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二)有人敲门 第二章 旧稿(二) 我把旧稿重读了一遍。这次读的是中间部分。梅和吴博士在办公室的对话。吴博士问梅:“你母亲拿到签证了没有?”梅说还没有。吴博士说:“好吧,我再给大使馆写封信解释一下。” 这段对话,我写得不好。 不好在什么地方?不好在吴博士太主动了。他为什么要给大使馆写信?他凭什么给大使馆写信?他是梅的同事,不是梅的家属。他给大使馆写信,大使馆会看吗?我当年写这段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吴博士是一个好人。好人应该帮忙。帮什么忙?写信。给谁写?大使馆。为什么?因为梅的母亲拿不到签证。 这个逻辑太顺了。顺得像假的。 真实的情况是:吴博士不会给大使馆写信。他最多说一句“需要我帮忙吗”。梅说“不用”。然后他们继续聊工作。 但这里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梅的来信(二) 你写吴博士问我“你母亲拿到签证了没有”。 我没有母亲在美国办签证。我母亲在中国。她年纪大了,出不了远门。我从来没有给她办过签证。 你写的这个情节,我好像在别的地方见过。一个老太太,儿子在美国,签证被拒。你把这情节安到我头上了。 我没有儿子。我只有一个女儿,英子。 梅 2003年4月,费城 我读了梅的来信,愣了一下。她说得对。我写这段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故事。那个故事里有个老太太,姓刘,东北人,儿子在国内,签证被拒了一次又一次。我把那段情节借过来了。借惯了,忘了还。 我把“你儿子拿到签证了没有”改成了“你母亲拿到签证了没有”。但改完之后,我觉得不对。梅的母亲没有在办签证。梅的母亲在中国,年纪大了,出不了远门。梅从来没有给她办过签证。 这个情节不属于梅。它属于另一个故事。我把另一个故事里的情节,安到了梅头上。 这就是写作的惯性。你写了一个情节,觉得好,就舍不得扔。你把它从一个人身上摘下来,安到另一个人身上。你以为改个名字就行了。但改不了。情节有它自己的根。刘妈的儿子签证被拒,是因为刘妈当年以探亲签证来美国,逾期滞留,断了儿女来美的路。这个情节放在刘妈身上,是合理的。放在梅身上,不合理。梅没有逾期滞留。梅没有儿子。梅的母亲也没有在办签证。 所以我把这段删了。 新稿里,吴博士不问签证的事。他问梅:“你中午吃饭了吗?”梅说:“吃了。”他说:“吃的什么?”她说:“三明治。”他说:“我也是。”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无聊。就是这样真实。 关于串台那段 我把这一章发给一个朋友看。朋友说:你怎么把刘妈写进来了?刘妈是《孤独者》里的人。你让她给《有人敲门》来信,不合适。 我看了朋友的批注,承认他说得对。我把刘妈那段删了。 但删了之后,我发现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一开始会把刘妈写进来? 因为我需要有人替梅说话。梅太闷了。她不说话。她需要一个人替她说。二十五六年前我让吴博士替她说。现在我让刘妈替她说。工具换了,毛病没换。 这个毛病,叫“不敢让主角自己说话”。 我现在要改这个毛病。梅想说什么,让她自己说。她不说话,就不说。空着。空着比塞一个人进去好。 这一段,我要放在小说里。因为这就是元小说该干的事:把写作过程中的错误也写进去。错误不是污点。错误是素材。 第三章 我在干什么 写到这里,我需要停下来,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在干什么? 我在重写一篇二十五六年前的小说。我把旧稿摊开,一段一段地批。我请梅、凡、吴博士、英子来信。我在每一封信后面改一段旧稿。我改得很小心。我删掉传奇。我删掉解释。我删掉“怎么办呢”。我留下动作。我留下“把帽子戴上”。我留下“明天不戴帽子了”。我留下“花收到了。以后有事在办公室说”。 我在把一篇小说改薄。改平。改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这杯白开水,是我现在能写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二十五六年前,我二十五六岁。我写《有人敲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写一篇好小说。好小说要有冲突。要有悲剧。要有群狼。要有万人葬礼。要有马头琴。要有“风雷一般”的哭声。要有“怎么办呢”。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现在我想写一篇不完整的小说。一篇承认自己写错了的小说。一篇让小说里的人物出来说话的小说。一篇把“写错了”本身变成素材的小说。 这不是因为我变谦虚了。是因为我发现,二十五六年前我写错的那些地方,恰恰是最真实的地方。凡没有死于群狼。凡调走了。梅没有看见万人葬礼。梅抱着英子坐火车回了北京。吴博士没有写长信。吴博士敲了三下门,没人开,就走了。 这些“没有”和“就是”,比我当年写的那些“有”和“是”,更接近真相。 所以我现在写的这篇小说,不是《有人敲门》的修改版。 它是《有人敲门》的尸检报告。 我打开旧稿的肚子。我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我告诉你们:这是群狼。这是假的。这是万人葬礼。这是假的。这是马头琴。这是假的。这是“怎么办呢”。这是假的。这是“你儿子拿到签证了没有”。这是从另一篇小说里借来的,也假的。 然后我把真的东西放回去。真的东西很少。真的东西很轻。真的东西像一杯白开水。 但白开水是真的。 下一章,我要写梅和吴博士在办公室的那场对话。旧稿里那场对话写得很假。我要重写它。梅会说什么?吴博士会说什么?他们不会说“我给大使馆写信”。他们会说“你中午吃饭了吗’。他们会说“吃了”。他们会说“吃的什么”。他们会说“三明治”。他们会说“我也是”。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无聊。就是这样真实。 第四章 办公室 旧稿里,梅和吴博士在办公室有一场对话。我写得很假。 假在什么地方?假在吴博士太主动。他问梅:“你儿子拿到签证了没有?”梅说还没有。他说:“好吧,我再给大使馆写封信解释一下。” 这段对话的问题不在“写信”这件事本身。问题在于:吴博士凭什么知道梅的儿子在办签证? 梅是一个把私生活围得很紧的人。旧稿里我自己写过:“你从来都是用自己建造的樊篱把自己,尤其是自己的感情世界围了起来。你很少给任何人透露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未来以及有关你的任何信息。”然后我让梅主动跟吴博士说儿子签证的事。这不是梅。这是我需要有人帮梅,就安排吴博士来帮忙。 真实的情况是:梅不会跟吴博士说儿子签证的事。 梅只会跟聊天室里那个人说。因为聊天室里那个人没有脸。没有脸的人最安全。 所以,这场办公室对话应该这样写: 那天中午,梅在茶水间碰见吴博士。他在冲咖啡。她等热水。 “梅博士,”他说,“你上次那个数据,我看了。挺好的。” “嗯。” “就是图三的误差线,是不是可以再标得清楚一点?” “我改。” “不急。下周之前就行。” “好。” 水开了。梅把热水倒进茶杯。吴博士端着咖啡站在旁边。他没有走。 “你中午吃什么?”他问。 “带了。” “自己做的?” “昨晚剩的。” “那不错。我天天吃三明治。” 梅没有接话。她盖上茶杯盖,准备走。 “梅博士,”吴博士又说,“你女儿……英子,是吧?上次在你办公室看见她。挺可爱的。” 梅停下来。她看了吴博士一眼。 “你怎么知道她叫英子?” 吴博士愣了一下。 “你办公室桌上有个相框。后面写着‘英子’。” 梅想了想。相框后面确实有字。是她自己写的。“英子,十岁,摄于费城。”但她不记得吴博士什么时候看过相框背面。她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相框翻过来过。 “哦。”她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吴博士说,“就是随便问问。” “嗯。” 梅走了。 这一段比旧稿短。比旧稿无聊。但比旧稿真。 真在哪里?真在吴博士知道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个合理的来源——相框背面的字。但这个来源又不太对——他怎么看到相框背面的?梅没有问。她心里存了一个疙瘩。 这个疙瘩,旧稿里没有。旧稿里吴博士是透明的。他送花,他写信,他坦白,他解释。新稿里吴博士不透明。他说的每句话都合理。但合理不等于真实。合理可以是一种伪装。 第五章 聊天记录 旧稿里,梅发现吴博士就是聊天室那个人,是因为吴博士写了一封长信。 那封信我写得很得意。我让吴博士从“亲爱的梅博士”写到“我就是吴”,从“我知道你的全部故事”写到“这一切都是芸告诉我的”。我让他在信里解释了一切:他怎么认出她的,他为什么送花,他为什么来这个公司。我让他把所有的牌都摊在桌上。 现在看,这封信是整篇旧稿里最假的东西。 假在什么地方?假在一个人不会这样写信。一个人如果真想认识另一个人,不会写一封长信把所有的伪装都拆掉。他会继续伪装。他会一点一点地试。他会假装不知道,然后“偶然”知道。他会把“我知道”藏成“我猜”。 所以,梅发现吴博士就是聊天室那个人,不应该通过一封信。应该通过一个很小的、很笨的、很不浪漫的细节。 我写: 那天下午,梅去吴博士办公室送数据。他不在。电脑开着。屏幕上是聊天室的界面。 梅本来不想看。她把数据放在桌上,转身要走。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用户名。 她的用户名是“mei_fh”。F H 是“费城”的缩写。她看见这个用户名出现在吴博士电脑屏幕上的聊天窗口里。 她站住了。 她看见聊天窗口里有一行字,是吴博士打的,还没发出去: “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我猜又是剩饭。” 梅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她走出办公室。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聊天室。她翻聊天记录。她翻到昨天。昨天中午,她跟聊天室里那个人说:“今天带的是昨晚剩的炒饭。”他说:“剩饭不好。你该对自己好一点。” 她翻到前天。前天中午,她跟他说:“中午没吃。忙忘了。”他说:“这样不好。你要设个闹钟。” 她翻到上周。上周她跟他说:“英子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冰淇淋店,她天天吵着要去。”他说:“小孩子都这样。你偶尔让她吃一次。” 她翻到上个月。上个月她跟他说:“有人给我送了一束康乃馨。不知道是谁。”他说:“可能是有人想认识你。” 梅坐在电脑前面,手放在键盘上。她没有打字。 她想起吴博士第一天来办公室的时候,秘书带他进来,说“这是新来的吴博士”。她站起来,说“欢迎”。他说“茶?还是咖啡?”她说“都行,不挑”。她让秘书送来两杯咖啡。他说“你喜欢咖啡,尤其是那种不加糖和奶的黑咖啡”。 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她想了。 她打开吴博士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 “吴博士,数据放你桌上了。” 她发了。那边很快回了一句: “好。谢谢。” 她看着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和聊天室里那个人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她关掉聊天室。她把电脑合上。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这一段的关键在于:梅不是通过“揭示”知道的,是通过“认出”知道的。 揭示是别人告诉她。认出是她自己看见。认出比揭示疼。因为认出意味着她早就该知道,只是一直没有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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