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敲门 第一章 旧稿 二十五六年前,我写过一篇小说,叫《有人敲门》。 写的是一个叫梅的女人。她在一家制药厂的研发部门做药物的研发工作,一个人带着女儿英子,住在费城。她有一个大学时代的恋人,叫凡,去了西北,死了。她有一个同事,叫吴博士,对她很好。她还有一个网友,每天在聊天室里等她。后来她发现,网友就是吴博士。再后来,有人敲门。 这篇小说写得不好。 我现在重读,发现全是问题。凡死得太传奇。吴博士太完美。梅太被动。英子太可爱。敲门声太像电视剧。结尾那句“怎么办呢”更是败笔。我当年怎么会写出“怎么办呢”这种句子?我好像在替读者着急,又好像在替梅着急,其实我谁也没替,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结束,就扔了一个问号在那里。 但我当时不觉得。我当时觉得写得挺好。我把它放在一本小说集的开头,当作序曲。我甚至给它写了一个自序,说“书里的每一个人,都站在某种边界上;而他们的命运,都被时代的风无情地吹打着”。话说得很漂亮。漂亮得像别人的句子。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现在想把这篇小说重写一遍。不是改好它,是换一种写法。我打算把旧稿摊开,一段一段地看,一段一段地批。我要告诉你们,哪些是我编的,为什么要编,编错了什么。 我还要请几个人来。梅、吴博士、凡、英子。他们都有话要说。 先说凡。 旧稿里我写他死于群狼。西北的群狼。他在回家的路上遭遇群狼,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梅去阿左旗看他,只看见沙漠上留下的血迹、万人葬礼、马头琴、灰蒙蒙的天空飘着雪花、人们用石块垒起一个巨大的高台。 这一段我写得很用力。我用了“风雷一般”形容哭声,用了“如泣如诉”形容马头琴,用了“空旷的草原”形容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草原。阿左旗在腾格里沙漠边缘,那里没有草原。我知道没有。但我需要草原。我需要一个足够辽阔的背景,来装凡的死。 我还需要雪。早春三月,冰雪尚未融化。我查了阿左旗的气候,三月平均气温零下五度到零上十度,可能有雪,也可能没有。我选了“有”。因为有雪好看。雪花落在人群上,落在马头琴上,落在梅的黑头发上。好看。 我写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凡必须死得足够惨,梅的等待才有分量。一个普通的死法——病死的,车祸死的,甚至自杀死的——都不够。我需要一个传奇的死法。群狼。万人葬礼。血迹。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杀了他。 我用文字杀了他。 现在他要来找我算账了。 凡的来信(一) 你说我死于群狼。 我没有。 我调去了银川。银川你知道吧?宁夏的省会。有公交车,有电影院,有新华书店。我在教育局工作,管教学仪器。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职位,但也不用喂狼。 我结婚了。太太姓周,叫周玉梅,旗教育局的同事。她比我小两岁,也是从下面学校调上来的。我们有一个女儿,叫孟小舟。小舟今年应该八岁了,比你写这篇小说的时候的英子小一些。 你问我为什么不回去找梅。 我回去过。1991年,我去北京出差,在教育学院参加一个培训。我去了未名湖。我在湖边站了一个下午。我想,如果梅还在北京,她会不会也来湖边?当然她没有来。我不知道她去了美国。那时候没有电子邮件,没有微信,打国际长途贵得要命。我们就这样断了。 后来我听芸说梅去了费城。芸是梅的同学,你不知道吧?芸后来嫁了一个上海人,去了美国。她在信里跟我提过一次梅。她说梅一个人带着英子,日子过得不容易。我看了信,把信叠好,放进抽屉。我没有回信。 我不是不想回。我是不知道回什么。说“对不起”?说“我也不容易”?说“你让梅好好的”?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像没写。 你写我死于群狼。你让我死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你连一封信都没让我给梅留。你这个人,心真狠。 不过,我也得谢谢你。你至少让我死在了回家的路上。我活着的时候,确实一直在回家的路上。只是没走到。 凡 1998年9月,银川 我读了凡的来信,改了一个数字。旧稿里写凡死于“那年的春天”。现在我写“1993年秋天”。凡的来信是1998年9月。中间隔了五年。这五年里,梅在费城,凡在银川,两个人隔着太平洋,都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 我又改了一个地方。旧稿里写梅从旗教育局领回英子,“一个刚过半岁的失去了父母的孤儿”。现在我改成:梅从旗教育局领回一个女孩,刚过半岁,父母不详。旗教育局的人说,孩子是凡收养的。凡收养了这个孩子,但没有办手续。凡调走的时候,把孩子留下了。 这个改动很小,但很重要。“凡收养的孤儿”太干净了。“父母不详”留了一个口子。英子到底是谁的孩子?凡为什么收养她?凡调走的时候为什么没带她走?这些问题,旧稿里没有。现在有了。 我把改过的旧稿发给梅。 梅的来信(一) 你寄来的稿子我看了。 你问我,凡是不是死于群狼。 没有。凡没有死于群狼。凡调走了。他调走之前,把英子留在了旗教育局。旗教育局的人把英子送到我手里,说这是凡收养的孩子,凡调走了,孩子没人管。我当时刚从北京到阿左旗,本来是去找凡的。我没有找到凡,找到了英子。我就把英子抱走了。 你写我“第一次来到塞外,第一次亲眼看见了那场葬礼”。我没有看见葬礼。我没有看见万人。我没有看见马头琴。我到了阿左旗,凡已经调走了。旗教育局的人说他去了银川,具体哪个单位不知道。我在阿左旗待了三天,抱着英子,坐火车回了北京。 你写凡“遭遇群狼”。你写“沙漠上留下的凡的血迹”。你写“人们用草原上最古老的传统仪式纪念着凡”。这些都没有发生。你写得很感人。但都是假的。 你为什么要写这些? 我不是在质问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把一件普通的事,写成那样。 梅 2003年3月,费城 梅的来信问了一个好问题。我为什么要写这些? 我现在试着回答。 因为二十五六年前,我还不懂得写“普通的事”。 普通的事是:凡调走了。凡没有回来。凡结了婚,有了孩子。凡在银川。梅在费城。梅一个人带着英子。英子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梅不知道凡还活着。 这些事,一件一件写下来,太平了。平得像一杯白开水。我当年觉得,小说不能这样写。小说要有冲突。要有悲剧。要有传奇。要有群狼。要有万人葬礼。要有马头琴。要有雪花。要有“风雷一般”的哭声。 所以我写了群狼。 我制造了一个传奇。我用传奇盖住了普通。我用群狼盖住了“凡调走了”。我用万人葬礼盖住了“旗教育局的人说他去了银川,具体哪个单位不知道”。我用马头琴盖住了“我在阿左旗待了三天,抱着英子,坐火车回了北京”。 我现在要把它们翻过来。把传奇翻过来,露出底下的普通。把群狼翻过来,露出底下的“凡调走了”。把万人葬礼翻过来,露出底下的“梅抱着英子坐火车”。 翻过来以后,小说会变薄。会变平。会变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白开水是真的。 吴博士的来信(一) 你写我“绅士”。 你写我“温文尔雅”。你写我“在技术方面毫无挑剔”。你写我“送花”。你写我“带午餐”。你写我“陪英子玩”。你写我“每周送花,品种变换”。你写我“写长信,全盘托出”。 你把我写得太好了。 我没有那么好。 我是认识芸。芸是我前妻。这没错。我来这个公司,是我自己申请的。这也没错。我想认识梅。这也没错。 但你漏了几件事。 第一,我没有“每周送花”。我送过三次。第一次是康乃馨,第二次是郁金香,第三次是矢车菊。第三次以后,梅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花收到了,以后有事在办公室说”。我就没再送了。 第二,我没有写那封长信。你旧稿里那封长信——“亲爱的梅博士,我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你一定诧异我从什么地方得到你的信箱”——不是我写的。是你写的。你替我写了那封信。你在信里替我解释了一切:我是吴,我是芸的前夫,我知道你的全部故事。你把我想说的话全说了。你说得比我好。好得不像我。 第三,我没有在门外说“那束花是我送的,聊天室里那个人也是我”。你新稿里写了这一段。我看了。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会站在门外说那么多话。我最多敲三下。没人开,我就走。我不解释。我不坦白。我不在门外说“我知道这样不对,我应该直接敲门”。这些话太完整了。完整得像台词。 你把我写成了一个会说话的人。我不是。我不会说话。 吴 2003年5月,费城 吴博士的来信让我把新稿的结尾改了。 旧稿结尾:吴博士在门外说了很多话。他说“那束花是我送的”,他说“聊天室里那个人也是我”,他说“我早就知道是你”,他说“我怕你拒绝”。然后梅说“你回去吧”。他说“对不起”。他走了。 这个结尾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场戏。 新结尾:吴博士敲了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梅走到门后。她没有开门。门外的人没有说话。又敲了三下。然后脚步声走了。第二天早上,门口有一束康乃馨。没有卡片。没有字条。梅把花拿进屋。她给吴博士发了一条短信:“花收到了。以后有事在办公室说。”她没有问花是谁送的。吴博士也没有说。他们中午在餐厅碰见,坐在一起吃饭,聊工作。谁也没提花的事。 这个结尾不完整。不完整得像真的。 英子的来信(一) 梅妈妈让我写信给你。 她说你写了一篇小说,写我。 我不记得你写的那篇小说。那时候我太小了。我只记得我在阿左旗。旗教育局的院子里。我坐在一张长椅上。有人走过来,把我抱起来。是个女的。她身上有一股火车上的味道。煤烟味。还有方便面味。她抱着我,走了很久。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在火车上。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她给我一块饼。饼是甜的。 梅妈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凡的事。她只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后来我长大了,就不问了。 你写我“像她爸爸”。你写吴博士说“这孩子看上去像她爸爸”。你写梅心里一怔。你写梅想“孩子一天天长大了,可从容貌上却和你没有半分相像的地方”。 这些细节你写得很好。但你漏了一个问题。 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梅妈妈不知道。旗教育局的人不知道。凡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写我“是凡收养的孤儿”。你写“一个刚过半岁的失去了父母的孤儿”。你写“父母不详”。你改来改去,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怪你。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但我希望你在小说里承认这一点。不要替我编一个答案。就写:英子是谁的孩子,没有人知道。英子自己也不知道。英子长大了,也不打算知道。英子就是英子。 英子 2003年6月,费城 英子的来信让我把旧稿里所有关于她身世的解释都删了。 旧稿:凡收养了英子。凡死了。梅从旗教育局领回英子。梅带着英子离开北京。 新稿:凡在阿左旗的时候,从旗教育局领了一个女孩。女孩刚过半岁。凡没有说女孩是哪里来的。旗教育局的人也不知道。凡调走的时候,把女孩留在了旗教育局。梅到了阿左旗,旗教育局的人把女孩交给梅。梅抱着女孩回了北京。女孩就是英子。 英子是谁的孩子,没有人知道。梅不知道。凡不知道。旗教育局的人不知道。英子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改动很小。但很重要。“凡收养的孤儿”是一个答案。“没有人知道”是一个空缺。答案让小说完整。空缺让小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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