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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毒花、格子呢与失语的莫比乌斯环》
   

《狼毒花、格子呢与失语的莫比乌斯环》

 

引子:2026年11月2日的雨夜与残缺的手稿

 

今天是2026年11月2日,星期一。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城市被浸泡在一种发霉的、灰蓝色的水汽中。这种天气总是让我对记忆的可靠性产生深刻的怀疑。雨水会冲刷掉柏油路面上的标线,也会模糊时间原本的刻度。

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名为《在火车上》的旧手稿。这是一份充满错别字的残缺手稿,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带着被虫蛀过的微小缺口。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老式的、吸水性极强的钢笔写就的,墨水在岁月的侵蚀下晕染开来,像是一团团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这份手稿是我多年前在一个旧书摊上偶然得到的,或者说,是我在某个宿醉后的清晨,从自己大脑的某个褶皱里翻找出来的。我已经无法确切地分辨它的来源。手稿的内容断断续续,充满了涂改、划掉的线条和旁注。它讲述了一个关于绿皮火车、关于西北荒野、关于计生办干部和失语女儿的故事。

但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这是一座用文字砌成的迷宫,是一个试图掩盖某种巨大罪恶的叙事陷阱。

当我试图用键盘将这份手稿重新敲入电脑,试图用2026年的语言去重构那个发生在“201X年”的午后时,我发现我的手在颤抖。光标在白色的屏幕上闪烁,像是一只患有强迫症的萤火虫,又像是某种来自深渊的倒计时。

我必须承认,在开始讲述之前,我必须先确立一种叙事的基调:在这份手稿所指向的那个时空里,真实与虚构的边界是不存在的。或者说,虚构是唯一的真实,而真实,不过是虚构在经历了无数次自我背叛后,留下的几具残骸。

就像手稿第一页上那句被反复涂抹、几乎无法辨认的话:“当我在火车上遇见他时,我就已经死了。或者,他早就死在了那个下午的公社卫生院里。”

现在,请允许我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屏幕前升起,模糊了光标的跳动。让我们推开那扇虚构的车门,走进那个关于西北、关于狼毒花、关于失语症与死胎的漫长午后。请记住,在接下来的叙事中,如果你感到眩晕、逻辑断裂或是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请不要责怪我。因为那正是迷宫本身的呼吸。

 

第一章:地质学意义上的荒芜与格子呢的隐喻

 

201X年的一天。也许是一个没有具体年份的秋日,因为西北的秋天和春天总是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

我坐在一列开往Y市的火车上。

那是旧时期的那种绿皮火车。我必须花一些笔墨来描写这列火车,因为它是这篇小说得以成立的物理容器。车皮上布满了铁锈和暗绿色的斑块,像是一个患有严重皮肤病的巨兽,在广袤的西北大地上喘息着爬行。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构成了这篇小说最底层的节奏,也是后来我无数个噩梦中,那无法摆脱的心跳声。

在我的包厢里,还坐着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

他是我在这趟旅途中唯一的观察者,也是这篇小说的核心意象。他一脸愁容,那是一种被某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重压碾碎后的愁容。他的皱纹里藏着西北的沙尘,眼神中却透着中原的阴郁。他一直趴在窗口朝外看,仿佛试图从窗外的虚无中寻找某种救赎,或者,试图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存在。

窗外,是西北特有的那种令人窒息的荒芜。

我该如何向你描述那种荒芜呢?那不是简单的“没有树木”,那是一种地质学意义上的绝望。光秃秃的土山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地心挤压出来,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黄褐色,像是大地裸露的骨骼。沙漠和戈壁滩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与灰白色的天空交接,形成一条模糊的、令人绝望的线。

除了偶尔可以看见的几个衣衫褴褛的牧羊人——他们头上包着有点发灰和发黑的羊毛肚头巾,身上披着翻毛的羊皮大衣,手里挥舞着卫派里那根长长的牧羊鞭——之外,整个世界仿佛被上帝遗弃在了创世之初的混沌中。

手稿上原本就是这么写的。“卫派里”,我查过方言志,查过词典,没有这个词。我打算就这么留着,不改。一份连错别字都改不干净的手稿,也许比一份通顺的手稿更诚实。

在牧羊人的旁边,是一群满地寻草吃的羊群。羊群像是一团团移动的、肮脏的云朵,在戈壁上缓慢地蠕动。在戈壁上,偶尔可以看见一丛丛的芨芨草、骆驼刺和狼毒花。

特别是狼毒花。

我必须强调这种植物。在文学的语境里,狼毒花是一种充满恶意的隐喻。它们开着艳丽得近乎恶毒的花,在贫瘠的土壤中汲取着水分,根系在地下疯狂地交织、绞杀。它们像极了某种关于诅咒的具象化,在绝对的荒芜中,绽放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命力。

除此之外,就是被风吹得溜光水滑的鹅卵石。它们密密麻麻地铺在地上,像是无数颗无法安息的头颅,静静地注视着这列绿色的钢铁巨兽从它们身上碾过。

我看见他对这里的景色很稀奇。他的眼神中有一种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惊愕。再往他的身上看,这种惊愕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同时也构成了这篇小说最大的荒诞感。

他穿着格子呢的西装上衣。

那是一种极其经典的、属于体制内的格子呢。灰底,带着暗红色的细条纹。这种面料在中原城市的办公室里显得体面、严谨、一丝不苟,但在这充满羊膻味、沙尘和狼毒花香气的车厢里,它却变成了一种刺眼的、荒诞的符号。

他的腿上是熨烫得笔挺的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油光锃亮的黑色皮鞋。皮鞋的鞋尖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种冷酷的、属于秩序的光芒。

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国家干部。一个习惯了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在文件上签字的人;一个习惯了在中原城市的柏油马路上行走,习惯了用红头文件和罚款指标来衡量生命价值的人。他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抛掷到了这列开往蛮荒之地的绿皮火车上,就像是一个被流放的国王,虽然失去了领土,却依然死死地抱着那套象征权力的格子呢西装。

为了打发寂寞的旅途时间,我们便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像其他乘客一样,开始了漫无目的的闲聊。

“您是从哪里来的?又要到哪里去?”我问。我像一个哲学家问出了人生最攸关的三个问题中的前两个,就差没有问出第三个“你是谁?”了。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包厢里显得有些干瘪,立刻被车轮的“哐当”声吞没。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中年男人很客气,也很谨慎。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字句,又似乎在警惕着我可能隐藏的意图。“我是来自中原的H省的Z市,要去Y市。”

 

Y市。

 

当我听到这个地名时,我的心中微微一动。Y市,这是一个多么模糊而充满隐喻的目的地。在西北的版图上,Y市像是一个被刻意隐藏的坐标。它不存在于任何一张精确的地图上,它只存在于那些试图逃离过去的人的想象中。它是一个乌托邦,也是一个流放地。

“很巧,我和他都是去Y市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同时也对他说了出来。于是,好像我们的距离又缩短了一些。我自告奋勇地介绍我也是去Y市的,我一直就在那里有一个教书的工作。

教书。这是一个多么神圣而又无用的职业。在西北的荒野中教书,就像是在沙漠里试图用雨水浇灌一株枯死的胡杨。我虚构了这个身份,只是为了在道德上占据一个旁观者的、无辜的高地。

然后我又问他去那个地方是访亲探友还是旅游观光。不过我立刻补充了一句,旅游观光的话,这时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节。西北的秋风像刀子一样,会把所有浪漫的幻想割得支离破碎。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他脸上的愁容,显得更加苦涩。他说他不是旅游观光,说是探亲访友也不差,他确实在Y市有一个朋友。不过他这次主要访友的目的,是想让朋友在Y市帮他找一份工作。

我感到诧然。

从他的穿着打扮来看,从他身上那种长期处于体制内所培养出的谨慎与客气来看,他本身就是一个国家干部。在中原的H省Z市,市政府的干部,那意味着稳定、体面、受人尊敬。为什么还要离开中原,来到这偏远的西北来找工作?

他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仿佛抽干了他周围所有的空气。

“我是一个国家干部,是在H省Z市的市政府的计划生育办公室工作。”

计划生育办公室。

这几个字一出口,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窗外,一阵风卷起戈壁滩上的沙尘,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个人在窗外窃窃私语,又像是无数个小生命在发出微弱的、无法被听见的啼哭。

 

第二章:失语的诅咒与体制的幽灵

 

“市政府的工作,应该是公务员,这应该是多少人打破头也要抢的金饭碗。”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答案,“你为什么要抛弃一个金饭碗,而来到这兔子不拉屎的蛮荒之地另谋职业呢?你到底想要一种什么样的工作呢?难道公务员还不能满足你吗?”

他沉默了。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令人窒息的荒芜。光秃秃的土山在夕阳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像是一座座无字的墓碑。那些狼毒花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嘲笑他的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道:“满足?满足什么?我的女儿九岁了,还不会说话。”

我的女儿九岁了,还不会说话。

这句话像是一句谶语,又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的神经上缓慢地拉扯。这又是什么梗?我有点不知就里,于是也就不明白,疑惑地看着他。

在文学的语境里,“失语”往往象征着某种被压抑的真相,或者是某种无法承受的创伤。 一个九岁的女孩,她的声带应该是完好的,她的肺部应该有足够的气流,她的嘴唇应该能够发出清脆的音节。但是,她没有。她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声音的玻璃罩里。

他又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却没有点燃。他把那根烟放在鼻子底下闻着,仿佛那里面装着某种能够缓解焦虑的化学物质。

“我觉得我们的工作太缺德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我们搞计划生育,得罪的人太多了。以至于我们都不敢一个人独自上街。要是发现一个人上街,非被老百姓揍扁不可。”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不是对暴力的恐惧,而是对某种因果报应的恐惧。

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幅画面。那是属于中原大地的、充满尘土与血腥味的画面。

我记得有一年,到底是哪一年,我记不清了,我的记忆力似乎每次在我将要把镜头拉回到从前的时候,总会给我制造一些麻烦。总之是在我们村子,不是别的地方,我一点我可以保证没有骗人,别的地方发生的事我也不会知道。计划生育工作组进村了。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说得严重一点,就像村头的孟大爷讲的那样,鬼子进村了。这时我的脑子里便会迸出一段音乐,低沉,诡异,有点使人毛骨悚然。当然我知道,那是从旧时的电影里来的,譬如电影《地道战》,那是儿时看过不下数十遍的电影,难怪有这么深刻的印象。鬼子进村后便开始抓人,育龄的年轻媳妇便四处奔逃躲避,她们像受惊的野兔,在玉米地、在麦垛后、在亲戚家的地窖里瑟瑟发抖。逃不掉的,便被抓到公社卫生院做像阉割小猪一样的绝育手术,不管家属愿意不愿意。

我甚至能听到那些女人的哭声,能闻到公社卫生院里那种混合着消毒水和绝望的气息。也时常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拿起农具和计生队对着干,谷杈,铁锹和锄头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似乎要飞向计划生育工作组成员的头上。但都没有好的结果,轻的被拘留,关押,罚款;重的以破坏计划生育罪逮捕,坐牢。

在那个年代,生命被简化为一个个指标,被简化为表格上的数字。而执行这些数字的人,就是坐在包厢里的这个男人,以及他背后的整个系统。

“女儿不说话,到底与他的工作类型有无直接的关联?”我在心里问自己。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这当然是无稽之谈。哑巴是生理缺陷,是基因的错误,是神经系统的病变。但在文学的逻辑里,在一种古老的、充满迷信色彩的因果报应观里,这却是一种完美的闭环。

你剥夺了别人生育的权利,你扼杀了那些尚未成形的生命,于是,老天爷便剥夺了你女儿说话的权利。你让这个世界充满了被消音的哭泣,于是,你的女儿便永远陷入了沉默。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相信这种逻辑。但我能感觉到,这种逻辑是他为自己寻找的唯一能够解释内心痛苦的出口。他无法面对自己作为一个“执行者”的平庸之恶,他只能将其转化为一种宿命论的惩罚。

我没有办法安慰他。任何安慰在这种巨大的、结构性的悲剧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虚伪。我只是说:“应该带孩子到大医院检查。”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能跑的大医院都跑遍了。北京、上海、广州……到现在也没有查出病因,更谈不上治疗。医生说是神经性的,或者是心理性的。可是,她才九岁,她有什么心理疾病?”

他猛地将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折断,扔在脚下的地板上。

“我觉得这是老天在惩罚我。”他盯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待在那个地方干那种工作了。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去Y市的目的。”

Y市。

那个虚构的、遥远的、试图用来逃避罪孽的Y市。

写到这里,我停了下来。我离开了电脑屏幕,走到窗前。2026年11月2日的城市,雨还在下。这是一个喧嚣的、充满了声音的世界。但我却仿佛听到了那个九岁女孩的沉默。

作为这篇小说的叙述者,我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我开始怀疑,这个男人真的存在吗?还是说,他只是我为了探讨“罪恶与惩罚”的主题,而刻意在键盘上敲击出来的一个符号?

如果我停止敲击键盘,他会消失吗?那个九岁不会说话的女孩,会永远被困在201X年的那列绿皮火车上吗?

不,我不能停止。因为叙事一旦开始,就有了它自己的生命力。他坐在我的对面,他的愁容,他的格子呢西装,他折断的香烟,都已经成为了不可更改的文本事实。

为了回应他的痛苦,为了在这令人窒息的因果报应论中找到一丝属于“人”的温度,或者说,为了在叙事上形成一种对称的张力,我决定给他讲一个故事。

一个我亲身经历的故事。

 

第三章:L市医院的下午与利凡诺针剂

 

“你相信因果报应吗?”我看着他,缓缓地问道。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但我害怕。”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背部靠在略显坚硬的车厢座椅上。车轮的“哐当”声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成为了我讲述的伴奏。

“那还是多年以前,我在L市医院做医生的时候。”

L市。另一个虚构的坐标。在西北的版图上,L市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有一天下午,我记得清清楚楚,大约四点多钟以后了。门诊已经没有病人了。秋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诊室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还有来苏水的味道。”

我开始构建那个下午。作为叙述者,我必须赋予它足够的细节,让它显得真实可信。我必须让你闻到那股来苏水的味道,感受到那种属于医院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秩序。

“我们室里的护工也开始打扫卫生。那个护工是我们医院职工灶上张师傅的妻子,一个来自乡下的女人,年龄不大,还不到三十岁。她长得很清秀,但眼神里总有一种受惊小鹿般的怯懦。她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了聊天。”

“她说了自己的事。”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对面的男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我吸引了,他忘记了窗外的荒芜,忘记了Y市,甚至忘记了他那个失语的女儿。他的格子呢西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

“她说,她怀孕以后在乡下不敢待。你知道的,那时候乡下抓得紧,计划生育工作组天天挨家挨户地寻人,尤其是这种育龄女人,且已经生过一个小孩子的年轻媳妇,一旦抓住,就会被带到公社卫生院做手术,有时就在自家的炕上,被人压倒,像劁猪一样就把人骟了。她用的是她那个地方的方言,但是我明白她说的是做绝育手术,那时候有个名词叫‘结扎’。她躲到丈夫工作的地方,也就是我们医院。在我们医院一直待到孕期八个月的时候,也待不下去了。”

“为什么?”男人忍不住插嘴问道。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当时全国都在搞计划生育,我们医院也不例外,街道上的计划生育办公室的人天天来医院检查,都是有指标的,你懂的。”我冷冷地说,“不能影响我们医院的计划生育工作。哪怕你是本院职工的妻子,哪怕你已经怀孕八个月,哪怕胎儿已经在你的肚子里踢腿、呼吸,哪怕他/她已经是一个成形的、有痛觉的生命。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男人的脸色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格子呢西装,仿佛那是一件能够抵御寒冷的铠甲。

“于是,”我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有些机械,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医院动员她回到了乡下。她哭着求我们,但没有人听,当时医院计生办下了死命令,必须离开医院,不然的话,他的丈夫张师傅就会被医院辞退,在巨大的压力下,她只能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坐上了回乡下的拖拉机。”

“结果,她一回去,就被当地的计生工作队拉到了公社卫生院去做人工流产。”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

“一针下去。”我比划了一个注射的动作,“那种针剂,叫做利凡诺。它被直接注入羊膜腔。胎儿会在剧痛中挣扎,然后中毒,死亡。母亲则会经历漫长而残忍的宫缩,将死去的胎儿排出体外。”

我看着他,他的瞳孔在放大。

“她肚子痛得不行。”我继续描述着那种生理上的痛苦,“到了晚上,便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的儿子。两个白白胖胖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他们已经八个月大了,他们本来可以活下来的。他们甚至已经长出了指甲,已经能够睁开眼睛看看这个残酷的世界。但是,他们死了。”

男人的双手紧紧抓住了膝盖上的西裤,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那根利凡诺针管,也扎进了他的心脏里。

“结果,她躺在公社卫生院的病床上,没有人管了。”我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悲凉,“娘家觉得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插不上手,不敢管。婆家觉得孙子都没有了,还要这个媳妇有什么用处?她就像一个被榨干了汁水的渣滓,被随意地丢弃在角落里。”

“于是她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三天三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人理她。也没有人管她,最后有人通知了她丈夫,就是我们医院职工灶上的张师傅,张师傅回去,才把人运到了我们院里。后来,不知是为了弥补,还是为了什么别的,她就在我们门诊部当了一名临时工,就是医院的保洁员。”

故事讲完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随着那个护工的悲剧被讲述出来,我内心的某种重压也得到了释放。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像是一下下砸在人的心尖上。

对面的中年男人一直没有说话。他低下了头,双手死死地抠着膝盖上那件格子呢西装的面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随后捂住了脸。我没有看到他的眼泪,但我看到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你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个?”他闷声闷气地问。

“因为我想告诉你,”我平静地说,“你不是唯一一个被罪恶感折磨的人。在那个时代,我们都是共谋。无论是执行者,还是旁观者,甚至是那些被迫怀孕又被迫失去孩子的女人,我们都是这个巨大机器上的齿轮。你的女儿不会说话,也许并不是老天的惩罚,而是这个世界的沉默。她只是替我们所有人,承担了那份无法言说的痛苦。”

男人放下了手。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并没有眼泪。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们那里,生怕你不怀孕。”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你一怀孕,我们就跟上了。你一生下来,我们就上门去罚款。”

“罚款?”

“对,罚款。我们每年都有罚款的指标。完不成指标,我们是无法交差的。我们的工资、奖金,甚至我们的前途,都和这些指标挂钩。你不怀孕?我们到哪里去罚款?搞不到罚款,我们怎么完成罚款指标?如何创收?”

他看着我,眼神中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你问怎么个罚款?我告诉你。看你有没有熟人和关系。有关系的,象征性的罚个一两万。没有关系的,至少罚六万,甚至更多。”

六万。

在201X年,在中原的Z市,六万块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农民家庭几年的收入,意味着一个家庭要砸锅卖铁,意味着要牵走家里的牛,搬走家里的粮。

他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他猛地抬起头,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哎,现在计生工作越来越难搞了。”他叹了口气,仿佛一个疲惫的士兵在抱怨战争的残酷,“我也是实在待不下去了。加之我女儿到现在还不会说话,我觉得这是老天在惩罚我。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待在那个地方干那种工作了。”

他的逻辑再次形成了一个闭环。从“缺德”到“惩罚”,从“罚款”到“逃离”。

他突然停住了。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剧烈地收缩。

“你……你刚才说,”他指着我的手指在剧烈地发抖,“那个护工,张师傅的妻子……她生下的是双胞胎?”

“是的,一对双胞胎的儿子,一生下来就死了。”我平静地看着他。

 

第四章:天昏地暗与身份的坍塌

 

“轰”的一声。

我仿佛听到他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炸裂了。

天昏地暗。

真的是天昏地暗。车厢里的灯光开始疯狂地闪烁,窗外的戈壁滩在夜色中扭曲成巨大的黑色漩涡。

“你撒谎!”他猛地站了起来,碰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顺着格子呢西装的纹理流淌,像是一道道暗红色的血迹。他的脸扭曲成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指着我说,“根本没有双胞胎!也没有张师傅的妻子!”

我皱起眉头,作为叙述者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你在说什么?这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我在L市医院当医生,我亲眼……”

“你闭嘴!”他猛地直起身,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下来,表情既狰狞又绝望,“当年在L市医院,根本没有那个护工!怀孕八个月被拉去引产的……是我老婆!而我,就是那个签字的计生办主任!”

我愣住了。这算什么?他为了逃避罪恶感,不仅幻想自己有个失语的女儿,现在还企图篡改我的记忆?

“你疯了。”我冷冷地推开他的手,“你只是个在Z市待不下去的干部……”

“你才疯了!”他惨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他颤抖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泛黄的纸片,拍在小桌板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引产手术同意书。

上面的家属签字栏里,歪歪扭扭地签着一个名字。而那个名字,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我的名字。

“看明白了吗?”男人死死地盯着我,他的脸在闪烁的灯光下开始发生变化。他脸上的皱纹在消退,那件笔挺的格子呢西装,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件洗得发白、沾着血迹的旧夹克。

“当年签字逼死我老婆的,是你。你才是那个计生办主任。”

“不可能……”我连连后退,背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我是去Y市教书的……我是医生……”

“你仔细看看车窗玻璃。”他指着旁边的窗户,声音变得空灵而诡异,“你好好看看,你到底是谁。”

我颤抖着转过头,看向那面映照着无边黑夜的车窗玻璃。

玻璃上,没有那个去Y市教书的年轻人的脸。

玻璃上倒映出的,是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格子呢西装、一脸愁容的中年男人。

那是我。

我才是那个中年男人。

“那……你是谁?”我崩溃地捂住头,感觉整个世界的逻辑正在分崩离析。

对面的男人慢慢坐回座位上,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即将消散的雾气。

“我?我就是那个护工的丈夫,张师傅啊。”他悲哀地看着我,“我老婆被你逼死了,我疯了。是你,因为无法面对逼死人的罪恶,分裂出了‘去Y市教书的医生’的人格。你虚构了这列火车,虚构了我坐在你对面,听你讲述那个护工的故事……你只是想用这种旁观者的悲悯,来稀释你作为执行者的残忍。”

“不……不是这样的……”我拼命地摇头。

“那你告诉我,”他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你那个九岁不会说话的女儿,到底是谁?”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是啊,我的女儿,为什么九岁了还不会说话?

“她不是你的女儿。”对面的雾气中,传来最后一声叹息,“她是你当年引产的那个,八个月大的、没有活下来的胎儿。她一直困在你的脑子里,用她的沉默,惩罚了你整整二十年。”

天昏地暗。

车厢里的灯光彻底熄灭了。

车轮的“哐当”声变了。

那不再是火车撞击铁轨的声音。

那是公社卫生院里,引产手术器械掉落在铁盘上的清脆声响。

我张开嘴,想要呼喊,想要辩解。

但是,我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试图在脑海中呼唤那个关于西北荒野的设定,试图用“牧羊人挥舞着鞭子”来锚定我最后的理智。

可是,我的舌头打结了。我的声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从我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串扭曲的、毫无意义的音节。那三个音节,我在引子那份残缺手稿的第一页上见过。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荒诞的错字。

卫……派……里。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一道冰冷的、被缝合的疤痕。

原来,真正失语的,一直是我。

 

第五章:莫比乌斯环与无尽的旅途

……

“哐当。哐当。”

我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刺眼。秋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诊室的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还有来苏水的味道。

我坐在L市医院的诊室里。我是那个医生。

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的护工。她长得很清秀,眼神里有一种受惊小鹿般的怯懦。她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对我说:“大夫,我怀孕八个月了,医院让我回乡下去……”

我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支利凡诺针管。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知道她会死,我知道她会生下一对双胞胎,我知道她会被人抛弃。

但我无法停止。因为我是被设定好的。我是这份手稿里的一个字符。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不是L市的街道。

窗外是一列绿皮火车,在西北的戈壁上缓慢地爬行。

在火车的车厢里,坐着一个穿着格子呢西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去Y市教书的年轻人。

年轻人正在对中年男人说:“你相信因果报应吗?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那还是多年以前,我在L市医院做医生的时候……”

我听到了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那是我的声音。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诊室的门。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他一脸愁容,穿着格子呢的西装上衣,腿上是熨烫得笔挺的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油光锃亮的黑色皮鞋。

他看着我,用一种极其客气的、谨慎的声音说道:“大夫,我是来自中原H省Z市的,我女儿九岁了,还不会说话。我觉得这是老天在惩罚我……”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个无底的、深不见底的深渊。

在这个瞬间,我终于明白了博尔赫斯在《环形废墟》里想要表达的那个终极的荒诞:

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

没有叙述者,也没有倾听者。

没有罪恶,也没有惩罚。

只有一个巨大的、由文字和记忆构成的莫比乌斯环。我们在上面爬行,以为自己在向前,其实只是在不断地回到原点。

那个九岁不会说话的女孩,那个八个月大的死胎,那个护工,那个计生办主任,那个去Y市教书的医生……

他们都不是人。

他们只是狼毒花上,那些无法被风吹散的、恶毒的花粉。

他们只是这篇小说里,那些无法被删除的、错乱的字符。

“你还要把这个故事讲给屏幕外的那个人听多久?”

对面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了。他没有问我关于女儿的事,而是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纸面,穿透了屏幕,看着正在阅读这段文字的你。

“只要他停止阅读,”男人指了指窗外那列永远在行驶的绿皮火车,“这列火车就会到站。我们就能解脱了。”

但我无法停止。

因为我知道,一旦我停下,2026年11月2日这个星期一的现实就会重新捕获我。我只能继续写下去,让火车在201X年的虚空中无限开下去。

车外,那个九岁的女孩依然在无声地奔跑。车窗玻璃上,映出我和男人两张一模一样的、一脸愁容的脸。

而我们,谁也没有睡着。

谁也无法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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