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技術對紅色政治敘事的顛復(金陵鍾)
摘要:長期以來,中國政治文化的存續與再生產,依託兩套穩固的深層體系:一是綿延數千年的傳統文化倫理、鄉土秩序與文明範式;二是建黨百年以來形成的紅色敘事、集體主義精神、階級鬥爭話語與無產階級專政政治傳統。二者共同構成當代中國社會的認知框架、身份邏輯、秩序原則與動員機制。但互聯網、大數據與人工智能技術的全域滲透,正在引發一場前所未有的政治文化底層劇變。數字技術並非簡單疊加於原有社會結構之上,而是從評價體系、身份分類、社會治理、敘事邏輯、共同體建構等維度,系統性置換、重塑乃至架空傳統文明秩序與革命政治敘事。傳統依託倫理道德、意識形態、階級身份、宏大革命敘事的治理模式,逐步被算法理性、數據分層、數字畫像、技術中立的新型數字治理邏輯替代。本文旨在梳理傳統政治文化的雙重基底,剖析數字技術對傳統文化秩序、紅色敘事體系、階級政治範式、意識形態教育的結構性衝擊,揭示當代中國政治文化正在發生的範式遷移,並闡釋這場靜悄悄的技術政治革命的內在邏輯與深層風險。 關鍵詞:數字革命;AI技術;政治文化;紅色敘事;階級政治;文化嬗變 一、引言 政治文化是一個國家最為穩固的深層社會基座,決定社會的認知方式、價值取向、身份認同與秩序建構路徑。縱觀中國社會的長期演化,支撐國家治理與社會整合的政治文化始終來源於雙重傳統:其一為古典文明傳統,即以禮樂倫理、家國同構、德治秩序、鄉土人情為核心的千年文明基底,塑造了傳統社會的道德評價、人際秩序與治理邏輯;其二為紅色革命傳統,即以集體主義、紅色基因、階級鬥爭、敵我敘事、意識形態教化、無產階級專政理論為核心的現代革命政治體系,構建了當代中國的政治身份、動員機制與治理範式。 在漫長的歷史階段中,古典文明傳統與紅色革命傳統相互疊加、深度融合,共同構成穩定且自洽的政治文化體系。無論是傳統社會的倫理治理,還是現代社會的意識形態治理,其本質都是人文敘事主導、身份分類主導、價值判斷主導的治理模式,依靠人為命名、道德規訓、立場劃分、階級甄別實現社會整合。 進入數字時代,互聯網的普及、大數據的全域採集與人工智能算法的深度落地,徹底打破了這一延續千年、穩固百年的政治文化結構。技術進步不再只是工具性的升級,而是帶來治理標準、身份邏輯、敘事方式、社會秩序的底層置換。傳統道德倫理的評價權重下降,宏大革命敘事的解釋力稀釋,階級鬥爭的政治框架退場,意識形態的人工教化逐步讓位於算法量化的隱形治理。一場覆蓋文明、政治、社會與人心的劇烈政治文化劇變,正在當代中國悄然發生。 二、雙重基底:中國傳統政治文化的結構底色 要理解數字時代的政治文化劇變,首先需要釐清傳統政治文化的雙重結構性基底。千年來的古典文明與百年以來的紅色革命敘事,共同構築了中國社會獨特的政治思維與秩序邏輯。 一方面,傳統中華文明塑造了倫理本位的治理秩序。傳統中國依託儒家倫理、家國體系、禮治文化構建社會規則,社會評價以道德高低、品行優劣、人情秩序為核心,社會分層依託宗族、血緣、鄉土身份與德行名望。治理的核心是“教化”,秩序的基礎是“人心”,社會運行依靠軟性的文化約束與道德自律。這套文明體系延續千年,塑造了中國人重集體、重家國、重倫理、重秩序的政治文化性格。 另一方面,百年紅色革命構建了階級本位的政治秩序。自建黨以來,宏大革命敘事、紅色傳統、紅色基因、集體主義價值觀,成為現代中國政治文化的核心內容。階級鬥爭理論、無產階級專政理論、意識形態政治教育,成為社會身份劃分、政治立場甄別、社會動員治理的核心框架。 在紅色政治範式中,社會秩序依託敵我劃分、階級分類、立場判斷、集體動員運行。個體的政治身份、社會價值、發展機會,高度綁定階級成分、政治立場、思想覺悟與集體歸屬。意識形態教育常態化、階級敘事普遍化、集體主義絕對化,構成了數十年穩定的政治運行邏輯。無論是社會治理、身份審查,還是資源分配、秩序維穩,都深度依託人文性、價值性、立場性的政治判斷。 三、技術破壁:互聯網與AI對傳統政治文化的系統性顛覆 互聯網與人工智能技術的全面落地,徹底突破了傳統文明體系與紅色政治體系的雙重桎梏,從價值標準、身份邏輯、敘事範式、治理模式四個維度,完成對傳統政治文化的結構性重構,推動中國政治文化進入全新的數字範式時代。 3.1 價值標準重構:算法理性替代倫理道德 傳統千年的文明秩序,以倫理道德為最高評判標準,社會善惡、個人品行、群體價值均依託人文道德體系界定。而數字時代的到來,徹底置換了這套評價體系。大數據、AI算法、信用評分、行為畫像,構建了一套量化、客觀、標準化、技術化的全新社會評價體系。 個體的社會價值不再優先取決於道德品行、家國情懷、思想覺悟,而是取決於數據軌跡、行為評分、算法標籤與信用等級。技術理性取代人文理性,數據標準取代道德標準,量化秩序取代倫理秩序。傳統文明賴以存續的道德教化邏輯,在算法治理面前持續弱化,古典政治文化的底層根基被技術邏輯逐步替代。 3.2 身份邏輯重構:數字畫像替代階級身份 紅色政治時代的核心身份邏輯是階級身份與政治身份。家庭成分、階級歸屬、政治立場、思想表現,是劃分人群、分配資源、判定敵我的核心依據,構成了傳統階級政治、鬥爭政治的基礎。數十年的政治運行,始終圍繞階級分類、立場甄別、敵我劃分展開社會治理與秩序整合。 數字時代徹底顛覆了這套身份政治範式。傳統顯性的階級標籤、政治成分、立場劃分逐步退場,取而代之的是隱形化、精準化、動態化、全域化的AI數字身份。大數據通過消費、出行、社交、瀏覽、履約、言論等海量行為數據,完成對個體的精細化分層與動態畫像。 相比於傳統階級身份的粗線條劃分,數字身份更隱蔽、更精細、更無孔不入。傳統依靠意識形態、階級鬥爭、政治立場完成的人群區分與秩序管控,如今全部轉化為算法自動完成的隱形分層。階級政治的身份邏輯,正在被數字政治的算法邏輯徹底取代。 3.3 敘事範式重構:技術中立稀釋宏大紅色敘事 百年紅色政治的核心維繫方式,是宏大革命敘事、集體主義敘事、鬥爭敘事與歷史使命敘事。常態化的意識形態教育、紅色文化傳播、革命歷史敘事,不斷強化集體認同、家國認同、革命認同,維繫着現代中國政治文化的凝聚力與向心力。 互聯網與AI時代催生了全新的大眾傳播邏輯與認知邏輯,深刻稀釋了傳統宏大敘事的影響力。數字傳播以碎片化、個體化、娛樂化、生活化為主導,傳統莊重、宏大、整體性的紅色敘事被日常化、輕量化、個體化的數字內容消解。 同時,AI技術自帶的“技術中立、數據客觀、程序理性”的話語邏輯,與傳統紅色政治的“價值優先、立場優先、集體優先”的敘事邏輯形成本質衝突。當社會治理越來越依賴技術程序,社會認知越來越依賴數字信息,宏大革命敘事、集體主義精神、紅色傳統的解釋力與約束力持續弱化,傳統政治文化的敘事根基正在發生鬆動。 3.4 治理邏輯重構:算法治理替代鬥爭政治 傳統紅色政治的治理底色是階級鬥爭與思想整肅,依靠敵我劃分、立場糾偏、思想教育、集體動員維持社會秩序,其治理模式帶有鮮明的人文主觀性、立場對抗性與運動性特徵。 數字治理的底色是算法管控與數據維穩。AI治理不再依賴顯性的敵我對抗、階級鬥爭與思想批判,而是通過全域數據監測、動態風險評估、精準權限管控、個體化行為規制實現社會秩序穩定。傳統“靠人管人、靠立場管人、靠鬥爭管人”的模式,逐步轉向“靠數據管人、靠算法管人、靠系統管人”。 這意味着,延續數十年的鬥爭型政治文化正在退場,一種全新的技術型政治文化正在全面主導社會運行,中國政治文化完成了歷史性的範式躍遷。 四、劇變本質:從人文政治到數字政治的文明轉型 綜合來看,互聯網與AI帶來的絕非簡單的技術革新,而是一場跨越千年文明、顛覆百年政治的深層文化革命。傳統中國是雙重人文政治:古典時代是倫理人文政治,紅色時代是革命人文政治,二者都依託人的價值、人的立場、人的道德、人的敘事建構秩序。 而數字時代的到來,讓中國首次進入非人化、技術化、數據化的數字政治時代。治理不再以道德、立場、階級、集體為核心,而是以數據、算法、系統、效率為核心。政治文化的底層邏輯,從“價值優先”轉向“技術優先”,從“立場主導”轉向“數據主導”,從“宏大敘事整合”轉向“個體分層管控”。 這場劇變的深刻性在於:它沒有徹底否定傳統文化、紅色基因、集體主義與意識形態,卻在實踐層面置換了其運行土壤、消解了其支配地位、替代了其治理功能。傳統政治文化並未消亡,但已經不再是社會治理與人心秩序的主導邏輯,數字技術已然成為重塑當代中國政治文化的核心力量。 五、結語 千年文明積澱的倫理秩序、百年革命鍛造的紅色政治,共同構成了中國穩定厚重的傳統政治文化體系,長期主導着中國社會的認知、身份、秩序與治理。但互聯網與人工智能的全域滲透,徹底打破了這一延續千年的穩態結構,推動中國政治文化發生前所未有的劇烈嬗變。 倫理評價讓位於數據評價,階級身份讓位於數字畫像,宏大革命敘事讓位於碎片化數字敘事,鬥爭型治理讓位於算法型治理。中國政治文化正在完成從人文本位、價值本位、鬥爭本位向技術本位、數據本位、秩序本位的歷史性轉型。 這場靜悄悄的數字政治革命,重塑了當代中國的社會運行邏輯,也帶來了全新的時代命題:在技術重構一切的新時代,如何守住文明根脈、傳承紅色基因、平衡技術理性與人文價值、構建兼具秩序與溫度的新型政治文化,將是未來中國政治發展必須回答的核心時代之問。 參考文獻 [1] 福柯. 規訓與懲罰[M]. 劉北成, 楊遠嬰, 譯. 北京: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1999. [2] 吳冠軍. 算法政治:數字時代的權力範式轉型[J]. 中國社會科學, 2021(02):45-62. [3] 張鳳陽. 政治文化轉型與現代中國變遷[M]. 南京: 南京大學出版社, 2019. [4] 周憲. 數字時代的符號權力與文化重構[J]. 文藝研究, 2022(06):12-20. [5] 燕繼榮. 中國政治文化的嬗變與重塑[J]. 政治學研究, 2020(03):2-11. [6] 喻國明. 數字文明時代的社會範式重構[J]. 新聞與傳播研究, 2023(01):5-18. [7] Eubanks V. Automating Inequality: How High-Tech Tools Reshape Social Stratification[M]. 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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