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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 恰逢花开 2018-05-06 14:12:59

 

 1.    恰逢花开

 

      她和他是师生恋。

      她上大一时,他是她的老师。他是青年才俊,她是少女暗恋。她知道暗恋他的还有别人,并不怎么在乎,她喜欢听人谈论他,也会挑起谈论他的话题。宿舍楼熄灯之后,女同学们躺在黑夜里,七嘴八舌,窃喜窃笑地评说着他的点点滴滴。

      少女情窦初开时的暗恋,宛如一朵含苞的花蕾,往往尚未绽放就已凋谢,她的暗恋恰逢花开。在她上大三的那一年,在一个月朗星疏的秋夜,在校园的一条林荫小道,他悄悄地走近她,走进了她的生活。

      “为什么这么巧?那晚我们单独相遇。”她依偎在他怀里,问他。

      “无巧不成书。”他打着哈哈。她不依,握着小拳头捶他。

      “巧是因为有心。”他忙说:“嗯,是我有心。”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眼睛。”他把吻印在她的眼睛。

      她知道他懂她的问题,他总是懂得她,但她经常不懂他。有时候,她觉得他很深很远。她想,这就是师生恋吧,老师懂得多,学生崇拜老师。有人说,女人因崇拜而爱,因崇拜而快乐,她崇拜他,她爱他,她是一个快乐的女人。

      学校不允许师生恋,他们悄悄地来往,似乎没人知道,但她瞒不过妈妈的眼睛。妈妈让她带他回家。他走进她的家门,皎如玉树临风前。

      “为什么是现在?”妈妈问他。

      “因为要等她长大。”他回答,又含笑加上一句:“又怕等得太久,我将失去机会。”

      妈妈笑了,妈妈喜欢他。

      爸爸不喜欢女儿交男朋友,但是没有理由不喜欢他,他有才又稳健,没什么可挑剔的。

      下一个周末,他带她去他家。

      “你会做菜吗?”他妈妈问她。

      “不会。”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又腼腆地加上一句:“我会做蛋炒饭。”

      他妈妈笑了:“来,坐下,帮我拣菜剥豆。”      

      那天他妈妈做了一桌子菜,每一道菜都比餐馆菜好吃。

      “早点嫁过来,天天都有好吃的。”他妈妈笑吟吟地看着她大朵块颐。

      他长得像他妈妈,笑起来特别像。她想,哪天她也要做一桌好菜请他妈妈吃,当然主要是做给他吃。嗯,为他做好吃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便有点甜滋滋的。

      她是快乐的,她的爱情一帆风顺,她没有理由不快乐。有时候她觉得少了点什么,却想不出少了什么。女伴们为了爱情哭哭笑笑,爱爱怨怨,分分合合,反反复复,轰轰烈烈,她没有这些烦恼。他总是温和细致地爱护她,将一切安排得妥贴又稳当,就连跟她亲热,也是那么有分有寸,也是为了爱护她。

      他们一起走过了秋冬春天,暑假来临了,他要去山东青岛市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想带她一起去。他说青岛有山有海有海鲜,夏天凉爽又惬意,他去过好几次,每次都很愉快。

      她听得心动。但是,他白天开会,她一个人干什么呢?妈妈顾虑的是,她会住哪里呢?

      “我有个阿姨在青岛,你可以住在阿姨家。我有个表弟叫海生,他和你一样刚上完大三。白天他可以带你玩,晚上会议结束后,我过来陪你。”

      这样的安排合适又妥当,妈妈同意了,于是她高高兴兴地跟着他坐海轮去往青岛。

      阿姨将她住的房间收拾得整洁又漂亮,窗帘是嫩嫩的粉色,床铺也是嫩嫩的粉色,枕被上有一个俄罗斯洋娃娃,瞪着大眼睛对她看。

      这天晚上,阿姨做了一桌诱人的海鲜,炒蛤蜊,烧鱿鱼,琵琶虾,葱姜梭蟹,还有一锅青岛特产黄焖鸡米饭。阿姨说:“今天吃海鲜,过两天你想家了,阿姨给你做家乡菜。”

      她给阿姨带去妈妈从南货店买了食品,有火腿香肠板鸭,糕饼蜜饯奶糖,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女人不论芳龄几何,也无论走到天涯海角,儿时的吃食永远是她们欲说还休的一抹乡愁。

      吃罢晚饭,他和海生一起看地图,策划带她游玩的行程,她坐在边上,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海生。她发现他们表兄弟俩长得有点像,都有英挺的鼻梁,浓黑的眉毛。也许因为他年长几岁,或者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显得文质彬彬,海生则有点落拓不羁。

      第二天上午,海生按计划带她去小青岛公园。海生说,小青岛形状像一把琴,海涛的声音像琴声,所以又被人们称作“琴岛”。公园里树木青翠,刚下过绵雨,地面的泥土有一点潮湿,绿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风起的时候,树上的火红果子轻轻摇曳,凹下去的泥坑里,积水漾起细小的漩涡。

      “真美!”她赞叹着,忍不住轻声唱起一首歌:

      “丝丝的小雨,悄悄来到人间,

      小雨多诗意,那小雨多可爱,

      我分外留恋。”

      她唱着、笑着,漫步在葱茏草木间,海生也跟着又唱又笑。

      海生笑起来欢声朗朗,带着阳光的味道。和海生在一起,她常忍不住耍顽皮惹他。海生也不生气,只是扰扰头憨憨一笑,似乎在抱歉,又像是迁就她。这时候,她觉得有一股细细的暖流,缓缓地潜入她的心里。

      海生每天陪她出去游玩,迎宾馆、海洋馆、青岛山、崂山风景区,每个景点都吸引她。当他们披着晚霞,脸色红扑扑地返回家时,阿姨已经做好一桌佳肴。这时候,他也过来了。他吃着阿姨的菜,陪姨夫聊一回天,和海生谈论旅游景点,又与她私下温存一番。这时候天已墨黑,他道别回去旅馆。

      这天早上她起得晚,忙忙地梳洗了,往松泉房里张看,松泉不在。她正自纳闷,忽听门外响起一串车铃声,连忙跑出门。海生正在院子里擦拭一辆女式自行车,抬头对她笑道:“今天我们逛老城,骑车更方便,也更自在。”

      “难怪你昨天问我会不会骑车,我会骑,但平时不骑。我摔过跤,把膝盖都磨破了,很久不敢再骑车。”

      “不要怕。过了上下班高峰时间,街上车子少了,想怎么骑就怎么骑。”海生扬了扬浓眉,果敢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摔跤的。”

      他把自行车送进她手里,她只得跨上车。他在前面带路,不时地回头看她,骑到宽街大道时,他放慢速度与她肩并着肩。突然间,他伸展双臂,摆出一个飞翔的姿势。他骑车的样子多么潇洒啊,渐渐地,她也豁朗起来。风起的时候,她一卷长发盈空,临风飞舞。一路车轮滚滚,血脉飞驰。

      烈日当空照。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地下没有一丝微风。他们停下车,进饮食店吃东西。海生让她坐下,自己去柜台买票。她看见几个年轻人围着他说说笑笑,一个个都把目光投向她。

      海生端着盘子坐到她身旁。店堂的椅子是车箱座,人们称之为情侣座。她问他刚才在跟谁说话?

      “同学。”他回答,又腼腆地笑了笑:“他们以为你是我的女朋友。”

      “嗳呀,如果让你女朋友知道,她会生气吧?”

      “我没有女朋友。”

      “我不信,你这么帅,怎么会没有?”

      “真的没有。”她夸他帅,他笑得高兴,便又告诉她说:“其实有一个女生,我喜欢她,但她跟我们老师好上了。”

      “她没跟你好过吗?”

      “没有。她不知道我喜欢她。你们女生总是喜欢成熟男人吧,就像你,表哥不也是你老师?”

      她红了脸,低下头连喝了几口冰果汁,才抬起头说:“那也不一定,大多数女生还是和男同学好,再说你又没有告诉她你喜欢她。”

      “我那是暗恋,还没敢呢。哎,我也认了,老师确实比我们好,不然怎么会是老师呢?”

      “你怎么知道她和老师好呢? 瞎猜的吧?”

      “不是瞎猜,是真的。你和表哥好,一定有人知道,譬如喜欢你的人,或者喜欢表哥的人。”

      她沉默了,忽觉气闷,鼻子一酸,眼泪盈眶。

      “哎,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海生手忙脚乱地递上纸巾。

      她没有接,哽着嗓音说:“你,你欺负我。”

      “啊,我没有,我怎么会欺负你呢?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吗?我的意思是,哎,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海生急得额头冒汗,祈求似的看着她。她真是好看啊,眼睛亮晶晶,生起气来也这么美,梨花带雨的模样。

      她见他急赤白脸,双眉拧成了疙瘩,忍不住噗哧一笑,又为自己失态抱歉。她正待说什么,却被他灼热的目光烫得心头一漾。她慌忙低下头,将脸掩在轻轻泻下的长发中。(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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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遗梦 2018-03-10 10:30:24

        提起江南水乡,人们常常想到周庄。其实在江南地区,很久以前便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南周庄、北周庄、不及朱家一只角。

      朱家角位于上海郊区淀山湖之滨,是一个千年水乡古镇。明清时期朱家角是沪上最早的通商口岸,现在拥有了“上海威尼斯”的美誉。这是一个依山傍水,富饶美丽的鱼米之乡,小桥流水风姿绰约,有着“长街三里,店铺千家”的明清街古雅生动。这是一个“地灵人杰”的千年古镇,历代人才辈出。这里的姑娘和小伙子们在灵山秀水的浸染下,一个个也是清秀俊朗,温文尔雅。

      那年姑姑正当妙龄,邻居奶奶家来了个朱家角小伙子。姑姑和他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立下山盟海誓。姑姑一反乖乖女本色,不听家人劝阻,不惜跟奶奶闹翻,出逃似的嫁到朱家角,婚后多年才与奶奶重续了母女之情。

      奶奶千般不舍,万分遗憾,姑姑则怡然自乐地融进了这个古朴小镇。她情有独钟地爱上了朱家角的风光水色,爱上了镇民的醇朴风气和敦厚乡情。

      那年暑假我结束高考,姑姑特地回上海接我去朱家角散心。白天姑姑和姑父上班,我在古镇四处闲游。朱家角河港纵横,九条长街沿水而建,千栋古屋傍水而立。我虽曾来过这里,依然被水乡的风景深深吸引。

      朱家角镇内大街小巷曲径通幽,卵石小路,青石大街。小桥如珍珠散落在蜿蜒的河港,清波微澜的水面荡漾着它们的倒影。漫步其中,满眼尽是小桥流水,小楼迎风,似一幅鲜活的明清水墨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人在风景中,细碎的日子变得多姿多彩。

        姑姑家是一栋小小的两层蜗居,粉墙黛瓦,大门向街,楼后面的小小露台临水可垂钓。房舍砖木结构,窗户镶嵌着古朴的木雕,弧线优美的屋脊微微翘起。在姑夫的亲友家里,我看见有些房子半枕着河水,由木桩支撑着悬在潺潺流动的河面上。这些老房子多半是在明清时期建筑的,青砖黛瓦错落有致,朱漆门户古风犹存。

      水乡水多桥多,有石拱桥、石板桥,也有砖木结构的小廊桥。各式各样的桥梁凌空而架,串联起一条条街巷。所有的桥梁古朴安然,风格清雅,是当年商贾云集,兴旺发达的见证。

      朱家角的桥梁几乎都有一段动听的故事,组成了水乡特有的“桥文化”。最牵动我心的是在“放生桥”上放生小鱼,这是朱家角的一道独特的善美风景。 “放生桥”是一座古色古香的五孔石拱桥,横跨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造型匀称,气势恢宏,姑父说它是江南最大的一座石拱桥。站在放生桥上向四处眺望,古镇风貌尽收眼底。河水浩浩荡荡地穿镇而过,水面开阔竟至百米,朱家角的纤柔也因着这桥和水显出几分豪迈的气势。

      在放生桥上,姑姑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些小活鱼儿,她叫我把它们放回河里,这样把鱼儿放了生,就算是积了一次德,做了一回善事。我既好奇又兴奋地听从姑姑的指示将鱼儿送进了河里,目送着它们快活地随波游去,心中自是溢满欢欣。此刻我想,其实放生的未必只是某个生命,而是人本身对于活在世上的一份心情,一种愿望,放生之举也滋养了人的慈悲之心以及平等之情。

      朱家角镇不乏清雅的书香之气,那里的文人个个惜书如金,普通百姓也以读书藏书为乐,古镇一半以上的家庭都有藏书。姑姑说有资料记载朱家角民间藏书的总数是镇文化馆藏书总数的十倍,超过了青浦全县二十一个镇图书馆藏书的总和。

      镇人悠然自得地过着一种散淡平和的生活,待人接物真诚妥体又亲切自然。姑姑和公婆亲友、坊邻居都相处得融洽和美。因为姑姑和姑父没有孩子,人缘很好,他们认了好几个名义上的儿子和女儿,这些孩子称姑姑为“寄娘”, 姑父为“寄爷”。 我在朱家角的日子里,这些孩子轮番陪我到小镇各处去游玩。

      有一天,伙伴们弄来了一只小木船,蓝蓝的天空映在河里,河水汨汨地流淌着,水中的花树倒影婆娑,不时有小鱼跃出水面。浆橹吱吱呀呀地摇着,水花在午后的阳光里飞溅,落进心里便成了一朵暖暖的小花。天色转黑的时候,岸上飘来了美食的香气,我们的肚子也饿了,于是一个个鱼跃上岸,踏着晚霞回家吃饭去了。

      姑姑会烧很多当地风味的小菜,常常邀请她的过房孩子来家里吃饭。朱家角盛产河鲜,那些日子里我饱尝了最新鲜美味的油爆河虾,清炒鳝丝,酱爆螺丝,鲈鱼炖鸡汤,就连蔬菜瓜果也是附近乡里刚出土的鲜货。在我的印象里,平生尝到的最好吃的熏鱼就是用曹港河里的青鱼烹制的,肉质细致,香甜鲜美,真叫人齿颊留香。

      姑姑是一个温柔体贴,心思细密的女子,她待人接物温厚多礼,处理事情面面俱到还犹嫌不足。姑父正好相反,是个爽直开朗的人,他说话诙谐,常常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便抚慰逗乐了姑姑。姑父不仅脾性好,人长得也帅,既无城市人的浮气,也无小乡民的土气。我这才恍然明白姑姑为什么会爱上他。那时候,他们结婚已有很多年了,两人在一起依然十分恩爱,也许他们习惯了没有孩子绕膝,看着电视时也会牵手默默,亲昵甜蜜尽在不言中,几乎忘记了还有我这个少女在家哪。

      我想,也许他们前世放生了许多鱼,积了好几百年德,才觅得了今生如此情投意合的美好姻缘吧。

      朱家角的风味小吃以可口诱人闻名,除了馄饨粽子糯米汤团等江南特产,印象深刻的还有鸳鸯酥,一半是豆沙一半是鮮肉,豆沙绵蜜,鲜肉酥嫩。我喜欢吃朱家角人自制的猪油百果松糕,姑姑每次回家总会戴上几砧。朱家角人通常过年时做,用来敬客送人,那年夏天我回家前夕,姑姑竟然破例做了。我兴致勃勃地帮着也许是倒忙的忙,配合姑姑在糯米粉里掺上一些粘米粉,用温水揉成团,倒进筛盘过筛,盖一块布放进盆内醒面。醒好的面团细腻光滑,姑姑将面团揉成生日蛋糕的形状,中间夹豆沙果仁,顶上再加桂花蜜饯,最后上蒸笼蒸熟。

      呀,蒸好的松糕松软绵糯,清甜可口又不油腻,好吃得赛过乔家栅,王家沙等名店的糯米糕饼。

      姑姑看我吃得高兴,喜洋洋地告诉我,松糕不是每次都能蒸得如此好味的,要是哪个步骤或者火候不对,就会发腻粘口。糕含有高兴和高升的意思,好糕意味着我的高考应该有个好兆头。

      听着这些充满温情善意的解语,带着松糕和亲友们的祝福,我回家去了。朱家角碧流荡漾,辉映如画的风景让我心旷神怡,那独具一格的风土人情更让我感受到一种特殊的真善美魅力。    

      多少年过去了,如今的我在异国他乡漂流,偶尔回眸,青少年华的梦渐渐地逝去,古镇的自然景象却清晰明朗起来。走着人生的路,我们总是不断地寻找着心目中最美的风景,却常在历经漂泊后幡然明白,返璞归真才是大自然最慷慨的恩赐。

      这么思想着,我不由得羡慕起姑姑的恬淡生活了。朱家角犹如繁华世界枕边的呓语,是红尘中清醒着的梦,而那在夜风中飘起的遗梦,又是怎样的寻梦人才会将它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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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伙夫妻 2018-02-05 17:58:28


      秋菊是我母亲选定的保姆。母亲临回中国前,我们面试了三个应征者,母亲说秋菊好。

      秋菊丰满身材,圆红脸蛋,笑起来腮边漾起两个浅浅的酒窝。来我家的第二天,秋菊就合面擀皮做了一顿三鲜水饺,我们都说好吃,秋菊听了咧嘴直笑。

      我们相处得挺好,唯有一事让我纳闷,秋菊一到星期五便魂不守舍,催促我们吃晚饭,背着包在我面前晃悠,晃得我也着急起来,匆忙吃完饭就开车送她去法拉盛。有一次送她时我急着要用洗手间,便泊了车跟着进了她的住处。

      这是一栋二层小楼,过道狭窄,设备陈旧,秋菊和另外三个女人合住一间房,每人的空间仅限于床铺附近。我让秋菊住我家,周末不用干活。秋菊掀了掀嘴角,似感激又带一点害羞说,她周末要和男朋友见面,还是住这里方便。

      我听秋菊说起过她在国内有丈夫和女儿,怎么又有了男朋友?秋菊倒是大方,说很多在法拉盛打工的新移民都这么过日子,这叫“搭伙吃饭。”

      秋菊的男朋友名叫“皮特,”是一个出租司机。秋菊夸赞他开车又快又稳,什么地方都认识,什么路都能开,从没出过车祸。秋菊说皮特打算租一个单间和她同居,这样他俩随时都可以要好。秋菊说时,脸色如少女一般绯红。

      这日我去接秋菊,她劈面就问我借两百块钱,因为皮特输了钱,需要凑钱还债。我听了心头一沉,感觉不妙,便告诫她不要和赌钱的人交往。秋菊急得滴下了眼泪。

      回家路上,秋菊向我道谢,让我从她下周的工资中扣钱。我问她最近还寄钱回家吗?女儿和家人可好?秋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呜咽起来,说她丈夫老不工作,一看见钱就拿去买酒喝,喝醉了就打她,打得她牙齿出血,身上瘀青。他还骂她笨,不会赚钱,生了个女儿是赔钱货,有时还打女儿。

      我听得气极,问她为什么不离婚。秋菊说她父母不让她离婚,怕丢人现眼,又说离婚女人拖着个油瓶孩子,过日子更难。她舅舅看不过去,出面找蛇头帮她办出国,欠下二十多万人民币。她在美国必须打工还债,还要存点钱养育女儿,却没想到在法拉盛遇见皮特,得到男人的疼爱。

      秋菊说着,静默下来。我从后视看了秋菊一眼,只见她嘴角漾笑,神情痴迷,喃喃着说皮特待她好,有了钱会买衣服和化妆品给她,而她丈夫只是糟蹋她。皮特的老婆跟人跑了,他一个人过日子很可怜,才去赌博解闷,她要待他好,让他高兴起来。

      秋菊显然陷入情网了,我暗叹搭伙吃饭不谈爱情,不是人人能够做到的。女人的爱,往往是在柴米油盐中开花,于耳鬓厮磨中结果。不知皮特这个赌徒,对她是否也怀着一份真情。

      秋菊几乎不购物消费,却拿钱给皮特作赌资,替他还债,寄回自己家的钱越来越少。国内的债主们纷纷跑到她家催债,又说要在美国找人向秋菊讨债。秋菊父母责问女儿,为什么别人来美国打工,两三年便可以还清欠债,再干上几年就能盘下一个小外卖餐馆,或者做超市的股东老板了。秋菊只是支吾其词。

      这日我去接秋菊,刚把车泊在路边,看见秋菊满脸忧惶地飞奔而来,一叠声说有人追债来了,让我赶紧开车带她离开。我按下开门键,秋菊还没来得及上车,就被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拦住,声称他们受人之托向她追债,另要她付五百块劳务费。

      秋菊说她会还债,不懂什么是劳务费。一个男人夺过她的挎包,兜底摔到地上,说他们每向她讨一回债,就要收一次劳务费。秋菊一边哭,一边抓寻滚落在地的物件。男人一脚踏住她的手背,厉声命她掏钱还债。

      在这当儿,我已悄悄地打电话报了警,但警车还没开到,那帮人已仓皇鼠窜,边跑边回头警告秋菊,下次再找她收钱。

      秋菊为了多挣钱,在粤菜馆找了一个周末推车送茶点的工作。周日晚上她一坐上我的车,便倒头打起了呼噜。秋菊面色暗黄,人形浮肿,干活远不如从前,我待要解雇她,又不愿意落水下石。

      又一个周日晚上,我刚要出门接秋菊,她来电说不能过来上班了。我问她是否有事?何时能来上班? 秋菊支吾着就把电话挂了,从此淼无音讯。我去法拉盛时曾特地拐道看望她,房东说秋菊已经搬走了。

      辗转间已是秋天,后园的菊花开了,鹅黄色的花朵摇曳多姿,光华灼灼。这花还是秋菊种下的,却隔了一季才开花,我正感叹着,秋菊竟然来电话了。

      隔着茫茫时空,秋菊在电话里时而沉默,时而诺诺,时而发出几声抽泣的声息,总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我既疑惑又不安,约她在法拉盛餐馆饮茶。

      秋菊蹒跚而来,面目憔悴,神情恍惚,深陷的眼窝彷佛是一对黑窟窿。让我诧异的是,她怀里还兜着一个小婴儿。秋菊不接我的寒暄之语,直言告诉我,婴儿是她为皮特生的儿子,还没有满月。我顿时恍然大悟,难怪那阵子秋菊臃肿憔悴,原来是怀孕了。看她光景如此,似乎又出了什么事?

      果然,秋菊告诉我,皮特死了。

      自从秋菊怀孕,皮特成天眉开眼笑,到处说他有香火了,对得起祖宗了,又说要戒赌,要为孩子攒钱,让儿子做一个体面的读书人。那个周日有人来拉他去赌牌,他又跟着走了。到了傍晚,皮特灰头土脸地回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上班。他走到门口,又跑回来亲吻秋菊,亲她肚里的宝宝。他一会儿出门,一会儿进门,来回好几次,像丟了魂似的。秋菊觉得奇怪,又有点担忧,想到家里没钱了,便催促他快去上班。

      皮特走后,秋菊开始心神不宁,肚子隐隐作痛,于是打电话向我请假,躺倒床上休息。天色越来越黑,秋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得心慌意乱。到了半夜,警察来了,皮特的车子撞上高速公路的石头围墙,皮特当场死亡。

      秋菊责怪自己不该催皮特上班,不然皮特不会死。她涕泪交集,反复叨叨着说,她认识皮特之前活得窝囊,失去皮特之后她的魂也丢了,活不活都一样。我找话安慰她说,皮特一定希望她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不然他的灵魂会不安宁的。秋菊顿时眼睛一亮,追问我皮特何时会显灵,她能认出他的灵魂吗?我本是胡诌,只得老实说不知道。秋菊似乎没听见我的话,喃喃着说她要去寺庙烧香拜佛,期盼皮特显灵。

      我们勉强吃完饭。临分手前,秋菊从包里拿出一只信封,说里面装着她欠我的六百块钱。我说这钱送她了,不用还。秋菊坚持要还,说她有钱了,想回国去。

      原来皮特出事后,警察局立案调查,发现皮特开出租车之前买了十万美元人寿保险,受益人原先是他的前妻,最近才改成既没有姻缘,又没有血缘的秋菊,事情变得复杂了。当法院最终判定秋菊是合法受益人时,移民局的通知也下来了,她被命令限时回国。

      我又是一阵愣忡。看着秋菊失魂落魄的模样,想她虽有十万保险金,但回国后既要还债又要生活,拖儿带女过日子并不容易,便提出帮她向移民局申请延期,再试试为她办理家庭保姆签证。秋菊说不想折腾了,执意回国去和她丈夫离婚,脱离夫妻关系。

      秋菊老实迷煳,脾气还真倔,我奈何不了她,只有祝福她了,于是说定到时由我送她去机场。

      几天之后,秋菊来电说她已在机场,马上就要登机。我惊讶于她的失信,她解释说她是带着皮特的骨灰走的,即使我不忌讳,她还是不想麻烦我。她带皮特和他的儿子回家,等待和皮特的灵魂见面。

      在机场的一片嘈杂声中,秋菊的声音穿过电波,却是异常地清晰明白。

(含嫣原创,请勿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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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红颜的闺坊故事【六】火线婚礼 2014-05-28 18:39:55



静之的儿子出生那天,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爆成功,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叶家更是喜气洋洋。叶先生在客堂间里摆上两盆金橘花卉,屋里顿时华彩灼烁,喜满庭堂。小家伙在娘胎里就备受四方关怀,出娘胎之日又逢国家大喜,众人称这孩子生而逢时,如锦似绣。

叶师母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长房长孙,整天笑得合不拢嘴。她兴兴头头地家里家外穿梭忙碌着,准备了许多红鸡蛋和元宝饼,一份一份分派给亲友睦邻以示庆贺。香港的外公和舅舅们也高兴倍至,纷纷寄来贺仪贺礼,外公还为外孙拟名叶宇飞。

叶先生说:“外公这名字起得好,寓意应景,就叫宇飞吧。”

静之私下对志文说:“我爹爹一定还有另一层意思,伊是希望宇宇能像飞鸟一样,行空万里,自由自在。”

静之在娘家做月子,叶师母天天带了营养菜来探望媳妇和孙子。秀娥说:“亲家姆,侬跑来跑去辛苦了,干脆在这里住下吧。”

叶师母说:“我倒是想的呀,阿拉叶先生不来事的呀,伊是一回到屋里就要寻我的,一时一刻也离不开我呢。”

秀娥听了,心里竟有一丝酸溜溜。叶师母在包办婚姻中做了叶太太,在兜兜转转的家务中添了皱纹,白了秀发。叶先生则待她几十年如一日,家政内务,生活起居全 部听凭她来作主安排。叶先生做戏是做戏,做人是做人,偶尔的戏中情或情中戏或许会有,叶师母似知非晓,难得糊涂。家有拙妻是一宝,叶先生对结发妻子不离不弃,有依有靠有情义。

静之的产假按例有两个月,生孩子前夕她又另请了三个月停薪休假,没想到孩子刚满月没几天,医院里的吴副院长亲自登门来探望她。近年来胃病患者剧增,医院肠胃科医生十分紧缺,尤其需要静之这样的开刀医生,吴院长来意明了,希望静之能早点结束产假回去上班。

静之素来和吴院长关系近好,当即答应下来,第二天便给宇飞断奶,只用奶粉喂养他。小宇飞不肯吮吸塑料奶嘴,大哭大闹,搅得家宅不宁。叶师母见了万般不乐意,在志文面前嘀嘀咕咕的,志文只当没听见,叶师母直怪儿子怕老婆。

静之要去上班了,叶师母对秀娥说:“亲家姆,侬帮女儿做月子辛苦了,不好老是让侬吃力,小孙孙就让我来带罢。”

秀娥说:“没关系的呀,亲家姆,我是真的欢喜带小毛头噢。”

叶师母说:“亲家姆啊,我要是不带孙子,亲戚朋友都要讲闲话的呀。阿拉叶先生看不见小孙子也要不开心的,宇宇毕竟是叶家的长房长孙呀。”

秀娥听了叶师母的这番话,只得悻悻然作罢。

宇飞既在婆婆家,静之也就不常回娘家了,秀娥未免觉得厌气落寞,便常常拎一些水果点心,带一件小玩具到志文家去探望静之和小外孙。

时 光荏苒,转眼小宇飞已是一个满口童言稚语,满地活蹦乱跳的小捣蛋了。说来有点奇怪,这孩子不亲爹,不亲娘,也不亲天天照顾他的阿娘,却跟阿爷叶先生最亲 近。也许是因为阿爷不必像爸爸妈妈那样上班去时天未亮,下班回家天已黑,也许是因为阿娘老是要给他洗手洗脸做规矩,阿爷则比较有童心和童趣,反正只要阿爷 在家,宇飞总是和阿爷一起搭积木,玩汽车,耍刀枪,学唱歌,画图画,捉迷藏。阿爷还常常牵着孙子的小手,带他到工作单位去张张看看,或者到他的朋友家去串 门做人客。

有时候,阿爷也要出门一阵子,阿娘说阿爷是上班去了。阿娘指着阿爷上班时拍的照片问宇飞,阿爷神气伐?阿爷能干伐?宇飞瞪大眼睛横看竖看,还是觉得陪他一起玩的阿爷最神气,最能干。宇飞喜欢阿爷不上班。

有一天阿爷出了门之后没有再回家。宇飞每天早晨眼睛一睁开就闹着要阿爷,可是平日里对他千依百顺的阿娘如今却自顾自发愁流泪,并不怎么理会他。爸爸妈妈和 手臂上套着红袖套的志超叔叔,也是天天铁板着面孔,忙进忙出,全都不再和他亲热,也不陪他玩耍了,最终他被送到了外婆家。

外婆慈眉善目的,对宇飞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外婆天天给宇飞翻着花样做吃食,换新衣,逛公园,晒太阳,宇飞对这些一概不欢喜,他还是最喜欢跟阿爷一起玩汽车,耍刀抢,搭积木,捉迷藏。

一天外婆笑眯眯地对宇飞说:“宇宇,妈妈讲阿爷今朝夜里要回家了,外婆搭侬一道看阿爷去。”

宇飞高兴得蹦蹦跳跳直拍手,一吃完午饭,他就跟着外婆乘电车,晃晃悠悠地回家了。

叶师母和女儿志英正在灶披间烧小菜,志文和姐夫天伟忙着将一只红木方桌的四边折叠板拉开来,折成一只圆台面。志文看见宇飞来了连忙接手抱过去,父子俩逗乐了一会儿,静之也下班回家了。叶师母将菜肴陆续摆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心心念念的等待叶先生回家。

众人等得饭菜都凉了,叶先生却还没有回来,不禁心焦不安起来。小宇飞因为没睡午觉,吃了点东西已经在静之怀里睡着了,忽然间他小身体一拱,睁开眼睛说:“阿爷。”

众人朝门口一看,可不是叶先生回家了。只见他灰头土脸,衣衫龌龊,带来一阵扑鼻的异味。他杵立在门口一声不响。

志文和志英迎上去说:“爸爸,不是讲下半天就能回来的吗?哪能弄得这么晚?”

小宇飞忙从静之身上溜下来,张开双臂要阿爷抱。

叶先生一反常态地对宇飞不理不睬,他两眼空洞洞的,煞白着脸瞪着叶师母,说:“快,让我去汰一只热水浴。”

志文和天伟连忙拎了几只热水瓶去后马路的老虎灶打热水,志英拿了清洁用具到浴室去擦洗浴缸,叶师母相帮叶先生脱了外套和鞋子,又为他套上拖鞋。叶先生拖沓 拖沓地往外走,没走几步又木然返回,摸摸索索地解下系裤子的皮带交给叶师母,然后提着裤子,弓腰塌背地走进浴室。叶师母看得半睁了嘴巴,静之也是诧异不已。

叶 先生洗了澡,在饭桌上喝了两杯老酒,脸色渐渐红润,神态也活泛起来,逐对家人说起他接受批判审查的大致情况。开始时有关人员代表组织要他们交代演出反动 戏剧的目的,反省他们宣扬封资修文化的动机,又启发他们说出当年是受谁的指示出演某出戏?审查小组还挑动大家互相揭发,深挖根源,轮流批斗,某人因不堪羞 辱,用裤腰带勒颈自杀未逐。事发之后,他们被勒令每次入厕或者独处时,都必须向看守人员上缴裤腰带,布袋绳索等危险物品。

家人听了唏嘘不已,这才明白叶先生交出裤带的那一幕,原来是他在逼迫下养成了习惯,如今他身体虽已回到家里,受惊的魂灵却还在窍外。
叶先生告诉家人,他这次能回来是因为有大人物出来说了话,但他必须随叫随到,继续接受组织的审批。叶先生说到这里不禁脸色惶然,他小心翼翼地环顾一下四周,才发现小儿子志超不在场,忙问道:“志超呢?怎么没回家?”。

叶师母吞吞吐吐说:“志超和萍萍一起参加了造反队,天天都忙得很。”

她的话音刚落,志超带着女朋友萍萍走进家门。

“吃饭了吗?快坐下来一起吃饭吧。”志文和志英招呼着。

志超说:“听讲爸爸回来了,我和萍萍特地回来看看。”

萍萍说:“爸爸检查通过啦?侬还好伐?”

“蛮好,蛮好。谢谢侬关心。”叶先生回答说。

“自家人,应该的。爸爸有啥问题交代清爽了,就没事了。”

“是的,对的。”

萍萍将脸转向静之,问道:“嫂嫂,倷屋里倒还是太平无事吗?”

静之说:“我听不懂侬在讲些啥。”

志超说:“萍萍的意思是,现在外头资本家屋里都被抄家了,嫂嫂最好要当心点。”

秀娥这阵子风闻了许多抄家事例,正在庆幸也许鹤汀不在,轮不到她们孤儿寡母了,此刻听到这些话心里发慌,忙问道:“志超弟弟,萍萍妹妹,阿拉哪能当心法?那能做才好?”

萍萍说:“看形势,资本家被抄家是不大可能避免的,还是老老实实拿四旧和金银财宝交公比较保险。”

秀娥朝静之看看,静之却是面无表情。秀娥喃喃着说:“噢,晓得了,晓得了。”

志超大学毕业后被分派到棉纺厂当技术员,萍萍是轧花车间的一名工人,长得俊眉大眼,高胸细腰,人称“轧花车间一枝花”。萍萍人长得漂亮,个性也活泼亮烈,又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出身,工作没多久就当上了厂里的共青团干部。那时候志超刚和大学恋人分道扬镳,正在失恋苦闷中,萍萍对他关爱有加。女追男,隔层纸,两人很快就成了男女朋友。

志超和萍萍相好,叶师母跌足喟叹不已,对叶先生说:“阿拉两个儿子哪能这么不让人省心,大媳妇么太高攀,小媳妇么又太低就。高攀来的媳妇有啥不称心,至多面孔不冷不热,听讲这个萍萍是凶得不得了,以后屋里哪有太平日子过?”

叶先生说:“侬先不要急,再等等,再看看吧。”

等下去的结果是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萍萍成了厂里造反队的负责人之一,志超因此也得以套上红袖套。萍萍再来叶家就不再感觉手足无措了,而是不知不觉地带了点颐指气使。

萍萍的母亲是叶先生的戏迷,全家人都希望萍萍能够嫁到叶家,让他们可以夸耀,能够自豪。如今叶先生挨了批斗,萍萍姆妈依然痴心不改,再三叮嘱女儿要尽力保 护照顾好叶先生。萍萍虽然在暗中嘲笑母亲,但她自己对叶先生印象也不错,她觉得叶师母才有一点势利相,还有那位资本家出身的嫂嫂,老是摆一副臭架子,也不 看看现在的形势,她萍萍才是叶家的光荣。

此刻萍萍和志超坐下来吃饭,叶师母给她又是夹菜又是斟酒,她心里得意,表功说:“本来志超也被大家要求做检查,我讲,志超做错啥事体了?有人讲伊是臭老 九,我就讲,志超刚刚大学毕业,又不是专家权威,臭老九还轮不到伊呢。又有人讲伊是叶先生的儿子,啥啥啥的,我就讲,爷是爷,儿子是儿子,啥人想搞资产阶 级的血统论,先到我这里来上学习班。”

大家听了都不出声,叶师母说:“志超是个老实头,萍萍侬要多帮帮伊呀。”

萍萍说:“姆妈侬放心,我不会让志超受到欺侮的。等阿拉结了婚,志超就是工人阶级的女婿,那就更不怕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志超忙说:“ 爸爸,姆妈,我和萍萍准备下个月结婚,参加火线上的集体婚礼。”

叶师母慌得捂着胸口问:“啥,啥火线?”

“姆妈,现在文化大革命正在如火如荼中,阿拉的婚礼是和同一条战线上的青年同志们一道举行革命婚礼。”萍萍说。

“啊?一道,结婚可以大家一道结?没听见过。不懂,我不懂呀。”

“没关系的,姆妈,到辰光侬看见了就会懂的。阿拉现在要走了,爸爸侬当心点,再会。”志超说罢,和萍萍一起跨着大步走出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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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红颜的闺坊故事【五】妯娌小姑 2014-05-16 19:01:03


秀娥去上海之后,仲老在香港跟他的子女们分了家。

五十年代之前的香港相对于当时鼎盛繁华的大都市上海来说,仅是一个英国在东亚地区的殖民地小城市。在四十年代后期和五十年代初期,因为大陆政权的改变,大批的内地居民涌入港岛,一时间楼房居所供需失衡,尤其是上海移民居住的密集地太子道和北角,楼价租金更是伺机高涨。仲鹤汀一家三代十几口人挤挤攘攘地住在 栋三层楼的小洋房里,个人的私密空间几乎无法存在,谁想要吃点新鲜独食,谁早出晚归或者出门几天,也会引起一阵风吹草动。

润之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泓之的女儿也快一岁了,鸣之的太太杏蝶却一直没有身孕。 时闲来无事,杏蝶常常逗几个孩子玩,买些玩具糖果饼干给他们。这天润之的大儿子霖乎放学回家,嫌厨娘准备的点心不合口味,就想到婶婶那里去打牙祭,他的 两个弟妹像小跟屁虫似的马上紧紧跟他,一路上还唤来了他们的小叔叔曦之。

不巧杏蝶这时不在家,男孩们便拉开杏蝶平时放零食的五斗橱玻璃屉,伸出小手从一只盒子里各拿了一只裹着花花绿绿玻璃纸的巧克力,忽听背后哐当一阵声响, 转身一看,小妹妹雪芙正对着地上一堆砸碎的瓷屑发愣。原来是雪芙看见婶婶杏蝶的床头柜上新摆了一只可爱的瓷娃娃,女孩子天性中喜爱小娃娃的神经被触动了, 她不禁跑过去摸摸动动的,不小心将瓷娃娃摔倒在地板上。此刻她见大哥霖乎对她虎起了脸,又的一声哭了起来。

快走!霖乎喝了一声,四个小孩子一溜烟跑出了杏蝶的房间。

鸣之夫妇回到家,杏蝶一眼看见瓷娃娃被打碎在地,顿时七窍生烟,正要去叫仆佣来责问,鸣之在说:五斗橱的玻璃屉门侬哪能没关好?我差点就要撞上去。

杏蝶走过去一看,见屉里的巧克力盒子也是开着的,气急道:侬怪我啊,侬来看看瞧,我的瓷娃娃也被敲碎了。哼,一定是侬的几个宝贝侄子闯的祸,恐怕曦之也有份。

鸣之说:要怪就怪侬有事没事带这些小人进来白相,既然欢喜伊拉,现在又啰嗦些啥?

啊?侬讲我啰嗦啊?我专心诚意跑到黄大仙祠去请来的瓷娃娃碎脱了,罪过伐?杏蝶说着嘤嘤哭了起来。

鸣之忙伸臂搂住她:好了,碎也碎了,那就算了,瓷娃娃泥娃娃的,侬还真像个小囡呢。

杏蝶伏在他的肩头泣泣噎噎说:人家是想帮侬生一个小囡吗?这只瓷娃娃是请大法师在道场开光加持过,我是托了人情才请到了呀,多少不容易。侬倒一点也无所谓,我晓得侬心里想讨个小老婆,可以让伊来帮侬生小囡。

又要瞎三话四了,老是小老婆小老婆的,侬是在往我心里撒种子啊。小老婆真的来了,要怪侬自家不好。

啥,侬讲啥?侬这坏蛋,侬敢呶。杏蝶不依到,握起小拳鸣之的肩膀。

好了啦宝贝,我老早讲过,家有丑妻万事足,我已经万事足了,侬还要哪能?一道去跳崖,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好伐?

啊,侬讲我难看?侬去寻一个比我好看的人来呀,侬去呀。

切, 一点幽默感也没有,侬憨还是装憨啊?鸣之说着,亲了杏蝶一口。

杏蝶身体一软,嗲声说:晓得我憨,做啥还要欺负我?

我是宝贝侬,晓得伐。嗳,正要告诉侬呢,我已经联系到一个专门看不育症的名医约好下个礼拜三阿拉两个人一道去检查身体。

的啊侬哪早点不讲呀?侬的身体也要检查

现在不是讲拨侬听了吗?医生讲男女都要查的,才能对症下药。观音菩萨要拜,科学也要应用,阿拉双管齐下,小囡保证会有的。

杏蝶不禁噗嗤一笑,将脸凑近了鸣之,说:嗯,香香。

鸣之了她一下,说:嗳,侬要不要像大阿嫂一样生个三个四个呀?

去去去,想得美。住在嘎小的鸽子笼里,小人哪能养法呀?嗳,我想起来了,我有个朋友搭我讲,伊的亲眷要去英国居住,有一幢小洋房要出售问我要伐,现钞成交价格优惠。

鸣之正要说话,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碧纹挺着大肚子带着三个孩子来了。

立立好,爷叔婶婶赔礼道歉。纹对孩子们说。

杏蝶说:嫂嫂,侬做啥啦?

鸣之也说:小人嘛,哪里有不调皮的,我看伊拉已经算得乖了,比我小辰光好得多。

弟弟覅响,小人闯了祸我才晓得了,是我规矩没做好,我已经罚他们立壁角检讨过了,现在让伊拉来向爷叔婶婶赔礼道歉。纹说着,将孩子们推到杏蝶跟前。

几个小人垂手低头,一起开口说:爷叔婶婶,我们错了,以后不会随便到婶婶房间来,自说话拿东西吃了。

杏蝶心里的懊恼气一下子扫除一大半,这时候雪芙又跑过来拉着杏蝶的手说:婶婶,我陪侬一只娃娃吧,我有老多压岁钱。

杏蝶笑了,蹲下身将雪芙抱起来,说:侬卖脱也买不回来这只娃娃了,这娃娃是请大法师开过光的娃娃,要么侬来娃娃

好的呀,只是,只是……”雪芙皱起眉头。

只是啥?杏蝶问。

只是我太大了,夜壶箱上坐不下呀。

大家听了笑了起来。碧纹说:归笑,婶婶这瓷娃娃还是要陪呃。

鸣之说:好了啦,嫂嫂还真的计较起来啦,覅嘎小气好伐?

纹说:弟弟,这不是计较。是为小人立规矩。真的,这是一定要赔的,法师的费用我来出。

杏蝶说:嫂嫂,算了啦。唉,只怪窝里房间太小,否则这个瓷娃娃哪里会放在夜壶箱上涅?

大家沉默下来,鸣之说:带小人出去转转。

杏蝶说:覅走太远哦,马上就要开夜饭了。

鸣之带着侄儿们走开后,杏蝶对碧纹说:嫂嫂,侬再坐一歇,我去拿点零食来吃。

纹也不客气,在一张靠背椅子上坐下来,说:好呃,侬有话梅伐?我想吃一只。嗳,一怀孕,我这只嘴巴就蛮馋的,老是想吃些上海的蜜饯。

现在哪里吃得到上海的蜜饯?广东人做的话梅不好吃,我是不买呃,有只橄榄咪道还可以,嫂嫂尝尝看,欢喜的话等一歇带转去好了。

带就不用了,自从有了小囡,我已经不大弄零食吃了。嗳,婶婶,这个礼拜天阿拉教会请到一个大名鼎鼎的牧师来布道,侬跟我一道去听听好伐?

嫂嫂,我已经去祠庙拜佛了呀,人是不可以一只脚踏两只船,那么到死的辰光不晓得归哪个神收管。那么我要上天无门,入地无路了。

妹妹,不是这样讲呃,其实世界上只有一个神嗳。阿拉牧师从前一家门都是佛教徒,后来才皈依耶稣教呃。妹妹啊,信耶稣和拜佛祖是有点不一样的呢,耶稣教徒每个礼拜天都要去教堂做礼拜,教徒之间也都是以兄弟姐妹相称相待,好像自己人一样,大家互相帮助,分享友爱。

杏蝶说:嫂嫂,侬晓得我自由散漫惯了,不像嫂嫂这样心定。嫂嫂侬是虔诚啊,有了身孕还坚持去做礼拜,辛苦伐?

妹妹,其实我一点没辛苦,做礼拜我是真的开心呀。这次我怀了老四,晓得是那回事,老是觉得心慌气急,睡眠不好,胎位也正,但我每次去做礼拜,牧师和兄弟姐妹手拉手一起为我祷告祈福,我的心就安宁宽舒下来,回家后精神也好了,觉也得香甜前两天去产检,竟然胎位也正了。嗳,我晓得这是神听了大家的祷告 在怜悯我嗳。

真的呀?神每个人的祷告都会听?

是呀,世上每个人,每件事,神无所不知,只是神有神的选择和安排。不管哪能,只要侬真心实意敬拜神,神一定会赐大爱的。神是天父,天父造了人,总归是最爱他的子民的呀。

这时吃饭的铃声响了,杏蝶说:嫂嫂,阿拉下去吃饭吧。妯娌俩人牵着手一起朝饭厅走去。

仲府如今的饭厅也兼作客厅,实用为主,并不奢华。墙壁上散挂着三两幅图画,进门右首靠墙是一只转角皮沙发,茶几上立着一只蒂芬妮彩绘玻璃 桌灯,家里无论谁的朋友客人来了,通常被引到这里来喝茶聊天。左首沿墙立着一只西式胡桃木大橱柜,玻璃橱门,里面陈列着英国皇家道尔顿的骨瓷餐具和咖啡具,另有几件精致的水晶摆件点缀其间。餐具是杏蝶的娘家陪嫁,平时并不用,只放在柜子里做摆设。橱柜前面是一张胡桃木的大餐台和配套椅子,天花板上垂下一只水晶吊灯。往后另摆着一张折叠小圆桌,只在开饭时才摆出来让小孙子们坐。

曦之按辈份该坐大餐桌,但他宁可和年龄相仿的侄子们坐在一起。这会儿他则是坐立不安,一边机械地望嘴里扒着饭粒,一边不时地朝姐姐胭之溜一眼。胭之也是食不知味,满脸愠怒。

鹤汀看在眼里没有言语,等大家吃完饭散开后才叫住胭之问道:胭之啊,侬今朝哪能吃得嘎少?人好了嗨伐?

胭之指指着曦之说:爹地,侬去问曦之。

曼筠说:又哪能了?侬比弟弟大许多,怎么老是跟弟弟鸡狗鸡狗的?

胭之说:妈咪总归是包庇弟弟,侬就是重男轻女。

鹤汀说:胭之,不可以顶撞妈咪,有话好好讲,到底发生了啥事体?

胭之涨红了脸,说:曦之不晓得从哪里弄来一只酒心巧克力,偷偷摸摸在房间里吃,一口咬下去吃着老酒,那么马上呕出来,拿我的跳舞裙子弄龌龊了。

曼筠说:嗳呀,我搭侬讲过好几次了,覅到处乱掼衣裳,侬就是不听话。

我不管,我再也覅搭曦之住了一间房间里了,我不要。胭之说着,扭转身蹬着重步离开了。

曼筠问曦之:巧克力哪里来的?

曦之支支吾吾说:二阿嫂的。

曼筠听了一声不响,牵着曦之回到自家房间。这间房间是这栋小屋的主卧室,还算比较宽敞,有一只三人座的大沙发,曼筠唤仆人进来在沙发上铺了一床被褥。

鹤汀看见,忙问:侬准备让曦之睏沙发?

曼筠叹口气说:“哈尼,侬看刚刚胭之吵是吵得唻,曦之要是过去伊又要作煞了。

鹤汀想,自家的四个儿子性格倒还温和,两个女儿却是一个倔,一个躁,都是一意孤行的主,难道确实是因为她们从小受宠太多?他想起惠桢曾劝他不要无原则地娇宠女儿,当时他是一笑了之,现在看来规矩还是要做的,免得她们将来在外面不是讨人嫌,就是自吃亏。

曼筠啊,我看胭之的脾气要改一改,侬也不要样样式式依着伊,对伊没好处。

好吧,格么我送曦之过去吧。

床已经铺好了,今朝就算了罢。

噢。曼筠答应着,顿了顿,又低声说:哈尼,我在想,曦之马上就要七岁了,老是搭姐姐住在一间房间是不太合适。上次秀娥姐姐来信讲不回香港了,是不是可以拿姐姐的房间腾出来曦之住?

鹤汀听了一声不响。

这时候,鸣之夫妇来了,他们向父亲请求搬出去另住。

为啥鹤汀问。

杏蝶说:爹爹,鸣之现在公务忙,夜里看文件常常要看到半夜里,早上又是一清早就要起来去上班,哥和弟上班时间比较活络。阿拉一直怕吵到大家,正巧我一个朋友有房子空出来,那里离鸣之的办公楼也更近一些。

鹤汀听了一声不响。正静默着,润之来了,竟然也是来请求搬出去住。

爹爹,本来我三个小够调皮捣蛋了,老是烦扰大家,碧纹马上就要生老四了,姆嬷又不在,碧纹的意思是阿拉搬出去住算了,免得小毛吵得屋里鸡犬不宁。另外,碧纹教会里的朋友要来探望帮忙的话,他们进进出出也更方便一些。

鹤汀听了一声不响。

曼筠说:倷三个小囡蛮乖的,没有影响到啥人呀,住在一起曦之也有个伴。

润之笑了笑,不再言语。

鹤汀对两个儿子说:倷先回去吧,让我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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