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敲门（三）
第六章 敲门 旧稿里，敲门的人说了很多话。新稿里，他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梅回家很晚。英子已经睡了。梅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英子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 然后她听见有人敲门。 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梅走到门后。她没有开灯。走廊里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她把手放在门把上。金属是凉的。 门外又敲了三下。 梅没有开门。她也没有走开。 门外的人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听见脚步声走了。 第二天早上，梅打开门。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束康乃馨。白色的，用一张旧报纸裹着。报纸上有一行铅笔字，很淡： “对不起。” 没有署名。 梅把花捡起来，拿进屋。英子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花，说：“妈妈，谁送的？” 梅说：“不知道。” 英子说：“那你要不要插起来？” 梅看了看那束花。她把花插进瓶子里，放在窗台上。 那天中午，梅在餐厅碰见吴博士。他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放着一个三明治。梅端着盘子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梅博士。”他说。 “吴博士。” 他们吃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花收到了？”他问。 “收到了。” “对不起。” “没事。” 他们继续吃。吴博士吃完了三明治，把包装纸叠好，放在盘子上。 “梅博士，”他说，“我以后不送了。” “好。” “聊天室……我也不去了。” 梅看着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 吴博士抬起头。 “我是说，”梅说，“你在网上说话，比在办公室说话有意思。” 吴博士愣住了。 梅低下头，继续吃饭。 这个结尾不完整。不完整得像真的。梅没有说“我们在一起吧”。吴博士没有说“我爱你”。他们只是坐在一起，吃三明治，说了一句’你在网上说话比在办公室有意思”。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意思。可以是拒绝。可以是邀请。可以是“我知道是你，我不生气，但我也不打算往前走一步”。 梅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一种。 这就是我现在能写出来的最好的结尾。 第七章 你还活着吗？ 梅给凡写信这件事，不是我安排的。 我本来想写她给凡写了一封长信。信里写英子，写费城，写这二十年，写她怎么一个人把孩子带大，写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以为凡还在楼下等她。我甚至想好了开头：“凡，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连结尾都想好了：“如果你还活着，你不用回信。你只要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就行。” 然后我把这个想法放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觉得不对。 不对在什么地方？不对在梅不会写这么长的信。梅是一个把感情围得很紧的人。她给凡写信，不会写二十年的委屈。她不会写“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以为你还在楼下等我”。这些话她不会写。她最多写一句。一句就已经很多了。 所以我把信改短了。 短到什么程度？短到只有五个字。 “你还活着吗？” 这五个字，我想了很久。我想过“你还好吗”。太轻了。“你还在吗”。太怪了。“英子问起你”。太绕了。最后我选了“你还活着吗”。因为这五个字里有一个很硬的东西：我不确定你是死是活。我找了你很多年。你如果活着，你应该告诉我。你如果不活着，你也应该告诉我。你不能让我一直不知道。 这五个字，是梅能写出来的最硬的话。也是她能写出来的最软的话。 梅怎么找到凡的地址？ 我本来想写她通过芸。芸在美国，芸和凡有联系。但这个写法太方便了。芸是旧稿里的人物，我把她拉进来，又犯了“需要有人帮忙就拉一个人进来”的毛病。 所以我不写芸。 我写梅自己找。 梅给银川市教育局写了一封信。她不知道凡在哪个单位。她只知道凡可能调去了银川。她在信封上写“银川市教育局 转 孟凡同志 收”。孟凡是凡的全名。旧稿里我一直没给凡一个全名。现在给了。 她在信里放了两个信封。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那个贴了邮票，写了她在费城的地址。大的那个是给凡的。她在信里附了一张纸条：“如果孟凡在贵单位，请转交。如果不在，请退回。谢谢。” 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她在信封上只写了“费城 梅”。她没有写“梅博士”。她也没有写“梅女士”。她只写“梅”。 这封信寄出去以后，梅等了两个月。没有回音。 两个月里，她每天下班回家，先看信箱。信箱里有时候有账单，有时候有广告，有时候有英子学校寄来的通知。没有银川来的信。 她跟自己说：也许教育局的人没有转。也许凡不在教育局。也许凡已经不在银川了。也许凡死了。 她想到“也许凡死了”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她发现这个念头已经不疼了。二十多年了，疼过头了，就不疼了。剩下的是一种很钝的东西，像一颗石子硌在鞋里，走路的时候感觉得到，不走的时候感觉不到。 第三个月的一天，她下班回家，看见信箱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银川市教育局的。她站在信箱前面，没有马上打开。她把其他信件先拿出来，账单，广告，英子学校的通知，最后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信封很薄。她摸了一下，里面像是空的。 她上楼，进屋，把包放下，坐在餐桌前。她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那张纸是她自己写的那张纸条：“如果孟凡在贵单位，请转交。如果不在，请退回。谢谢。” 纸条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孟凡已于1996年调离我局。去向不明。” 梅把那张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放下，去厨房给英子热饭。 那天晚上，英子睡了以后，梅坐在餐桌前，又拿起那张纸条。她看着那行铅笔字。“去向不明”四个字写得很轻，像是写的人也不太确定。 梅拿起笔，在那张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 “你还活着吗？” 她把纸条装进一个新的信封。她在信封上写：“银川市教育局 转 孟凡同志 收”。她想了想，把“孟凡同志”划掉，改成“孟凡”。她又想了想，把“银川市教育局”划掉，改成“银川市 任何单位 转 孟凡”。 她把信寄了出去。 这一次，她没有等两个月。她等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信被退回来了。信封上盖了一个章：“查无此人”。 梅把退回来的信放在桌上。她看着那四个字。“查无此人”。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一个很荒唐的答案，除了笑，没有别的反应。 英子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在笑，问：“妈妈，你笑什么？” 梅说：“没什么。妈妈想起一个笑话。” 英子说：“什么笑话？” 梅说：“一个人给另一个人写信，写了二十年，最后信被退回来了，上面写着‘查无此人’。” 英子说：“那有什么好笑的？” 梅说：“是没什么好笑的。” 她把信收进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去给英子检查作业。 这段写完以后，我停了一下。我觉得“查无此人”这个结局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小说。真实的情况可能更乱。信可能根本没有到银川。可能被教育局的人扔了。可能凡调去了别的城市。可能凡改了名字。可能凡死了。可能凡活着但不想回信。 所以我把结尾改了。 一个月后，信没有被退回来。 梅等了三个月。信没有被退回来。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没有被退回来，说明有人收了信。可能是凡。可能是教育局的人把信转给了凡。可能是教育局的人把信扔进了抽屉。可能是信丢了。 梅不知道。 她又写了一封信。这次她写得更短： “英子问起你。” 她把信寄了出去。她没有等回信。 这个结尾比“查无此人”好。因为“查无此人”是一个答案。“信没有被退回来”是一个空缺。答案让小说结束。空缺让小说继续。 梅不知道凡有没有收到信。我也不知道。凡的来信里没有提这件事。凡的来信只说了他调去了银川，他结了婚，他有了孩子。他没有说“我收到了你的信”。他也没有说“我没有收到”。 也许他收到了。也许他没有收到。也许他收到了，但他不知道该回什么。也许他回了，但信丢了。也许他根本没有回。 这些“也许”，就是这篇小说能写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下一章，我写凡的第二次来信。这一次，凡不解释他的去向。凡只说一件事：他收到了梅的信。但他没有回。为什么没有回？因为他在信里看见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看见梅写“你还活着吗”。他看见梅写“英子问起你”。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放进了抽屉。他没有回。他不知道回什么。他跟我当年一样，不知道该回什么。 凡的第二次来信，会承认这件事。他会说：“我收到了。我没有回。对不起。” 然后梅会怎么回？ 梅可能不回。梅可能回一句“知道了”。梅可能回一句“英子很好”。梅可能回一句“你不用回”。 梅的回信，我还没想好。你给我一个方向：梅收到凡的“对不起”之后，她会说什么？ 第八章 凡的第二次来信 凡的第二封信来得很慢。 梅寄出“英子问起你”之后，等了四个月。四个月里她照常上班，照常给英子做饭，照常周末去超市。她没有每天看信箱。她学会了不看。看了也没用。该来的会来，不该来的等不来。 第四个月的一天，她下班回家，看见信箱里有一个白色信封。不是牛皮纸的。普通的白色信封。邮戳是银川。她站在信箱前面，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没有写寄信人地址。只写了一个“凡”字。 她把信拿上楼。英子在客厅写作业。梅把包放下，走进卧室，关上门。她坐在床边，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信纸很薄，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蓝色格子，纸质粗糙。字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笔画有点抖。 信很短。 梅： 收到了。两封都收到了。 我没有回。我不知道回什么。第一封我看了很多遍。“你还活着吗？”——我活着。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活着。我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怕写长了，就变成解释。解释多了，就像在找借口。我不想找借口。 第二封更短。“英子问起你。”——英子是谁？我想了很久。后来我想起来了。阿左旗。旗教育局。那个孩子。我收养了她，但没有办手续。我调走的时候，把她留在了旗教育局。我以为会有人管。我没有想到是你把她抱走了。你没有告诉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英子现在多大了？她好吗？她问起我什么？她恨我吗？ 你不用回答这些问题。你回一句“她很好”就行。 凡 梅把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她看的是内容。第二遍她看的是字。字写得不好。笔画抖。有些地方用力太重，把纸戳出了小坑。“我活着”三个字，“活”字的三点水洇开了，像一滴墨掉进水里。“英子”两个字写得很小，像是怕写大了会惊动什么人。 梅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是费城的黄昏，天色灰蓝，路灯刚亮。她想起很多年前，凡在未名湖边给她念诗。念的什么她忘了。只记得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湖边的风听见。 她站起来，走出卧室。英子在客厅写作业，头低着，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梅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英子。” “嗯？” “你上次问我，爸爸在哪儿。” 英子抬起头。她的铅笔停在本子上。 “我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梅说，“那是真的。他在银川。他还活着。” 英子看着梅。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葡萄。她看了梅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哦。”她说。 梅等了等。英子没有再问。她写完了那一行字，翻了一页，继续写。 梅坐在旁边，看着英子写作业。她想：也许英子不需要更多答案。也许“他还活着”就够了。也许英子早就知道爸爸还活着，只是不想问。也许英子像她，把很多问题关在门后面。 那天晚上，英子睡了以后，梅坐在餐桌前，拿出信纸。她给凡回信。她写得很短。 凡： 英子很好。她今年十一岁。上六年级。她学习好。她喜欢画画。她画的鸟没有眼睛，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眼睛太难画了。她不知道你。她只知道爸爸在很远的地方。我没有告诉她太多。等她再大一点，我会告诉她。 你问我她恨不恨你。她不恨你。她不认识你。恨一个人要先认识一个人。 梅 梅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她在信封上写：“银川市 凡 收。”她没有写具体的地址。她知道这封信可能到不了。但她还是寄了。 这一次，她没有等。她寄完信，就去了超市。英子说想吃饺子。她要去买肉馅和白菜。 信寄出去以后，梅没有再收到凡的回信。 三个月，半年，一年。没有回信。 梅没有再去查。她跟英子说“爸爸在银川，他还活着”之后，英子问过一次“他会来看我吗”。梅说“不知道”。英子没有再问。日子照常过。英子上了中学。梅的工作换了一个部门。她们搬了一次家。新家有阳台，梅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花。 有时候梅会想起凡。想起那两封信。想起“我活着”三个字。想起“英子是谁”。想起“她恨我吗”。她想起这些的时候，不疼。就像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梦，梦里的情节记不清了，只记得梦里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那封信寄对。她不知道凡有没有收到。她不知道凡为什么不回。也许凡回了，但信丢了。也许凡没有回，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凡觉得，不回比回好。 这些“也许”，梅不再想了。想多了没用。 梅不知道凡是怎么收到那两封信的。第一封寄到教育局，退回来了。第二封寄到“任何单位”，没退。第三封寄到“银川市凡收”，没地址。英子的信寄到教育局，到了。凡说“两封都收到了”。哪两封？我不知道。梅也不知道。也许是教育局的人后来联系上了凡。也许是邮局的人认识他。也许凡那段时间正好回了教育局一趟。也许没有也许。信到了就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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