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自己對幸福的定義。
是父親對孩子說:“爸爸要工作, 為了你們能過得幸福。”
是妻子對丈夫說:“我包了餃子,讓你回來吃的舒服。”
我的幸福是體驗了一個好兒子的成長過程。
漂洋過海20年
20年前,我妻子在一次車禍中身亡。
身為單親爸爸,我接受了新加坡一家IT公司聘用。我帶着7歲的獨生兒子漂洋過海到了南洋。當時出國的目地是想走出陰影,讓兒子過得好一點。
可是,事與願違,兒子過的並不好。
首先是家裡再也沒有兒子好媽媽的身影, 也沒有鍋碗瓢盆的叮噹碰撞聲,更聽不到他爺爺奶奶每天無微不至的關懷聲。我們父子倆終日冷冷清清。
其次是, 新加坡建屋局的3房式組屋,小屋子內外的鐵門鐵窗結構如一大堆鐵銬,兒童視覺上被禁錮,心靈上也終日不快樂。
最後是,當地人家都有3到4個孩子,還有表妹、堂弟等,他們以“自己人”為一個圈子,中國獨生子女很難有個如魚兒戲水般地童年玩伴。
這些都是20年前的事,“酸甜苦辣”這四個字中,除了甜沒有以外,其他都有,我記憶猶新。
誘惑
剛來南洋,水土不服,兒子有一個禮拜不吃飯,也不吃水果。 我想個辦法刺激他的胃口,於是我買了很多當地從國外進口的櫻桃。我洗乾淨後拿到樓下的石頭桌上, 一邊吆喝着:“ 快來品嘗免費又好吃的櫻桃吧”, 一邊招呼一些”匆匆過客”,坐下來,把桌子圍成一圈。頓時幾個大大小小的朋友很快地簇擁過來,他們吃的很快,爭先恐後。有的專門挑大顆的吃,有的用2隻手輪流拿,一邊走一邊吃。
我在一邊觀看,兒子一邊低頭看小人書,一邊伸手向放在桌子中間的果盤拿,他拿得很慢,拿的過程中,人家都吃完了幾顆,而且,他沒有用眼睛選,而是一隻手朝最靠近他坐位的那一顆拿,即便是很小的一顆,青澀的一顆,乾癟的一顆,他吃了這顆。接着,他按順序,由外向內拿。拿到的是怎樣的,他吃怎樣的。面對常人眼中的誘惑,他不挑不撿,這就是人之初。
人之初
我工作的老闆是一對分秒必爭、每天上班如上戰場的華人夫婦。他們一搭一檔,很會管理。總是盯住到了時間就準備下班的我。每一天早上老闆娘把一個禮拜都做不完的事,高高地堆放在我的桌上,意思是我必須把 “堆積如山”化為 “平地 ”後才可以下班回家。如果我實在做不完,需要明天接着做,我的心啊是不安地,也面帶羞愧地,公司的“潛規則”是8小時以後還要繼續幹個不停。
我做Ansys Software的demonstration,給向公司購買軟件的客戶培訓,當地客戶中有的沒念過幾年書,有的是從中國過來的技術員。一個培訓班上的接受能力參差不齊,我要花很多時間。我還要在這天結束工作前,呈交一份工作報告,填寫在每個小時的工作中我到底 “ 做了什麼,做的結果怎樣,我是否達到了最大的生產力 ?還有哪些方面要改進”等等之類的問答卷交上去 。
一天下來,我累的豬狗不如。一年下來,心臟出了問題,我從出國之前的虎背熊腰變得瘦骨如柴。
我想念曾經是我的好幫手,剛過世的妻子,我情不自禁地淌了眼淚。
終於被兒子看到我“病倒”的那一天。他以為我因病而痛,生不如死。他放下手中正玩着的玩具,矮小的個子貼近我的床邊說:“爸爸,你很痛吧 ?是不是人死了以後就不痛了呢 ?那麼,爸爸你死掉吧,我會照顧自己的,爸爸不要擔心我......”
我心酸地,哭笑不得地:“ 傻孩子,死意味着你再也看不到爸爸了啊......”
我自己生養的孩子,要怪就怪自己。我打起精神從床上坐了起來,從此不再讓他看到我痛楚的表情。
學習彈鋼琴
兒子4歲的時候,在中國被“好媽媽”送去學鋼琴。初學的時候,彈的是中國鋼琴家應詩真編輯的“小湯姆森”。 這樣到了新加坡第二年,我給兒子買了台二手鋼琴,並且請了調音師調音。通過介紹,兒子幸運地在也是來自中國的潘一鳴教授(應詩真教授的丈夫)指導下學習。
每個周日我送兒子去應詩真、潘一鳴老師家學習彈鋼琴變成了兒子唯一的外出活動。
兩位音樂大師都話語不多,溫文儒雅。潘一鳴教授都是先用英文概述下面要練習的曲子背景和表達的意思,再用鉛筆在譜子上做了強調處的提示。 那時兒子還小,不能懂得更多。作為一個孤獨的聆聽者,我的心卻在驚濤駭浪中漂泊,此刻的音樂和音樂家都是親人,無需多言多語。我的細胞里仿佛充滿了營養,我的骨頭裡補充了鈣質,我對未來有了盼望。
鋼琴家嫻熟的音樂造詣不僅在平易近人中將美妙音樂普及化,而且謝幕後的平凡,是我們在歌劇院裡的距離學習不到的。
這段時光已經過去16年,如今在我的耳邊,還是能感覺到音樂家琴鍵清澈的迴蕩聲,如河邊的流水聲,秋天的風聲,和船槳劃出波的蕩漾聲...... 如詩如畫。還有對戰士的描述,以及對親人的懷念和對故鄉的眷戀情感等等,都潛移默化地讓我兒子在離鄉背井的童年歲月中孕育了他的人生觀。
我在這裡感謝尊敬的潘一鳴教授。他不僅指點我兒子學習,也示範了做人的平常道理。
“偷看”日記
剛到新加坡,我終日奔走,都因為兒子還沒有學過英文而被每一所小學拒絕入學,後來,“輔華小學”的校長願意給一些除了英文之外的題目考考他。
不考不知道,一考就過關,而且是全校數學最高分。( 一共5個年級 ),兒子被安排進了快班( 新加坡小學分快班和慢班 )。
因為教師和教室不夠,新加坡的小學是分上午班和下午班2種。一個班級一個老師,涵蓋所有包括數學、英文、科學、體育等全部課程。
在英文課上,老師要學生們寫日記,規定要學生寫每天家裡的事。有一天晚上臨睡前,我檢查兒子的日記,發現他寫了我:
“ 今天我沒有考到滿分,回家的路上我害怕爸爸又要對我screaming, 怎麼辦呢 ?日子總要過去的...... 明天會好起來的...... ”
看到這裡,我心抽痛了一陣。第二天我下班回來,我要兒子:“ 你去把字典拿來,念給我聽,什麼叫 screaming ?”
他讀到:“ screaming 就是大喊大叫,有時像貓一樣地叫...... ”
我糾正兒子:“ 爸爸沒有向貓一樣地叫嘛。 你不要在日記里這樣寫爸爸好嗎,讓你的老師看到了,豈不是標籤了爸爸是一個竭斯底里的爸爸啦 。”
過了幾天,我再次悄悄地“檢查”他的日記,他寫到:“ 爸爸又偷看我的日記了...... ”
下面一行是級任老師用紅筆批註:“你爸爸怎麼可以這麼做呢 ?任何人都沒有權利看你的日記,日記是私人的…….”
看到這個批註,我笑了,老師通過“看”我兒子的日記,了解家長。
不過,我也是從“偷”看日記中,了解新加坡老師的一面,其中幾篇,有幾句是這樣寫的:
“今天的數學課,老師又跑出去了,她離開以前,又把我叫上去,她要我給全班同學講怎樣解答題目,並一直講到每個同學搞懂為止。我都講完了,我擔心,明天沒有東西講了,我該怎麼辦呢。這裡的老師不教方法的,以前學到的方法都用完了。我想回到中國去,去學方法...... ”
......
“我好像住在監獄裡,爸爸每天回來探監,留下一包炒米粉,他就走了...... ”
“William打電話問我題目的答案,問完就掛電話...... ”
“明天是11月19日,我激動的睡不着,爸爸要帶我回國了...... ”
“ 一個月的假期很快溜過去了,爸爸,我可不可以不要再回新加坡去...... ”
......
3年後,我屢次“偷看”兒子的日記,我決定把他送回中國去過童年。
得和失
兒子住進了國內的一所寄宿學校,我們父子倆只有在每年的兩個假期里才見到一面。
冬去春來,兒子在不知不覺地長大了。
此刻我辛辛苦苦的積蓄在新加坡全部被騙光,我感到人生太苦了,真想模仿當地人跳樓自殺,一死了之。兒子知道我的想法後,他安慰我:“爸爸,當這筆錢你作為生日禮物送給我了,而我已經拿到了,是我用完的。 這樣,你的痛會不會輕一點?你感到好過一些嗎? ”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兒子小小年紀,他開導我,把我從抑鬱症絕望的低谷中救出來。
“爸爸,做中國人沒有什麼不好的啊 。”
不久,我經歷了第二次移民。我被一家歐洲公司聘用,我決定離開新加坡。 那時的我已經從剛出國時的滿面紅光變得嚴重貧血,滿頭烏髮也變成白髮蒼蒼。
初到歐洲,我還是按照新加坡“潛規則”的工作方式,下班後繼續留下來做無薪的超時工,加班加點,不計報酬。以為這樣“ 無私奉獻”就是報答公司。可是我被包括上司在內的同事們視為 “ 太過分,太可怕 ”。他們阻止我這樣做。他們不急不慢地工作,沒有短命的expire date ,沒有名為提高生產力的問卷,他們認為這是非人道做法。他們認為生產力和創造力不是擠牙膏那樣擠出來的。他們以為,你會的他們不會,這就行了。他們不會像新加坡老闆那樣多搞一個同行進來和我 “比賽 ”,看誰效率高,以此來壓低我的薪水等這類遊戲。
我如釋重負地好比從心臟裡面搬走了一座大山。我不再有像新加坡那樣時刻處在“戰鬥”又終日不安的狀態,而是踏踏實實地。
我切身體會到歐洲文明的好處,簡單地說,歐洲人對中國人的態度,比新加坡人對中國人的態度好100倍。具體地說,在新加坡經常被一些祖宗八代也來自中國的新加坡人大喊我們“中國人”,而在歐洲沒有因為自己是中國人而受羞辱。
在這裡除了公共假日以外,我和當地人一樣,每年還有6個禮拜的休假。此外,還有服裝費、度假費等。工資的數字就更不用說了,扣稅後的部分也買得起房子和車子。
於是我立刻把兒子再次接了過來。
5年後,我加入他們的國籍,我要我的兒子隨我一同入籍。不料,我遭到這個未成年的孩子拒絕:“爸爸, 做中國人沒有什麼不好的啊。”
我很驚訝。兒子還不懂民主國家的好處,就是無論你在哪裡出生,無論你是何等種族,都被平等對待,享有終生福利的保障,單親爸爸和未成年兒子每月也有他們國家給的福利津貼。
我們大人,吃盡千辛萬苦,設法一步一步離開過去,換個國籍,就是為了有一天受到尊重。
一個才15歲的小孩,拒絕跟隨爸爸換國籍,他不認同我的理由,因為我偶爾埋怨的祖國在兒子眼裡是一清二白的。
我開始對他另眼相看。他不只是我的兒子,也成為我的朋友。
回中國去
一天, 國內班主任老師來電,興奮地報喜,我的兒子是這一年的高考狀元。電視台、報紙報道了這則消息,此刻兒子為躲避採訪而把自己藏了起來。
這又一次觸動了我,一個沒“爹”沒媽的孩子,在中國如此健康成長。
不久,兒子去了清華大學,四年後,他獲得雙學位。
按理,是接下去讀碩士學位的時候。當時全球金融危機,提供獎學金大學的名額縮減。此刻,我的兒子選擇去一所大學做老師。兒子堅持不“麻煩”我,他做老師是為了存錢讀研。
這一年他一邊教學,一邊申請讀研獎學金。
第二年,下課後的兒子收到來信,他獲得了歐盟全額碩士學位獎學金。兒子到歐洲的一所他理想的大學讀研。
在讀研中,兒子選擇實習項目地點是中國。畢業後,兒子還是選擇回中國去。臨走前,他把沒用完的獎學金全部給了我。他告訴我:“我要錢沒用啊。 ”
兒子很孝順,把我放在首先考慮的位置。
始終微笑
我依然記得,兒子小學的作文曾被刊登在新加坡的聯合早報上,但是小小的年紀不曾有興趣兌現過這張稿費通知單。
我只有一個兒子,在他小的時候,我不但沒有寵他。還時刻提醒他把我當隔壁鄰居對待,就是要感謝。長大了,他沒有“ 麻煩”我,也沒有“ 暗示”我。無論何時何地,有何種困難,他總是對包括我在內的每個人微笑。
以前,我對一些人有偏見,認為他們很假,甚至笑起來也是假的,以為他們笑是有目地的。後來,我看到自己的兒子,他這麼燦爛地朝着一個對我們無關痛癢的人微笑,難道說自己生養的孩子是假的嗎?難道我的兒子朝那個不舉足輕重的人微笑是有什麼目地嗎?
N0,這是一類陽光個性,就好像處女星座是12個星座之一,完全與我有不同,這不是假的,我很快地糾正了自己片面看法。
兒子的微笑也給我一擊耳光,我整日面對電腦,閉門造車,只有數字,自以為是,我這個海一代活着卻無精無彩地好像死亡了一樣。
兒子長大了,他尊重長者,有社會責任感,不斷影響了我。
今天,我做為已經老去的海一代,為這樣不平常的海二代兒子重新定義我的“幸福”。有這樣的兒子,我的靈魂死而無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