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万维读者网 -- 全球华人的精神家园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首  页 新  闻 论  坛 博  客 视  频 分类广告 购  物
搜索>> 发表日志 控制面板 个人相册 给我留言
帮助 退出
含嫣的博客  
......  
        http://blog.creaders.net/u/1905/ > 复制 > 收藏本页
我的网络日志
搭伙夫妻 2018-02-05 17:58:28


      秋菊是我母亲选定的保姆。母亲临回中国前,我们面试了三个应征者,母亲说秋菊好。

      秋菊丰满身材,圆红脸蛋,笑起来腮边漾起两个浅浅的酒窝。来我家的第二天,秋菊就合面擀皮做了一顿三鲜水饺,我们都说好吃,秋菊听了咧嘴直笑。

      我们相处得挺好,唯有一事让我纳闷,秋菊一到星期五便魂不守舍,催促我们吃晚饭,背着包在我面前晃悠,晃得我也着急起来,匆忙吃完饭就开车送她去法拉盛。有一次送她时我急着要用洗手间,便泊了车跟着进了她的住处。

      这是一栋二层小楼,过道狭窄,设备陈旧,秋菊和另外三个女人合住一间房,每人的空间仅限于床铺附近。我让秋菊住我家,周末不用干活。秋菊掀了掀嘴角,似感激又带一点害羞说,她周末要和男朋友见面,还是住这里方便。

      我听秋菊说起过她在国内有丈夫和女儿,怎么又有了男朋友?秋菊倒是大方,说很多在法拉盛打工的新移民都这么过日子,这叫“搭伙吃饭。”

      秋菊的男朋友名叫“皮特,”是一个出租司机。秋菊夸赞他开车又快又稳,什么地方都认识,什么路都能开,从没出过车祸。秋菊说皮特打算租一个单间和她同居,这样他俩随时都可以要好。秋菊说时,脸色如少女一般绯红。

      这日我去接秋菊,她劈面就问我借两百块钱,因为皮特输了钱,需要凑钱还债。我听了心头一沉,感觉不妙,便告诫她不要和赌钱的人交往。秋菊急得滴下了眼泪。

      回家路上,秋菊向我道谢,让我从她下周的工资中扣钱。我问她最近还寄钱回家吗?女儿和家人可好?秋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呜咽起来,说她丈夫老不工作,一看见钱就拿去买酒喝,喝醉了就打她,打得她牙齿出血,身上瘀青。他还骂她笨,不会赚钱,生了个女儿是赔钱货,有时还打女儿。

      我听得气极,问她为什么不离婚。秋菊说她父母不让她离婚,怕丢人现眼,又说离婚女人拖着个油瓶孩子,过日子更难。她舅舅看不过去,出面找蛇头帮她办出国,欠下二十多万人民币。她在美国必须打工还债,还要存点钱养育女儿,却没想到在法拉盛遇见皮特,得到男人的疼爱。

      秋菊说着,静默下来。我从后视看了秋菊一眼,只见她嘴角漾笑,神情痴迷,喃喃着说皮特待她好,有了钱会买衣服和化妆品给她,而她丈夫只是糟蹋她。皮特的老婆跟人跑了,他一个人过日子很可怜,才去赌博解闷,她要待他好,让他高兴起来。

      秋菊显然陷入情网了,我暗叹搭伙吃饭不谈爱情,不是人人能够做到的。女人的爱,往往是在柴米油盐中开花,于耳鬓厮磨中结果。不知皮特这个赌徒,对她是否也怀着一份真情。

      秋菊几乎不购物消费,却拿钱给皮特作赌资,替他还债,寄回自己家的钱越来越少。国内的债主们纷纷跑到她家催债,又说要在美国找人向秋菊讨债。秋菊父母责问女儿,为什么别人来美国打工,两三年便可以还清欠债,再干上几年就能盘下一个小外卖餐馆,或者做超市的股东老板了。秋菊只是支吾其词。

      这日我去接秋菊,刚把车泊在路边,看见秋菊满脸忧惶地飞奔而来,一叠声说有人追债来了,让我赶紧开车带她离开。我按下开门键,秋菊还没来得及上车,就被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拦住,声称他们受人之托向她追债,另要她付五百块劳务费。

      秋菊说她会还债,不懂什么是劳务费。一个男人夺过她的挎包,兜底摔到地上,说他们每向她讨一回债,就要收一次劳务费。秋菊一边哭,一边抓寻滚落在地的物件。男人一脚踏住她的手背,厉声命她掏钱还债。

      在这当儿,我已悄悄地打电话报了警,但警车还没开到,那帮人已仓皇鼠窜,边跑边回头警告秋菊,下次再找她收钱。

      秋菊为了多挣钱,在粤菜馆找了一个周末推车送茶点的工作。周日晚上她一坐上我的车,便倒头打起了呼噜。秋菊面色暗黄,人形浮肿,干活远不如从前,我待要解雇她,又不愿意落水下石。

      又一个周日晚上,我刚要出门接秋菊,她来电说不能过来上班了。我问她是否有事?何时能来上班? 秋菊支吾着就把电话挂了,从此淼无音讯。我去法拉盛时曾特地拐道看望她,房东说秋菊已经搬走了。

      辗转间已是秋天,后园的菊花开了,鹅黄色的花朵摇曳多姿,光华灼灼。这花还是秋菊种下的,却隔了一季才开花,我正感叹着,秋菊竟然来电话了。

      隔着茫茫时空,秋菊在电话里时而沉默,时而诺诺,时而发出几声抽泣的声息,总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我既疑惑又不安,约她在法拉盛餐馆饮茶。

      秋菊蹒跚而来,面目憔悴,神情恍惚,深陷的眼窝彷佛是一对黑窟窿。让我诧异的是,她怀里还兜着一个小婴儿。秋菊不接我的寒暄之语,直言告诉我,婴儿是她为皮特生的儿子,还没有满月。我顿时恍然大悟,难怪那阵子秋菊臃肿憔悴,原来是怀孕了。看她光景如此,似乎又出了什么事?

      果然,秋菊告诉我,皮特死了。

      自从秋菊怀孕,皮特成天眉开眼笑,到处说他有香火了,对得起祖宗了,又说要戒赌,要为孩子攒钱,让儿子做一个体面的读书人。那个周日有人来拉他去赌牌,他又跟着走了。到了傍晚,皮特灰头土脸地回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去上班。他走到门口,又跑回来亲吻秋菊,亲她肚里的宝宝。他一会儿出门,一会儿进门,来回好几次,像丟了魂似的。秋菊觉得奇怪,又有点担忧,想到家里没钱了,便催促他快去上班。

      皮特走后,秋菊开始心神不宁,肚子隐隐作痛,于是打电话向我请假,躺倒床上休息。天色越来越黑,秋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得心慌意乱。到了半夜,警察来了,皮特的车子撞上高速公路的石头围墙,皮特当场死亡。

      秋菊责怪自己不该催皮特上班,不然皮特不会死。她涕泪交集,反复叨叨着说,她认识皮特之前活得窝囊,失去皮特之后她的魂也丢了,活不活都一样。我找话安慰她说,皮特一定希望她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不然他的灵魂会不安宁的。秋菊顿时眼睛一亮,追问我皮特何时会显灵,她能认出他的灵魂吗?我本是胡诌,只得老实说不知道。秋菊似乎没听见我的话,喃喃着说她要去寺庙烧香拜佛,期盼皮特显灵。

      我们勉强吃完饭。临分手前,秋菊从包里拿出一只信封,说里面装着她欠我的六百块钱。我说这钱送她了,不用还。秋菊坚持要还,说她有钱了,想回国去。

      原来皮特出事后,警察局立案调查,发现皮特开出租车之前买了十万美元人寿保险,受益人原先是他的前妻,最近才改成既没有姻缘,又没有血缘的秋菊,事情变得复杂了。当法院最终判定秋菊是合法受益人时,移民局的通知也下来了,她被命令限时回国。

      我又是一阵愣忡。看着秋菊失魂落魄的模样,想她虽有十万保险金,但回国后既要还债又要生活,拖儿带女过日子并不容易,便提出帮她向移民局申请延期,再试试为她办理家庭保姆签证。秋菊说不想折腾了,执意回国去和她丈夫离婚,脱离夫妻关系。

      秋菊老实迷煳,脾气还真倔,我奈何不了她,只有祝福她了,于是说定到时由我送她去机场。

      几天之后,秋菊来电说她已在机场,马上就要登机。我惊讶于她的失信,她解释说她是带着皮特的骨灰走的,即使我不忌讳,她还是不想麻烦我。她带皮特和他的儿子回家,等待和皮特的灵魂见面。

      在机场的一片嘈杂声中,秋菊的声音穿过电波,却是异常地清晰明白。

(含嫣原创,请勿转发)


浏览(7565) (32) 评论(5)
发表评论
上海红颜的闺坊故事【六】火线婚礼 2014-05-28 18:39:55



静之的儿子出生那天,中国第一颗原子弹试爆成功,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叶家更是喜气洋洋。叶先生在客堂间里摆上两盆金橘花卉,屋里顿时华彩灼烁,喜满庭堂。小家伙在娘胎里就备受四方关怀,出娘胎之日又逢国家大喜,众人称这孩子生而逢时,如锦似绣。

叶师母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长房长孙,整天笑得合不拢嘴。她兴兴头头地家里家外穿梭忙碌着,准备了许多红鸡蛋和元宝饼,一份一份分派给亲友睦邻以示庆贺。香港的外公和舅舅们也高兴倍至,纷纷寄来贺仪贺礼,外公还为外孙拟名叶宇飞。

叶先生说:“外公这名字起得好,寓意应景,就叫宇飞吧。”

静之私下对志文说:“我爹爹一定还有另一层意思,伊是希望宇宇能像飞鸟一样,行空万里,自由自在。”

静之在娘家做月子,叶师母天天带了营养菜来探望媳妇和孙子。秀娥说:“亲家姆,侬跑来跑去辛苦了,干脆在这里住下吧。”

叶师母说:“我倒是想的呀,阿拉叶先生不来事的呀,伊是一回到屋里就要寻我的,一时一刻也离不开我呢。”

秀娥听了,心里竟有一丝酸溜溜。叶师母在包办婚姻中做了叶太太,在兜兜转转的家务中添了皱纹,白了秀发。叶先生则待她几十年如一日,家政内务,生活起居全 部听凭她来作主安排。叶先生做戏是做戏,做人是做人,偶尔的戏中情或情中戏或许会有,叶师母似知非晓,难得糊涂。家有拙妻是一宝,叶先生对结发妻子不离不弃,有依有靠有情义。

静之的产假按例有两个月,生孩子前夕她又另请了三个月停薪休假,没想到孩子刚满月没几天,医院里的吴副院长亲自登门来探望她。近年来胃病患者剧增,医院肠胃科医生十分紧缺,尤其需要静之这样的开刀医生,吴院长来意明了,希望静之能早点结束产假回去上班。

静之素来和吴院长关系近好,当即答应下来,第二天便给宇飞断奶,只用奶粉喂养他。小宇飞不肯吮吸塑料奶嘴,大哭大闹,搅得家宅不宁。叶师母见了万般不乐意,在志文面前嘀嘀咕咕的,志文只当没听见,叶师母直怪儿子怕老婆。

静之要去上班了,叶师母对秀娥说:“亲家姆,侬帮女儿做月子辛苦了,不好老是让侬吃力,小孙孙就让我来带罢。”

秀娥说:“没关系的呀,亲家姆,我是真的欢喜带小毛头噢。”

叶师母说:“亲家姆啊,我要是不带孙子,亲戚朋友都要讲闲话的呀。阿拉叶先生看不见小孙子也要不开心的,宇宇毕竟是叶家的长房长孙呀。”

秀娥听了叶师母的这番话,只得悻悻然作罢。

宇飞既在婆婆家,静之也就不常回娘家了,秀娥未免觉得厌气落寞,便常常拎一些水果点心,带一件小玩具到志文家去探望静之和小外孙。

时 光荏苒,转眼小宇飞已是一个满口童言稚语,满地活蹦乱跳的小捣蛋了。说来有点奇怪,这孩子不亲爹,不亲娘,也不亲天天照顾他的阿娘,却跟阿爷叶先生最亲 近。也许是因为阿爷不必像爸爸妈妈那样上班去时天未亮,下班回家天已黑,也许是因为阿娘老是要给他洗手洗脸做规矩,阿爷则比较有童心和童趣,反正只要阿爷 在家,宇飞总是和阿爷一起搭积木,玩汽车,耍刀枪,学唱歌,画图画,捉迷藏。阿爷还常常牵着孙子的小手,带他到工作单位去张张看看,或者到他的朋友家去串 门做人客。

有时候,阿爷也要出门一阵子,阿娘说阿爷是上班去了。阿娘指着阿爷上班时拍的照片问宇飞,阿爷神气伐?阿爷能干伐?宇飞瞪大眼睛横看竖看,还是觉得陪他一起玩的阿爷最神气,最能干。宇飞喜欢阿爷不上班。

有一天阿爷出了门之后没有再回家。宇飞每天早晨眼睛一睁开就闹着要阿爷,可是平日里对他千依百顺的阿娘如今却自顾自发愁流泪,并不怎么理会他。爸爸妈妈和 手臂上套着红袖套的志超叔叔,也是天天铁板着面孔,忙进忙出,全都不再和他亲热,也不陪他玩耍了,最终他被送到了外婆家。

外婆慈眉善目的,对宇飞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外婆天天给宇飞翻着花样做吃食,换新衣,逛公园,晒太阳,宇飞对这些一概不欢喜,他还是最喜欢跟阿爷一起玩汽车,耍刀抢,搭积木,捉迷藏。

一天外婆笑眯眯地对宇飞说:“宇宇,妈妈讲阿爷今朝夜里要回家了,外婆搭侬一道看阿爷去。”

宇飞高兴得蹦蹦跳跳直拍手,一吃完午饭,他就跟着外婆乘电车,晃晃悠悠地回家了。

叶师母和女儿志英正在灶披间烧小菜,志文和姐夫天伟忙着将一只红木方桌的四边折叠板拉开来,折成一只圆台面。志文看见宇飞来了连忙接手抱过去,父子俩逗乐了一会儿,静之也下班回家了。叶师母将菜肴陆续摆上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心心念念的等待叶先生回家。

众人等得饭菜都凉了,叶先生却还没有回来,不禁心焦不安起来。小宇飞因为没睡午觉,吃了点东西已经在静之怀里睡着了,忽然间他小身体一拱,睁开眼睛说:“阿爷。”

众人朝门口一看,可不是叶先生回家了。只见他灰头土脸,衣衫龌龊,带来一阵扑鼻的异味。他杵立在门口一声不响。

志文和志英迎上去说:“爸爸,不是讲下半天就能回来的吗?哪能弄得这么晚?”

小宇飞忙从静之身上溜下来,张开双臂要阿爷抱。

叶先生一反常态地对宇飞不理不睬,他两眼空洞洞的,煞白着脸瞪着叶师母,说:“快,让我去汰一只热水浴。”

志文和天伟连忙拎了几只热水瓶去后马路的老虎灶打热水,志英拿了清洁用具到浴室去擦洗浴缸,叶师母相帮叶先生脱了外套和鞋子,又为他套上拖鞋。叶先生拖沓 拖沓地往外走,没走几步又木然返回,摸摸索索地解下系裤子的皮带交给叶师母,然后提着裤子,弓腰塌背地走进浴室。叶师母看得半睁了嘴巴,静之也是诧异不已。

叶 先生洗了澡,在饭桌上喝了两杯老酒,脸色渐渐红润,神态也活泛起来,逐对家人说起他接受批判审查的大致情况。开始时有关人员代表组织要他们交代演出反动 戏剧的目的,反省他们宣扬封资修文化的动机,又启发他们说出当年是受谁的指示出演某出戏?审查小组还挑动大家互相揭发,深挖根源,轮流批斗,某人因不堪羞 辱,用裤腰带勒颈自杀未逐。事发之后,他们被勒令每次入厕或者独处时,都必须向看守人员上缴裤腰带,布袋绳索等危险物品。

家人听了唏嘘不已,这才明白叶先生交出裤带的那一幕,原来是他在逼迫下养成了习惯,如今他身体虽已回到家里,受惊的魂灵却还在窍外。
叶先生告诉家人,他这次能回来是因为有大人物出来说了话,但他必须随叫随到,继续接受组织的审批。叶先生说到这里不禁脸色惶然,他小心翼翼地环顾一下四周,才发现小儿子志超不在场,忙问道:“志超呢?怎么没回家?”。

叶师母吞吞吐吐说:“志超和萍萍一起参加了造反队,天天都忙得很。”

她的话音刚落,志超带着女朋友萍萍走进家门。

“吃饭了吗?快坐下来一起吃饭吧。”志文和志英招呼着。

志超说:“听讲爸爸回来了,我和萍萍特地回来看看。”

萍萍说:“爸爸检查通过啦?侬还好伐?”

“蛮好,蛮好。谢谢侬关心。”叶先生回答说。

“自家人,应该的。爸爸有啥问题交代清爽了,就没事了。”

“是的,对的。”

萍萍将脸转向静之,问道:“嫂嫂,倷屋里倒还是太平无事吗?”

静之说:“我听不懂侬在讲些啥。”

志超说:“萍萍的意思是,现在外头资本家屋里都被抄家了,嫂嫂最好要当心点。”

秀娥这阵子风闻了许多抄家事例,正在庆幸也许鹤汀不在,轮不到她们孤儿寡母了,此刻听到这些话心里发慌,忙问道:“志超弟弟,萍萍妹妹,阿拉哪能当心法?那能做才好?”

萍萍说:“看形势,资本家被抄家是不大可能避免的,还是老老实实拿四旧和金银财宝交公比较保险。”

秀娥朝静之看看,静之却是面无表情。秀娥喃喃着说:“噢,晓得了,晓得了。”

志超大学毕业后被分派到棉纺厂当技术员,萍萍是轧花车间的一名工人,长得俊眉大眼,高胸细腰,人称“轧花车间一枝花”。萍萍人长得漂亮,个性也活泼亮烈,又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出身,工作没多久就当上了厂里的共青团干部。那时候志超刚和大学恋人分道扬镳,正在失恋苦闷中,萍萍对他关爱有加。女追男,隔层纸,两人很快就成了男女朋友。

志超和萍萍相好,叶师母跌足喟叹不已,对叶先生说:“阿拉两个儿子哪能这么不让人省心,大媳妇么太高攀,小媳妇么又太低就。高攀来的媳妇有啥不称心,至多面孔不冷不热,听讲这个萍萍是凶得不得了,以后屋里哪有太平日子过?”

叶先生说:“侬先不要急,再等等,再看看吧。”

等下去的结果是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萍萍成了厂里造反队的负责人之一,志超因此也得以套上红袖套。萍萍再来叶家就不再感觉手足无措了,而是不知不觉地带了点颐指气使。

萍萍的母亲是叶先生的戏迷,全家人都希望萍萍能够嫁到叶家,让他们可以夸耀,能够自豪。如今叶先生挨了批斗,萍萍姆妈依然痴心不改,再三叮嘱女儿要尽力保 护照顾好叶先生。萍萍虽然在暗中嘲笑母亲,但她自己对叶先生印象也不错,她觉得叶师母才有一点势利相,还有那位资本家出身的嫂嫂,老是摆一副臭架子,也不 看看现在的形势,她萍萍才是叶家的光荣。

此刻萍萍和志超坐下来吃饭,叶师母给她又是夹菜又是斟酒,她心里得意,表功说:“本来志超也被大家要求做检查,我讲,志超做错啥事体了?有人讲伊是臭老 九,我就讲,志超刚刚大学毕业,又不是专家权威,臭老九还轮不到伊呢。又有人讲伊是叶先生的儿子,啥啥啥的,我就讲,爷是爷,儿子是儿子,啥人想搞资产阶 级的血统论,先到我这里来上学习班。”

大家听了都不出声,叶师母说:“志超是个老实头,萍萍侬要多帮帮伊呀。”

萍萍说:“姆妈侬放心,我不会让志超受到欺侮的。等阿拉结了婚,志超就是工人阶级的女婿,那就更不怕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志超忙说:“ 爸爸,姆妈,我和萍萍准备下个月结婚,参加火线上的集体婚礼。”

叶师母慌得捂着胸口问:“啥,啥火线?”

“姆妈,现在文化大革命正在如火如荼中,阿拉的婚礼是和同一条战线上的青年同志们一道举行革命婚礼。”萍萍说。

“啊?一道,结婚可以大家一道结?没听见过。不懂,我不懂呀。”

“没关系的,姆妈,到辰光侬看见了就会懂的。阿拉现在要走了,爸爸侬当心点,再会。”志超说罢,和萍萍一起跨着大步走出家门。




















































































































浏览(1664) (1) 评论(0)
发表评论
上海红颜的闺坊故事【五】妯娌小姑 2014-05-16 19:01:03


秀娥去上海之后,仲老在香港跟他的子女们分了家。

五十年代之前的香港相对于当时鼎盛繁华的大都市上海来说,仅是一个英国在东亚地区的殖民地小城市。在四十年代后期和五十年代初期,因为大陆政权的改变,大批的内地居民涌入港岛,一时间楼房居所供需失衡,尤其是上海移民居住的密集地太子道和北角,楼价租金更是伺机高涨。仲鹤汀一家三代十几口人挤挤攘攘地住在 栋三层楼的小洋房里,个人的私密空间几乎无法存在,谁想要吃点新鲜独食,谁早出晚归或者出门几天,也会引起一阵风吹草动。

润之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泓之的女儿也快一岁了,鸣之的太太杏蝶却一直没有身孕。 时闲来无事,杏蝶常常逗几个孩子玩,买些玩具糖果饼干给他们。这天润之的大儿子霖乎放学回家,嫌厨娘准备的点心不合口味,就想到婶婶那里去打牙祭,他的 两个弟妹像小跟屁虫似的马上紧紧跟他,一路上还唤来了他们的小叔叔曦之。

不巧杏蝶这时不在家,男孩们便拉开杏蝶平时放零食的五斗橱玻璃屉,伸出小手从一只盒子里各拿了一只裹着花花绿绿玻璃纸的巧克力,忽听背后哐当一阵声响, 转身一看,小妹妹雪芙正对着地上一堆砸碎的瓷屑发愣。原来是雪芙看见婶婶杏蝶的床头柜上新摆了一只可爱的瓷娃娃,女孩子天性中喜爱小娃娃的神经被触动了, 她不禁跑过去摸摸动动的,不小心将瓷娃娃摔倒在地板上。此刻她见大哥霖乎对她虎起了脸,又的一声哭了起来。

快走!霖乎喝了一声,四个小孩子一溜烟跑出了杏蝶的房间。

鸣之夫妇回到家,杏蝶一眼看见瓷娃娃被打碎在地,顿时七窍生烟,正要去叫仆佣来责问,鸣之在说:五斗橱的玻璃屉门侬哪能没关好?我差点就要撞上去。

杏蝶走过去一看,见屉里的巧克力盒子也是开着的,气急道:侬怪我啊,侬来看看瞧,我的瓷娃娃也被敲碎了。哼,一定是侬的几个宝贝侄子闯的祸,恐怕曦之也有份。

鸣之说:要怪就怪侬有事没事带这些小人进来白相,既然欢喜伊拉,现在又啰嗦些啥?

啊?侬讲我啰嗦啊?我专心诚意跑到黄大仙祠去请来的瓷娃娃碎脱了,罪过伐?杏蝶说着嘤嘤哭了起来。

鸣之忙伸臂搂住她:好了,碎也碎了,那就算了,瓷娃娃泥娃娃的,侬还真像个小囡呢。

杏蝶伏在他的肩头泣泣噎噎说:人家是想帮侬生一个小囡吗?这只瓷娃娃是请大法师在道场开光加持过,我是托了人情才请到了呀,多少不容易。侬倒一点也无所谓,我晓得侬心里想讨个小老婆,可以让伊来帮侬生小囡。

又要瞎三话四了,老是小老婆小老婆的,侬是在往我心里撒种子啊。小老婆真的来了,要怪侬自家不好。

啥,侬讲啥?侬这坏蛋,侬敢呶。杏蝶不依到,握起小拳鸣之的肩膀。

好了啦宝贝,我老早讲过,家有丑妻万事足,我已经万事足了,侬还要哪能?一道去跳崖,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好伐?

啊,侬讲我难看?侬去寻一个比我好看的人来呀,侬去呀。

切, 一点幽默感也没有,侬憨还是装憨啊?鸣之说着,亲了杏蝶一口。

杏蝶身体一软,嗲声说:晓得我憨,做啥还要欺负我?

我是宝贝侬,晓得伐。嗳,正要告诉侬呢,我已经联系到一个专门看不育症的名医约好下个礼拜三阿拉两个人一道去检查身体。

的啊侬哪早点不讲呀?侬的身体也要检查

现在不是讲拨侬听了吗?医生讲男女都要查的,才能对症下药。观音菩萨要拜,科学也要应用,阿拉双管齐下,小囡保证会有的。

杏蝶不禁噗嗤一笑,将脸凑近了鸣之,说:嗯,香香。

鸣之了她一下,说:嗳,侬要不要像大阿嫂一样生个三个四个呀?

去去去,想得美。住在嘎小的鸽子笼里,小人哪能养法呀?嗳,我想起来了,我有个朋友搭我讲,伊的亲眷要去英国居住,有一幢小洋房要出售问我要伐,现钞成交价格优惠。

鸣之正要说话,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碧纹挺着大肚子带着三个孩子来了。

立立好,爷叔婶婶赔礼道歉。纹对孩子们说。

杏蝶说:嫂嫂,侬做啥啦?

鸣之也说:小人嘛,哪里有不调皮的,我看伊拉已经算得乖了,比我小辰光好得多。

弟弟覅响,小人闯了祸我才晓得了,是我规矩没做好,我已经罚他们立壁角检讨过了,现在让伊拉来向爷叔婶婶赔礼道歉。纹说着,将孩子们推到杏蝶跟前。

几个小人垂手低头,一起开口说:爷叔婶婶,我们错了,以后不会随便到婶婶房间来,自说话拿东西吃了。

杏蝶心里的懊恼气一下子扫除一大半,这时候雪芙又跑过来拉着杏蝶的手说:婶婶,我陪侬一只娃娃吧,我有老多压岁钱。

杏蝶笑了,蹲下身将雪芙抱起来,说:侬卖脱也买不回来这只娃娃了,这娃娃是请大法师开过光的娃娃,要么侬来娃娃

好的呀,只是,只是……”雪芙皱起眉头。

只是啥?杏蝶问。

只是我太大了,夜壶箱上坐不下呀。

大家听了笑了起来。碧纹说:归笑,婶婶这瓷娃娃还是要陪呃。

鸣之说:好了啦,嫂嫂还真的计较起来啦,覅嘎小气好伐?

纹说:弟弟,这不是计较。是为小人立规矩。真的,这是一定要赔的,法师的费用我来出。

杏蝶说:嫂嫂,算了啦。唉,只怪窝里房间太小,否则这个瓷娃娃哪里会放在夜壶箱上涅?

大家沉默下来,鸣之说:带小人出去转转。

杏蝶说:覅走太远哦,马上就要开夜饭了。

鸣之带着侄儿们走开后,杏蝶对碧纹说:嫂嫂,侬再坐一歇,我去拿点零食来吃。

纹也不客气,在一张靠背椅子上坐下来,说:好呃,侬有话梅伐?我想吃一只。嗳,一怀孕,我这只嘴巴就蛮馋的,老是想吃些上海的蜜饯。

现在哪里吃得到上海的蜜饯?广东人做的话梅不好吃,我是不买呃,有只橄榄咪道还可以,嫂嫂尝尝看,欢喜的话等一歇带转去好了。

带就不用了,自从有了小囡,我已经不大弄零食吃了。嗳,婶婶,这个礼拜天阿拉教会请到一个大名鼎鼎的牧师来布道,侬跟我一道去听听好伐?

嫂嫂,我已经去祠庙拜佛了呀,人是不可以一只脚踏两只船,那么到死的辰光不晓得归哪个神收管。那么我要上天无门,入地无路了。

妹妹,不是这样讲呃,其实世界上只有一个神嗳。阿拉牧师从前一家门都是佛教徒,后来才皈依耶稣教呃。妹妹啊,信耶稣和拜佛祖是有点不一样的呢,耶稣教徒每个礼拜天都要去教堂做礼拜,教徒之间也都是以兄弟姐妹相称相待,好像自己人一样,大家互相帮助,分享友爱。

杏蝶说:嫂嫂,侬晓得我自由散漫惯了,不像嫂嫂这样心定。嫂嫂侬是虔诚啊,有了身孕还坚持去做礼拜,辛苦伐?

妹妹,其实我一点没辛苦,做礼拜我是真的开心呀。这次我怀了老四,晓得是那回事,老是觉得心慌气急,睡眠不好,胎位也正,但我每次去做礼拜,牧师和兄弟姐妹手拉手一起为我祷告祈福,我的心就安宁宽舒下来,回家后精神也好了,觉也得香甜前两天去产检,竟然胎位也正了。嗳,我晓得这是神听了大家的祷告 在怜悯我嗳。

真的呀?神每个人的祷告都会听?

是呀,世上每个人,每件事,神无所不知,只是神有神的选择和安排。不管哪能,只要侬真心实意敬拜神,神一定会赐大爱的。神是天父,天父造了人,总归是最爱他的子民的呀。

这时吃饭的铃声响了,杏蝶说:嫂嫂,阿拉下去吃饭吧。妯娌俩人牵着手一起朝饭厅走去。

仲府如今的饭厅也兼作客厅,实用为主,并不奢华。墙壁上散挂着三两幅图画,进门右首靠墙是一只转角皮沙发,茶几上立着一只蒂芬妮彩绘玻璃 桌灯,家里无论谁的朋友客人来了,通常被引到这里来喝茶聊天。左首沿墙立着一只西式胡桃木大橱柜,玻璃橱门,里面陈列着英国皇家道尔顿的骨瓷餐具和咖啡具,另有几件精致的水晶摆件点缀其间。餐具是杏蝶的娘家陪嫁,平时并不用,只放在柜子里做摆设。橱柜前面是一张胡桃木的大餐台和配套椅子,天花板上垂下一只水晶吊灯。往后另摆着一张折叠小圆桌,只在开饭时才摆出来让小孙子们坐。

曦之按辈份该坐大餐桌,但他宁可和年龄相仿的侄子们坐在一起。这会儿他则是坐立不安,一边机械地望嘴里扒着饭粒,一边不时地朝姐姐胭之溜一眼。胭之也是食不知味,满脸愠怒。

鹤汀看在眼里没有言语,等大家吃完饭散开后才叫住胭之问道:胭之啊,侬今朝哪能吃得嘎少?人好了嗨伐?

胭之指指着曦之说:爹地,侬去问曦之。

曼筠说:又哪能了?侬比弟弟大许多,怎么老是跟弟弟鸡狗鸡狗的?

胭之说:妈咪总归是包庇弟弟,侬就是重男轻女。

鹤汀说:胭之,不可以顶撞妈咪,有话好好讲,到底发生了啥事体?

胭之涨红了脸,说:曦之不晓得从哪里弄来一只酒心巧克力,偷偷摸摸在房间里吃,一口咬下去吃着老酒,那么马上呕出来,拿我的跳舞裙子弄龌龊了。

曼筠说:嗳呀,我搭侬讲过好几次了,覅到处乱掼衣裳,侬就是不听话。

我不管,我再也覅搭曦之住了一间房间里了,我不要。胭之说着,扭转身蹬着重步离开了。

曼筠问曦之:巧克力哪里来的?

曦之支支吾吾说:二阿嫂的。

曼筠听了一声不响,牵着曦之回到自家房间。这间房间是这栋小屋的主卧室,还算比较宽敞,有一只三人座的大沙发,曼筠唤仆人进来在沙发上铺了一床被褥。

鹤汀看见,忙问:侬准备让曦之睏沙发?

曼筠叹口气说:“哈尼,侬看刚刚胭之吵是吵得唻,曦之要是过去伊又要作煞了。

鹤汀想,自家的四个儿子性格倒还温和,两个女儿却是一个倔,一个躁,都是一意孤行的主,难道确实是因为她们从小受宠太多?他想起惠桢曾劝他不要无原则地娇宠女儿,当时他是一笑了之,现在看来规矩还是要做的,免得她们将来在外面不是讨人嫌,就是自吃亏。

曼筠啊,我看胭之的脾气要改一改,侬也不要样样式式依着伊,对伊没好处。

好吧,格么我送曦之过去吧。

床已经铺好了,今朝就算了罢。

噢。曼筠答应着,顿了顿,又低声说:哈尼,我在想,曦之马上就要七岁了,老是搭姐姐住在一间房间是不太合适。上次秀娥姐姐来信讲不回香港了,是不是可以拿姐姐的房间腾出来曦之住?

鹤汀听了一声不响。

这时候,鸣之夫妇来了,他们向父亲请求搬出去另住。

为啥鹤汀问。

杏蝶说:爹爹,鸣之现在公务忙,夜里看文件常常要看到半夜里,早上又是一清早就要起来去上班,哥和弟上班时间比较活络。阿拉一直怕吵到大家,正巧我一个朋友有房子空出来,那里离鸣之的办公楼也更近一些。

鹤汀听了一声不响。正静默着,润之来了,竟然也是来请求搬出去住。

爹爹,本来我三个小够调皮捣蛋了,老是烦扰大家,碧纹马上就要生老四了,姆嬷又不在,碧纹的意思是阿拉搬出去住算了,免得小毛吵得屋里鸡犬不宁。另外,碧纹教会里的朋友要来探望帮忙的话,他们进进出出也更方便一些。

鹤汀听了一声不响。

曼筠说:倷三个小囡蛮乖的,没有影响到啥人呀,住在一起曦之也有个伴。

润之笑了笑,不再言语。

鹤汀对两个儿子说:倷先回去吧,让我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浏览(1518) (0) 评论(2)
发表评论
上海红颜的闺坊故事【四】小姐初嫁 2014-05-12 18:07:58


秀娥从香港乘船回到上海,静之和志文到码头来接她。茫茫人群中,静之一眼便认出了施施然向前走来的秀娥,赶紧疾步迎上去,张开双臂抱住她,叫了一声“姆嬷-”,已是泪眼滂沱。

秀娥也红了眼圈,她忍住泪轻轻抚拍着静之:“囡囡,乖囡。”

“姆嬷,我老想侬......”

“我晓得的,乖囡不哭,我这次回来了就不走了,再也勿会离开阿拉静之了。”

志文掏出手帕递给静之,静之擦拭了眼泪,挽起秀娥的胳膊,说:“姆嬷,走,阿拉回家去啰。”

这些年来,静之基本住宿在大学校舍,难得在周末回家一次,偌大的房子只住着王嫂夫妇。当年母亲千挑万选请来王嫂做静之的奶妈,她看人没走眼,王嫂不但奶水充 足,手巧勤快,更是难得的忠厚淳朴。仲家离开上海之前,秀娥得知王嫂的孩子都已长大成人,便做主雇用了王嫂的丈夫,将房子托付给他们夫妇看管。两夫妇果然不负期望,看守房子小心谨慎,兢兢业业,连自己的亲生孩子也不随便招进屋来住夜挥霍。

此刻秀娥回来,看见房间花园收掇的清清爽爽,井井有条,十分欣慰。她走进自己房间,看见梳妆台上还摆了一瓶鲜花,更是心生欢喜。她到浴室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王嫂放在她床头边的干净衣裳,静之便走进来搀了她的手,亲亲热热地说笑着下楼去饭厅吃饭。

秀娥看着满满一桌菜,都是她平时爱吃的江南佳肴,笑吟吟地先舀了一匙炒虾松含在嘴里,用舌尖品味那咸中带着微甜的鲜美滋味,不禁感慨了一声:“嗳,终于回来了。”

吃罢夜饭,秀娥便忙着整理起随身带来的两只箱子,一只里面装着家人送给静之的礼物,另一只除了她自己的几件衣物,角角落落里塞满了送人的礼物。

秀娥将一盒西洋参和一件狐皮背心送给王嫂夫妇。王嫂说:“嗳呀二太太,老远回来还想着带东西拨我倪,真是不敢当。”

秀娥说:
“王嫂,这几年倷看房子照顾大小姐辛苦了,我记得侬常常牙肿生虚火,这个是西洋来的人参,听讲祛热润肺,很养身体的。老王胃寒,这件皮背心让给伊冬天穿穿正好。”

“嗳呀,啥格人参,我一辈子都没吃过些涅,还有皮背心,老王哪里配穿?要折福的呀,罪过罪过。”

秀娥知道王嫂嘴拙,只是笑笑不语。

老王忙在边上开口道:“二太太,是东家看得起我们,让我们做这份差事,我们拿着工钱做事,应该的,应该的呀。难得的是大小姐不嫌弃,一点没挑剔。”

“是呀,当年穷得没办法,老头子让我出来当奶妈,那么大小姐生出来到现在一直在我身边,我心里真比亲生小囡还要亲呢。

秀娥笑道:“是呀,过两天请裁缝师傅来搭小姐做衣裳,侬也量一量尺寸,做件登样衣裳参加小姐的婚礼。”

这时候门铃响起,是春帆来了。鹤汀去香港之前委任春帆为资方代理人,之后仲氏公司完成了公私合营,国家按政策每月发给资方一定比例的定息,鹤汀让春帆分取一 半,另一半请他代管,主要用于支付静之的学费开销,王嫂夫妇的薪水以及楼房花园的清洁维护费等。春帆将用剩下的钱款存到银行里,如今秀娥回来了,春帆便将银行折子交给了二太太。

秀娥取出鹤汀写给春帆的几页长信,又送了春帆一盒西洋参,一段英国花呢衣料,正叙着家常,静之走过来,手里拿着继母曼筠送的一条爱玛仕围巾和一套香奈儿化妆品,说:“春帆哥哥,这个给嫂嫂用吧。”

秀娥看在眼里,一声不响。

晚上秀娥来到静之房间,将这栋洋房的地契交给静之。

静之说:“姆嬷,侬真的勿回香港了?”

“嗯,勿回去了。


“是不是爹爹对侬勿好,姆嬷动气了?勿想再看见伊拉了?

“憨小囡,爹爹哪里会对我勿好?就算是,我也勿会动气的。”

“爹爹以后再也用不着管我了,我结了婚,就是嫁出去的囡圄泼出去的水。

秀娥生气说:“静之啊,侬哪里来的这种想法?啥人讲嫁出去的囡圄就是泼出去的水?亏侬还是个大学生呢。爹爹多少宝贝侬,拿洋房拨了侬做嫁妆,这水哪能泼出去法?”

秀娥说话从未如此急重过,静之听了心里发怵,低下了头去,半晌,才含泪说:“我宁可不要洋房......”

秀娥轻轻握住静之的手,柔声说:“囡啊,侬爹爹是个好人,侬要理解伊。爹爹本来是要来的,但是家里公司都离不开伊呀。我代爹爹回来,代侬姆妈嫁女儿,以后还要代伊做外婆呢,这是我当初答应过侬姆妈的。”

静之听了再也控制不住,一头扎进秀娥怀里,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秀娥用手指摩挲着静之的头发,说:“乖囡听话,马上要做新娘子了,一定要开开心心的,这样姆妈在天上也会开心的。”

这年冬天上海的天气并不太冷,至少对静之来说是熙和温暖的,家里有了秀娥的气息让她天天感觉如沐春风。她整个寒假都在家里窝着,秀娥在摸摸悉悉做事时,她就坐在边上静静地读书写字。 静之即将从医学院毕业了,因为学业和考核成绩优异突出,全国已有多家大医院有意聘用她。志文三年前毕业后被分配到上海一家大医院工作,希望静之能和他在一起。两人相爱多年,商定在这个寒假春节里完成他们的婚庆大礼。


秀娥为筹办静之的婚礼忙得满面春风。这天趁着众人都在,她拿出杏蝶送给静之的白色婚纱让静之试穿,静之说:“现在没人穿婚纱了,穿出来要难为情的,我勿要。”

“静之啊,侬二阿嫂花了多少辰光,费了多少心思帮侬找来这件婚纱,据说是香港独一无二的一件呢。不管哪能,侬总要穿一穿,也不枉费二阿嫂的一番心思哇。”

志文,春帆夫妇和王嫂也在边上怂恿着静之,静之便站起身跟着秀娥去里屋穿上婚纱,披上头纱,涂上一点口红,轻移步履婀婀娜娜往客厅走来翩若天使,圣洁优雅,众人顿觉眼目一亮,赞叹连连。

春帆太太说:“真难为这位没见过面的二阿嫂了,小姑的身材尺寸竟然估摸的如此恰到好处。”

秀娥说:“是呀,两个嫂嫂又是研究静之的照片,又是对我东问西问的,真正用心啊。”

静之似喜带羞地微笑着,双手牵着裙摆在地板上轻盈地旋了几个圈,又翩然停下,她看看志文,又看看秀娥,低下头对着地板说:“婚礼那天,我还是不想穿婚纱。”

众人默然相觑,志文打破沉默说:“那就依着静之,还是换套衣裳穿吧,现在大家都要求革命,婚纱太西化了,影响勿好。”

“真可惜呀,小姐穿这件婚纱太漂亮了,就像戏里的仙女下凡一样。”王嫂直叹气说。

志文想了想,说:“这样好了,我爸爸认识一些很好的摄影师,可以请来帮忙拍一些婚纱照,留作纪念的。”

志文和静之的喜筵订在鹤汀喜爱的锦江饭店举行。静之的娘家人只坐了一桌,公公的朋友多,婆家的来宾无论怎么减也得摆上七桌,再加一桌新人的好朋友,正好九桌。志文的母亲叶师母喜气洋洋地对每个来宾说:“九是个好数字,长长久久,长长久久啊!”

那天静之穿的是大嫂碧纹送的酒红色天鹅绒连身礼服裙,脚上一双酒红色尖头带跟的羊皮鞋子,脖颈上佩戴着一串母亲惠桢留下的鸡血红宝石项链,手里挽一只泓之夫妇 送的淡粉色小香包,显得精致又简洁,低调又华丽。这身礼裙原本是静之的两位嫂嫂设计让她用作新娘子在婚宴上更换的新装,她们俩人在婚礼上都是换了三五套新衣裳的,没想到两妯娌精心为小姑准备的白色婚纱竟被搁置到一边,这件礼服倒撑起了场面。

更令她们想像不到的是,几年后文化大革命开始,西服洋装和旗袍全被定为“四旧”,所有的精美华服被革命小将们剪坏撕毁,全国上下无论老少男女穿的是同一款素色卡其布或劳动布服装。在那一个特殊年代,最美的服装是国防绿的军装,以军装作为结婚服饰更成了一种最高的时尚。

















































































浏览(3002) (0) 评论(6)
发表评论
不是艳遇 2014-05-03 16:26:41


那年她从国内大学毕业,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到美国当留学生。

她的学校坐落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偏静地区,树木葱茏,鸟语花香,碧水蓝天。美中不足的是学校附近公交车极少,如果要离开校园去办点事或者活动一下,没有私车不说寸步难行,也是举步为艰。

她初来乍到,只在校园里转圈子,后来有同学带她去中国同学会,认识了一些华人同胞,一些有车的同学便来载她出去购物,到附近的小镇看电影吃东西,以此点缀调剂一下枯燥的留学生活。不料有一次男生A和男生B为一个接送她的机会闹出矛盾,居然打起架来,男生A 受了伤,被送到医务所去医治包扎伤口。

她听说后心里过意不去,便在学校商店买了一盒巧克力和一袋水果,找到中国同学会的会长大鹏,请他陪她去探望A同学。

大鹏说:“还是别去了。你这一探望,小A又要充满希望了。”

“这是啥意思?”

“小A和小B,恐怕还有小C和小D,他们都因为你成了彼此的情敌,你还蒙在鼓里吧?”

“怎麽会这样呢?我早对大家说过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大鹏听了哈哈大笑:“别说是男朋友,有夫之妇都有人追啊。”

“奇怪。”

大鹏说:“没啥可奇怪的,留学生中本来就是狼多肉少,像你这样的,不让狼儿们狼视眈眈的才奇怪呢。狼儿们也难,不仅自相残杀,还得提防着野狼插足。你们宿舍区以前有个徐娘姐姐,来了没几个月就和一个外籍老师同居,接着跟国内老公离婚。这种事情太多了。”

“那男生呢?”

“嗨,你别说,男生在这上面好多了,基本上都会想法子将老婆或女友接来陪读。本来嘛,男人闯江湖打天下是天经地义的事。”

“听说你太太是个美才女,在外州上学。”

“她是很不错,但我也告诉过她,如果一个人太辛苦,遇见哪个合眼的男生愿意照顾她,我是不会有意见的。”

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男人或许自己放纵,岂能容得老婆滥情?她不禁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在一个学校读书呢?”

“她所学的专业那个学校排名前茅,有名导师,我学的专业这里好,这才是最重要的呀。”大鹏见她愣愣的,又是哈哈一笑:“不说这个了,以后再慢慢跟你聊。来,我们来煮打卤面吃。”

她正要推辞,大鹏不容分说地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肉来,吩咐她将肉切成丝,又用水泡上一些香菇和一把木耳,要她同样切成丝。他自己动手和面,不一会儿就擀出了一堆面条。

“没想到你会擀面条嗳,真厉害。”她赞叹。

“嘿,擀面只是凋虫小技,等下你尝了我的面,才会知道我到底有多厉害了。”大鹏说着,开始熬油做浇头和卤汁,然后下面,又切了一碟干煎香肠,拌了一碟炝黄瓜,开了两罐啤酒,举杯邀她开吃。

大鹏下的面条果然鲜香美味,面条筋而不硬,卤头油而不腻,她畅快淋漓地大吃大喝着,连卤带汤全都咽下了肚。

大鹏瞪大眼睛看着她,叹道:“真没想到啊,你吃起东西来竟是这样狼吞虎咽的,要不我再去做一碗?”

她抹了抹油嘴,大咧咧一笑,说:“好久没吃到这么可口的东西了,不能怪我吃相难看呀,罚我洗碗吧。”

她挽起袖子站在水池边洗碗筷。大鹏轻步站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腰,下巴顶着她的头顶轻轻摩挲着。

“大鹏, 嗳,别这样。”她歪着身子躲避他,手里的碗掉在水池里,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

“我喜欢你。”大鹏低声说,伸手关了水龙头,将她的身体转向自己。他的眼里燃着火苗。

她慌忙推了他一下:“不,不要。”

大鹏磐石似的纹丝不动,嘴唇向她凑近:“没事,你会喜欢的。”

“真的不。我要走了。”

他放开了她:“好吧。天黑了,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

“你放心,我不会再这样。”大鹏一脸诚挚:“你是个傻傻的小丫头,很好。你让他早点过来吧。”

“我走了。”

“听着,今后不论在哪里,用得着我时吱一声,我一定帮你。”

她一直都没吱过声。

若干年后大鹏果然鲲鹏展翅飞得高。偶尔她在电视里报纸中看见他,他显得愈发气宇轩昂,神采飞扬。他是他们昔日同学口中的骄傲。

她的日子里有清风明月,偶尔她也想飞向彩虹。

一个春天的晚,她在花径小道上漫步,儿吹来清草的气息,花儿在月下静静地绽放。她举头望明月,明月照心,低头袖清风,清风荡怀。

岁月如此静好,流年涓涓细流。她久久地站在清风中,明月下,为这简单的美,心中生出恬恬的欢喜。

她想,她爱这样的清风明月。









浏览(3518) (0) 评论(6)
发表评论
总共有12条信息 当前为第 1/3页 首页 上页 下页 尾页 跳转到:
 
关于本站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导航 | 隐私保护
Copyright (C) 1998-2017. CyberMedia Network /Creaders.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