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算來，蘇嘉在美國已度過了25個春秋。而今暮然一回頭，“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蘇嘉秉性溫和木納，唯母命是從。蘇母天生桀驁不馴，脾氣暴戾，其性格頗像傳聞中的蘇格拉底之妻。只可惜蘇父未像蘇格拉底調侃的那樣：娶一悍婦為妻，有望熬成哲學家。估計是他熬不下去，選擇了離異，活生生將一名國產哲學家扼殺於襁褓中。他飽讀詩書，卻不諳世事，崇尚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平時舉手投足盡顯儒雅氣質。蘇嘉有個妹妹，蘇姍，婚後生了對龍鳳胎。
蘇嘉出國前已婚，妻子程凱蒂大學文科畢業後在家鄉一所中學教語文。育有一位天真可愛的女兒，蘇妮。
80年代末，蘇嘉隨着長江流域的出國潮，漂泊到美國加州舊金山海灣，由此北上東進融入莘莘學子行列，做夢也不曾想那是一條不歸路！當初的夙願僅限一紙文憑----他內心深處的最高索求。
踏進異國的最初幾日，蘇嘉所見所聞煞是迷人：天空湛藍，道路寬闊，綠樹成蔭，環境幽雅，建築奇特，群英薈萃。。。更具魅力的是，美利堅合眾國乃世界各族仁人志士仰慕已久的民主自由之聖地！在這個國度里，人文價值可以發揮到極致！於是乎思鄉情結盡拋腦後，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亢奮激情。。。然而種種新鮮感過後，孤寂便以排山倒海之勢襲上心頭，吞噬靈魂。每當夜幕降臨，蘇嘉按捺不住對故鄉的刻骨思念。他常常情不自禁地怨天尤人：“門外若無出國路，人間何來別離愁！”
在一個暴風雪剛剛結束的寒夜，四周萬籟俱寂。蘇嘉倍感莫名的壓抑。此刻屋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蘇嘉起身開門，見是一位同班女生，常露。她滿臉哀傷地哭訴着：“我要崩潰了，孤獨帶給我的恐懼絕不亞於戰爭！”此時此地，蘇嘉與此情共鳴，猶如覓得知音，兩人緊抱一團，寂寞悄然遠去。所謂道德倫理在人性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翌年八月，常露的丈夫也申請來美了。她提議結束他們的露水夫妻生涯。情感可以操縱得這般瀟灑自如，不愧是一種生活境界！蘇嘉醒悟到他們之間的雲雨私情源於低級動物的本能，委實令他蒙羞，更多的是悔恨！
經過兩年學術上的辛勤耕耘，蘇嘉獲得軟件工程碩士學位。他打算立刻回國與家人團聚並效忠祖國。90年代初，留美碩士在中國可謂稀有，前程無憂。就在他對自己的事業運籌之時，蘇母拍案反對：“哀家含辛茹苦將你拉扯大，容易嗎？你咋就不懂報恩盡孝呢？！你必須將哀家晚年安排在天堂之國的淨土上！”蘇姍也懇請哥哥別回國，爭取他們小家庭的移民。面對母親的咆哮及妹妹的央求，蘇嘉萬般無奈，被迫改變了初衷。
既然返鄉不成，那就得設法在他鄉謀生。在國內，蘇嘉就曾聽說，美國加州有塊科技園地，堪稱“硅谷”，是世界高科技精英雲集之處。他決定奔那兒試試運氣。於是，他驅着一部破舊的別克車，載着他的全部家當，揣着2000美元積蓄，花了五天四夜時間，從學校所在的中部，來到了位於西部的硅谷。初來乍到，凡事需要花錢：租房，水電，汽油。。。他連牛奶，蔬菜，水果都不敢問津，每天只能啃麵包，喝冷水。最奢侈的飲食待遇便是超市廉價出售的雞肉。兩個多月過去了，2000美元也耗盡了，工作卻毫無着落。蘇嘉漸漸開始心灰意冷，鬱悶惆悵，再次萌發回國心願。然蘇母仍不善罷休，強令兒子繼續留守覓職。隔着電話，她在太平洋彼岸吶喊：“天堂地獄，孰優孰劣，還需哀家為你指點迷津嗎？！...”
......
就在他窮途窘境之時，接到了一份聘書：某公司軟件工程師職位，年薪3萬。這數字當年在硅谷幾乎等同貧困線待遇。可在蘇母看來如何了得。那時美元與人民幣兌換率是1：8，黑市價1：10。中國工程師當時在中國的年薪還不到2000人民幣。算下來，這每年合計30萬人民幣，在中國一輩子也賺不到啊。兒子一夜之間就暴發了，若是沒人幫忙，他如何開銷這天文般的數目呀？！
蘇嘉憑着精湛的技藝得到了公司的青睞，公司決定為他申請綠卡，並協助他辦理妻子女兒探親。
91年夏季，凱蒂帶着8歲的蘇妮登上了飛往舊金山的航班。臨行前，蘇母再三叮囑，安頓後儘快替她辦理移民或探親手續。凱蒂真誠地應允着。因為她也天真地以為丈夫收入不菲，需要三代人的共同努力才能享盡。
下了飛機，鑽進蘇嘉開來迎接她倆的70年代末造的舊式別克車，凱蒂感覺哪裡不對。照片上見到的那輛別克車多氣派！親戚朋友無不羨慕嫉妒恨。汽車駛進了硅谷心臟，聖何塞，停靠在一幢別致的小洋樓門前。凱蒂大腦皮層興奮點瞬間直線飆升！蘇嘉忙解釋道：“這是咱們房東的屋子，咱們只是租了它地下室的一室一廳。”進屋後，映入眼帘的是幾件破舊不堪的家具。可以想象她的興奮指數宛如股指閃電崩盤狀，由谷峰墜入谷底。敢情3萬年薪在硅谷只配住貧民窟！所幸凱蒂對物質的欲望遠不如對精神的追求。她沒有太多的嗜好，小說，電影，電視，音樂是她的最愛。美國電視節目的豐富多彩令她目不暇接，喜不自勝。蘇妮更是簡單，對她而言，世界與母親同在，足矣。小家三口一時沉浸在團聚的天倫之樂中。
安頓就緒後，他們開始意識到這屋子已經容不下第四個人了，壓根就沒有多餘的空間再放置一張床。而他們的經濟條件也不允許他們租更寬敞的房子。想到婆婆臨別時的期盼，凱蒂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他們決定給她寫封長信詳述他們目前的狀況，並希望她能繼續等個一年半載再來美國頤養天年。
蘇母閱信後，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她毫不妥協地向蘇嘉發出了最後通牒：“為哀家辦理旅美探親勢在必行、刻不容緩！不要挑戰哀家的耐心！！！”
除了遵旨，蘇嘉別無選擇。他天生懼怕母親，只要她發威，他便發憷。孩提時他曾多次嘗試過反抗，換來的卻是河東獅吼般的辱罵，或是狂風驟雨般的鞭撻，最終以罰跪搓衣板收場。童年的遭遇使他學會了凡事恬退隱忍。
同年秋天，西風獵獵，落葉飄零。蘇母踏進了她夢寐以求的天堂之都：美國。凱蒂小心翼翼，忐忑不安地恭迎夫家老佛爺的到來。為博老太歡心，凱蒂為她挑選了精美的女士手錶以及精緻的藍寶石戒指；帶她品嘗各式糕點，光顧各類餐館。蘇嘉得空便載着全家四處旅遊。可是蘇母並不開心。尤其到了晚上，她不得不和孫女擠在一張舊沙發床上過夜。這太不符合一位貌似貴婦的身份！幻想與現實落差巨大！她不能理解，3萬年薪的生活竟是這般寒酸！相比之下，她在國內還有傭人伺候。她懷疑凱蒂私設金庫，於是每晚在蘇嘉面前竊竊私語，甚至挑唆蘇嘉與妻子離婚。任憑兒子再三解釋：薪水經扣稅，房租，保險，汽車，水電，伙食等等開支後，所剩無幾。她硬是不信。她寧願相信是媳婦從中作祟！凱蒂並不知曉婆婆每晚在丈夫面前絮叨些啥，但憑直覺，她猜測多半與鈔票有關。自打結婚以來，金錢是婆婆永恆的主題！
數月後，一個風雨交加的傍晚，蘇嘉拖着疲憊的身軀下班回家。和往日一樣，四人共進晚餐。飯後，凱蒂照例在廳堂督促蘇妮功課。蘇嘉鑽進臥室，打開電腦想趕製一個軟件程序。母親伴隨左右，喋喋不休地談論着孔方兄。。。蘇嘉全身心馳騁於數字疆場，絲毫不受外界干擾。。。蘇母被兒子不理不睬的神態所激怒，加之幾個月的心情不悅，她突然聲音提高八度，同時一巴掌打在面前的台式電腦上。“哀家在跟你說話呢，你有沒有認真聽？花那麼多錢買這麼一個破盒子成天搗鼓着能當飯吃？！”蘇嘉心疼電腦被損，一時情急大吼：“你有完沒完？再這麼胡鬧，我明天買張機票送你回國！”反了反了！兒子叫板母親！真可謂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霎那間，山雨欲來風滿樓！只見老太太瘋顛般尖聲哭喊：“蒼天吶！哀家咋就生養了這麼一個忤逆不孝之子啊！”與此同時，屋外傳來陣陣電閃雷鳴，似乎與蘇母的嚎叫遙相呼應，她乾脆跪拜作揖，祈求天雷下凡劈死自己的親生兒子！。。。蘇妮被這突如其來的罕見場景震懾了，擔憂地勸告奶奶：“您這般吼叫會招致鄰里不滿而報警。”不料孫女的奉勸反起了推波助瀾的效果。蘇母非但不收斂，進而肆無忌憚、變本加厲地自我放縱 ，自我宣洩，簡直斯文掃地。。。凱蒂目睹這驚心動魄的一幕，不由哀嘆道：“人類文明許是這樣被踐踏，被蹂躪的吧？！”
好心的房東太太沒有報警，她不懂中文，無從了解房客家庭發生了什麼。但從這場喧囂的鬧劇中，她推測蘇母患有精神分裂症，或人格扭曲症。況且三代人擠在她的一室一廳內長達數月的確有違契約，這已超越了她能包容的底線。第二天早晨，她禮貌地下了一道驅逐令，要求蘇嘉去別處尋房並於兩周內搬出，同時建議他帶家母去看心理醫師。
蘇嘉清楚以自己的經濟能力請心理醫師有點像天方夜譚：每小時300美元諮詢費，足夠他一家三代三個月伙食！他惟有苦言相勸母親姑且回國，待經濟條件優厚些再度來美探親。蘇母執意不從，狠狠地訓斥兒子：“想趕哀家回國？除非給哀家五萬美金！”“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蘇嘉氣憤地回答。和談陷入僵局。
兩星期轉眼過去了，蘇嘉沒能簽到合適的房屋租賃。他硬着頭皮要求房東太太再寬限一些時日。房東太太是位虔誠的基督徒，一向慈悲為懷。她以為這個家庭之所以不幸，是因為沒有受到上帝的眷顧。她奉勸他們一家老小入教，拜耶穌為主，讓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無所不在的神來幫他們渡過難關。她還介紹一位華裔女牧師，簡愛，為他們傳教布道。
簡愛四十不惑，熱情隨和。她從不放過任何機會救贖一個個戴罪的靈魂。初次見面，她便邀請蘇母去她家居住，這份熱情令夫婦倆口子感激不已。
第二天周日下午，小家三口正享受着久違的寧靜，蘇母突然躥了進來，渾身一片濕漉。凱蒂好生疑惑，正欲發問，又見簡愛跟隨其後。簡愛興奮地向他們宣布：“蘇母受洗了！從此她就是一位正式的基督徒了！阿門！”太神奇了！短短一天工夫不到，上帝就改造了一位意識形態迥然不同且性格冥頑不化的老朽！無怪乎基督教是當今世界上傳播最廣，信徒人數最多的宗教團體。從其發展成員之神速亦可見一斑。當然，秘訣興許還在於基督教主張每個信徒自由解釋聖經！他們不得不佩服簡愛的幹練和睿智。凱蒂尤其高興，她斷定婆婆通過淨化心靈，信德行善，往後不再沉迷於金錢了，因為金錢乃邪惡之源泉！
蘇母是回家拾掇衣物的，昨夜在簡愛的豪宅里度過了暇逸的一宿，使她決定欣然受邀，欣然規往。
幾天接觸下來，簡愛發現蘇母的話匣子滔滔不絕。她從來不知道人會有如此足的中氣，更遑論年邁長者。她去圖書館借許多小說給她閱讀，但蘇母對看書毫無興趣。她又推薦她欣賞各類電視節目，蘇母仍覺索然無味。她的癖好就是侃大山，侃侃奇談皆聞銅臭之味。不知耶穌大帝情何以堪？想必耶穌信徒不敢苟同！
在一次布道會上，簡愛向所有成員介紹了蘇母的近況，希望有人接納蘇母短期居住。會上每個教友都展現了他們的博愛情懷。一位翁姓太太搶到了頭彩，將蘇母接到家中。
怨只怨翁太太到底還是修煉不夠，第二天便迫不及待要簡愛接蘇母離去。簡愛徒呼奈何，只好逐一懇請她的其他會員鼎力襄助。接下來的日子裡，蘇母宛然一位吉普賽游牧民，浪跡天涯，四海為家。。。。。。她厭倦了！此前她一直視舊金山為淘金帝國，豈料這半年的身臨其境，徹底顛覆了外界賦予她的美麗傳說！她苦思冥想好幾日，終於決定打道回府。
臨行前一晚，徵得房東太太許可，蘇母搬回家住。想到空手回國心有不甘，她勒令蘇嘉給她五萬養老金。蘇嘉說眼下拿不出那麼多，但答應以後有了錢分批寄給她。蘇母不依不饒更不願等待。蘇嘉一向不善言辭，加之對母親這種赤裸裸的威逼頗為反感，索性直呼道：“頭寸沒有，頭顱一顆！”一場舌戰在所難免！凱蒂不能理解為何母子倆總是談錢色變，導致家庭分崩離析！蘇妮無法在這樣的環境中專心功課，一旁嘟噥道：“奶奶真不像一名基督徒。”一聽這話，蘇母更火了：“基督徒咋了？基督徒就不需要錢？沒有錢，簡愛的豪宅難不成是聖母瑪利亞贈送的？！”唉，貧賤之家百事哀！
第二天清晨，蘇嘉和凱蒂為蘇母送行。看見她的身影淹沒在飛機安檢口後，夫婦倆如釋重負！不應該呀，親情離別之心原本是最沉重的！
蘇母走後約半年，蘇嘉在一次技術產品展銷會上，被競爭對手看好，以7萬年薪引他離職跳槽。薪水驟然增加一倍，他們一家甚感欣慰。第一個念頭便是搬出地下室，為蘇妮租一個好學區房屋。喬遷之後，家具尚未來得及買，便趕上國內房改。中國政府要求單位配房一律由私人以現金買下。蘇父，蘇母，蘇姍紛紛向蘇嘉告急，令他即刻匯款給他們購房。蘇嘉覺得他有義務幫助家人渡過難關，所謂救急不救窮嘛。他決定家具購買暫緩，將所有儲蓄分別寄給三位至親。
蘇母收款後，大失所望，離心目中企盼的數目相差甚遠。借着周末電話聊天之機，她提到還需要一筆錢為她的亡父亡母修建墳頭。蘇嘉不能拒絕，因為逝者為大，再窮也不可以對死人吝嗇的！可他畢竟捉襟見肘了，只好要求母親寬限數周。
修墳費用寄出後，蘇嘉喘了口粗氣。滿以為天下暫時太平。然蘇母卻發現，以魂魄為由討銀見效快。半年後，她又一次為墳墓籌款。蘇嘉納悶地責問：“您到底還有多少亡靈需要祭奠？” 蘇母反唇相譏：“生者的房屋尚且需要不斷維修，逝者的墓穴難道不該經常打理嗎？！你不懂何謂孝？？？孔子云：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談話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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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從記載又歷經了幾多滄海桑田，蘇嘉三口相繼獲得了美國永久居留證：綠卡。凱蒂提議回國探望父母。遊子回鄉歸心似箭。凱蒂忙碌起來，為每位親友精心挑選禮品：電子商品，化妝用品，保健產品等等，足足塞滿兩大箱。蘇妮霍然瞧見花樣繁多的禮物，驚嘆之餘，羨慕不已！凱蒂完全忽視了蘇妮的感受：她一直以為女兒和自己一樣，對物質沒有太多興趣。小小年齡的蘇妮開始感覺父母對她不公，薄此厚彼。這種念頭不知不覺在日後的親情發展過程中埋下了伏筆！
95年聖誕，蘇嘉攜妻女返鄉探親。蘇姍領着一雙兒女在機場迎候。眼睛犀利的蘇妮發現接飛機的三位從頭至腳穿戴着美國及世界名牌，諸如COACH眼鏡， GUCCI 提包，ADIDAS 衣服，LEVI’S 褲子，以及 NIKE 球鞋。這些品牌在當時以蘇嘉的收入，他們只能望洋興嘆。因此下飛機的三位全身上下無一不是五年前赴美時買的中國產品。蘇妮由衷讚嘆：“你們超級摩登！” 孿生兄妹直言譏諷：“你們着實土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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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歲月悠悠。轉眼到了2000年。蘇妮考入了一所美國名牌大學。這讓一家人欣喜雀躍。在國人對所謂“名牌效應”趨之若鶩風潮中，夫婦倆亦難超凡脫俗，但他們希望女兒不是靠名牌衣物裝飾外形，而是借名牌大學修煉內涵。為此他們願意付出最昂貴的代價！女兒的教育經費對他們是一筆沉重的負擔。每逢裁員警訊來臨，他們便會輾轉反側，夜不成寐！在雙重壓力的驅使下，凱蒂找了一份她不太喜愛的秘書工作以貼補家用。
20世紀末，美國經濟在克林頓與格林斯潘的政治與金錢遊戲中，進入到歷史鼎盛時期，呈現出史詩般的輝煌！克林頓在他任期內將理想的美國夢簡化為“居者有其屋”；格林斯潘為其夢想敞開綠燈。蘇嘉正是在這舉國一派繁榮景象之際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房子兼土地！
房子買下不到兩年，房價幾近翻番， 獲利勝過干多年工程師。受金錢魔力誘惑，硅谷許多工程師轉行從事房地產。蘇嘉也躍躍欲試，踏上了業餘炒房路徑。他以居住房抵押貸款買第二套房，又以第二套房抵押貸款買第三套房，再以第三套房抵押貸款買第四套房，。。。如此循環，樂此不彼。沒有任何端倪顯示，曙光即將過去，黑暗就在前面。
凱蒂認為丈夫的投資策略過猶不及。這麼多房產帶給他們的將是無盡的折騰和沉重的負擔。她力勸蘇嘉儘早收手，可蘇嘉已然走火入魔。為此夫婦摩擦逐漸升級。“如果我們將註定淪為房奴，生命意義何在？”凱蒂質問蘇嘉。“瞧你說得，”蘇嘉回答：“幹嗎要當房奴？咱們要當財主！假以時日，房價飈漲，咱們就是千萬富翁了！屆時何愁咱媽年復一年整修幽房啊！”
接下來的幾年應該是蘇氏家族史上最風光，最平靜，最愜意的歲月：蘇妮大學畢業後在外州以北城市找到了一份理想的工作，從此展翅翱翔，南來北往，家成了她短暫棲息的海港；蘇父，蘇母，蘇姍在蘇嘉的經濟協助下，不僅各自有了居住房，還分別擁有一棟以上的投資屋；蘇嘉本人搖身變成地產大亨亦指日可待！
古人曰：天有不測風雲。2007年，華爾街金融巨鱷繞過政府監管，花費幾年心血，傾情打造出一部驚世駭俗的劇情，上演了美國史上罕見的次貸危機，開幕不久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演變為全球性金融風暴。蘇嘉12套房產在數月內連續跳水，巨額財富瞬間蒸發。猝不及防的厄運使他萎靡不振，寢食難安。他無法集中精力工作，每天上班都在關注財經報道，計算自己日趨慘重的財產損失。 這一切自然躲不過精明上司的眼睛！
2008年9月。又是一個九月！它是美國的國恥月！在2008年的九月，蘇嘉邁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那是9月12日星期五早晨9點鐘。蘇嘉無精打采地去上班。剛坐下，老闆電話請他去辦公室面談。見面後，老闆遞給他一份裁員通知，不無遺憾地宣布：鑑於公司目前財務狀況，上層主管被迫決定終止與蘇嘉的僱傭合同。此舉無疑成了壓垮蘇嘉的最後一根稻草！震驚，愕然，忿怒，無奈，...是蘇嘉當時的全部情感。他茫然地開車回到家中。他萬念俱灰。他想到了自殺！一死解千愁！“不能死在家裡，這對老婆太殘忍。”他告誡自己，“要死也得死在老闆的辦公室里，讓他的靈魂陪伴我的軀體一道接受酷刑！”想到這裡，他從儲藏室翻出一把美國S&W M586型手槍和六發子彈，將子彈壓入彈倉並塞進口袋，然後匆匆離家。
返回公司後，蘇嘉徑直闖入老闆達爾文辦公室。在四目對峙的一霎那，蘇嘉全然忘記了此行動機，只見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槍，瞄準達爾文前額連射三發。達爾文當即倒在血泊里。幾乎同時，達爾文的女助理碰巧入室，目擊案發過程，嚇得面色蒼白，不知所措地一聲驚呼。蘇嘉掉轉頭，不假思索地朝女助理腦門又開三槍......微溫的血漿從遇難者處濺在蘇嘉臉上，方使他如夢初醒！他再次舉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扣動扳機，卻不聞槍響...緣是彈盡...
不知哪位員工撥打了911電話報警，20分鐘後，十幾部警車趕到事發現場周圍，將公司大樓圍個水泄不通。一名警員用擴音器向室內喊話：“請疑犯放下槍械，雙手舉起自行走出，不得傷害無辜...”全副武裝的警察部隊如臨大敵，高度戒嚴2小時之久，才見當事人低徊垂頭，舉步現身。
確信嫌犯手無寸鐵後，一群警察猛然朝他撲去，將其扳倒在地，手銬腳鐐，然後塞入警車，鳴笛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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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這起命案在位於硅谷的高等法院開庭審理。主犯餘生是在精神病院療養，抑或在囚犯監獄服刑，成了檢查官與辯方律師之間的博弈。被告律師聘請了五名精神科專家，試圖證明蘇嘉在犯案時精神處於錯亂狀態，更將他兒時受母虐待所造成的心理創傷與本案相連，竭盡所能為他脫罪。不幸的是，所有陪審團成員在檢察官唇槍舌劍的陳詞引導下，一致裁定蘇嘉是在精神正常的情況下引發這起槍案。法官最終宣判：被告一級謀殺罪成立，終身囚禁，不得假釋！一宗驚天地泣鬼魂的兇殺案至此劃下了悲愴的句點。
蘇嘉苦心營造的“海外風雲”隨之落下帷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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