,微風起,那時的雨,依舊是毛毛細雨吧,看不見,卻能感覺到落在臉上,雨中有兩位老人在路旁對弈,絲毫不在意這天氣。
我在翠竹街前立了很久,看着那一顆顆懸鈴木,想起六年前冬天的那些夜晚。那條路我走了數十次,昏黃的路燈下,一片片葉子落了下來,我踩在上面,沙沙作響。我不知道是否應該感謝那匹白馬。
後來,我到過很多城市,發現每個城市都或多或少種着梧桐樹,也有着許多非梧桐樹。
…………
這個溫熱的傍晚,我騎着電動車,梧桐絮撲面而來,經過的街上,還有這其他不知名的樹,它們也生長在這片土地上。
到家時,天已經黑了,我只聽見風聲作響,樹枝搖擺,樹葉沙沙,已經看不見身邊是什麼樹了,它們一起沉於夜色,等待着明天的太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