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次于君品高楼再次俯瞰台北车站屋顶,距首度访台已忽忽十二载。记忆之所以如此确凿,缘于当年在故宫博物院购得《寒食帖》仿真复本后,曾于其外装题记“二〇一四年”字样。然此《台北散记》之起意,实于搭乘长荣客机之时便已构思妥当。多年来久涉文史哲之沉沉钻研,几到沉醉不知归路之境,如今得以不拘框架、自由放笔,忽觉有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所谓“自由写作”,大可不必深耕某一问题而务求穷究,唯随自由之记忆、自由之思考随手札记。无世俗奉承之累,无博人眼球之需,纯为一段心源记忆之笔录。
窗外是车流如织之高架桥与匆忙的现代都市,而绿树掩映中,那座体量庞大、顶覆橘红琉璃瓦的车站静卧其间,一种时代变迁被凝固于空间之中的厚重感油然而生。其实我并不喜欢台北车站建筑体,其以现代简易线条仿造中国古建之风格,或许是此类仿古建筑平日所见甚少,反觉视觉上略显生硬突兀。及至数日后踏尽八十九级台阶,登上中正纪念堂,远眺左右两侧,体量巨大之两厅院赫然在目,此种感受愈发强烈。反观记忆所及,东京国立博物馆那处以水泥本色示人的仿古构筑,倒觉相得益彰,颇为成功。台北车站的橘红屋顶似有意寻求金瓦庑殿顶格调,然其屋檐之下,本该施以斗拱之处,竟改作闽南风格之漏窗格栅,此一变通,倒也不失为设计之巧思。

客房安置既毕,偕妻穿过京站广场之甬道,便是紧靠华阴街、由绿植半掩且置有长椅的休憩一隅。此处光景,竟与十二年前毫无二致。此番对旧迹之寻觅,顷刻间便将方才萦绕脑际的车站建筑抛诸脑后。所幸者,那间微末小店烟火未绝,门前食料食客依旧排作长龙。与十二年前不同者,昔日掌勺之孤身老者,如今已换作一位老妪,正背对着众人埋头熬煮米粉、切配卤味,另有一中年男子穿梭其间,收拾杯盘,招呼落座。小店风物竟如冻结于时光之中,漫漶油污的地面,网罩上结满陈年垢腻、犹自摇首吹拂热风之电扇,店内一角堆叠着各式待用之盘盏锅具,以及被油腻空气熏得发亮的神明台。唯有桌上的抽拉纸巾与带有包装的一次性竹筷,在这一派陈腐破旧中,方显出几分同享时代脉搏的印记。步出小店,妻拭了拭汗,对我低声道:“没想到还开着,不过味道不如以前了。”


因搭乘早班台铁,两天后的清晨,我有幸踏进沉睡未醒的台北车站正大厅。天顶玻璃外透入的晨光初显微明,带着些许冷之蓝,然远不如对面售票处那排电子时刻表来得刺眼。大厅那开阔的黑白棋盘格地面上,散落着几名带着行李和衣而卧的过夜客,是将搭乘早班车离开台北?还是刚抵此地藉以打发无聊时光?也许唯有远处那熠熠生辉的“臺北車站”四个大字,最通晓这些过路客的去留。墙角暗处传来收拾盒饭的窸窣声,与手扶梯马达沉闷的运转声,成了此时此地稀有之声响。
若说两天前于高楼俯视,这庞然大物令人感到一股历史之沉重,那么今晨穿过大厅,随着手扶梯缓缓下沉走进台铁月台时,那种“每一个转角、每一级阶梯皆服务于当下”的现代感便油然而生。我忽然悟到,为何台湾对城市轨道交通,有别于世人通用“地铁”之名,而偏爱独称“捷运”,因至少在台北车站,无论高铁、台铁还是所谓的“地铁”,皆深埋于这地标之下,若仅强调“地”,倒未必能尽述其穿梭之效验。台北车站之地下规模究竟有多大多复杂,我本无心深究,然这浮于地表之上的庞大仿古建筑,实则仅为其整体之冰山一角,却确凿无疑。可以想象白天的车站大厅必定人流不息,此番光景正契合老子所言:“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车站为之用,正存于这地下的空无之中。在这不见天日的广袤虚空里,包容世人的一切匆忙,或为生计,或为名利,抑或为信仰。

枯坐月台候车,眼见正面冷硬的水泥立柱上,赫然写着“台北”二字,不禁引我深思。我转头问次子小易:“为何此处竟会冒出大陆通行的简体‘台’字?”小易笑而语塞,不知如何破题。此一疑问,倒成了我这几日盘桓台北之心结。其后数日,乘计程车返回君品酒店时,我特意留意这庞大仿古建筑周围,确有多处混用着“台北車站”之字样。偶与当地司机闲聊及此,对方竟惊呼,开了这么多年车,从未留意这“臺”与“台”之别。我笑笑欲将话题扯开,那司机倒颇有些“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劲头,穷追不舍道:“讲真的啦,啊台北就观光城市嘛,日本游客那么多!把那个‘臺’写成‘台’,大概是为了给外国客图个方便啦!” 此言听来有趣,我暗自发噱:若果真如此,那“台鐵”、“高鐵”之“鐵”字,怎未见其化繁为简,一并给个方便?其实,就文字学溯源而言,“台”绝非单纯的现代简体字。它古已有之,且渊源早于“臺”字。古字“台”本有多重义项,其后方与表示高坛平座之“臺”字产生互通。自宋代以降,民间刻书与拓本中,为求笔画简省,以“台”代“臺”之俗字便已盛行。至上世纪大陆推行汉字简化,不过是舍“臺”而独留“台”罢了,而在今日之台湾,此繁简二字倒成了一道并行不悖的奇特风景。
至于那高悬于外的“臺北車站”四字之书法,实难言精妙,或许仅是某位名家之应酬手笔而已。观其笔意,现代台湾与大陆之书法审美似有暗合,凡书写巨幅大字,皆务求掺入碑学之隶味,以为唯此方显气魄。我常年临池染翰,对碑学之审美高度自是认可,然骨子里依然坚守帖学之风。帖学乃自古不易之正宗,碑学虽偶现于元代未成气候,至晚明清代方始大兴,无疑极大拓宽了书法之审美边界,然究其根本,毕竟为书法流变中之“旁道”。世人皆以为大字必求碑派之雄浑,却不知帖学书风若得其法,亦能淋漓尽致地展现磅礴之气度。完成此次台北行归来数日后,思及此处闲窗弄笔,不禁以细笔试书“臺北車站”四字,自觉帖学之跌宕风流,亦足以撑起这站牌之气象。



此番出行本以花莲为目的地,因私事中途在宜兰下车逗留一个多小时。车厢内本来乘客不多,座椅陈设颇似大陆高铁,加之皆是对号入座,更觉清静自在。列车开了好一段才钻出地表,野外之葱茏林木与起伏山貌渐渐取代了市街楼宇,昭示着列车已驶离新北市界,伴随列车向前疾驰,顿觉“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身处这飞驰的车厢内,心绪反倒随窗外绿意而沉静,泛起一丝睡意。宜兰于台湾而言,自是一处名邑,然其车站之古朴简陋,反倒与这声名形成了一种奇妙之落差,广播中用了四种语言报了站名,我耳边忽响起上海公交上用沪语的报站声,若言官方通用语是一种行政之规训,那么方言所承载的,则是岁月层积之下,此地有别于他乡的文化血脉。这四种语言我只能听懂其中一种,但当台语与客家话那带着些许中古音韵痕迹的腔调在简陋月台上空回荡时,一种历史之纵深感扑面而来。我对那未能听懂的乡音,乃至其背后曾经披荆斩棘的先民,不禁怀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敬意。 匆匆出得站来,一眼便瞥见站外停靠着一辆计程车。盖因方才在列车上,我们尚隐忧这清晨时分恐难觅车影,此刻顿觉心安。疾步上前见司机是位一中年妇人,正边擦拭着车窗边等候主顾。我道明欲包车往返之意,女司机面露些许踌躇:“周六生意忙,可不能久等哦?”妻见状,顺势以台语熟稔地说明原委。果不其然,那带着温度的乡音宛如一道破冰之符,女司机闻声面色顿霁,这才热络地招呼我们上车。此时我才察觉,地面乃至整个宜兰皆笼罩于一片湿润的水汽之中,这恰似“朝雨浥轻尘”般刚经了一场透雨,而这辆明黄色的计程车,在这略带灰调的雨后清晨,被洗刷得格外惹眼洁净。日后在台北的滚滚车流中我才慢慢体悟,此地的计程车皆统于此种鲜亮之明黄,即便网约,亦多规整,绝不似上海那般私家车鱼龙混杂、时隐时现。萍水闯入异乡之客,与街衢路人往往最为疏离,然在台湾搭乘计程车,这本该若即若离之生意关系却时常有“倾盖如故”之妙,较之上海网约车司机之全程紧盯手机屏幕,缄默寡言,台湾司机除了商榷车资时略显买卖本色外,余下光景竟如故交老友一般闲适,他们极乐意与你海阔天空地聊些当地的所见所闻,这位宜兰女司机在得知我们距转乘花莲班车尚有余暇时,竟热情地为我们推介起当地口碑极佳的古早味早餐,恰如数日之后,我自故宫博物院乘车前往剑潭忠烈祠,那位司机大哥更是口若悬河,竟能一路神侃,由台北市长认祖归宗,径直聊至蒋门之风月秘闻,直听得我半信半疑,啼笑皆非。

因候车尚有一段余暇,倒使我有机会静下心来,仔细打量这宜兰车站的全貌。车站外墙虽涂抹着茂密绿树,甚至在屋顶立起一尊巨形动物雕塑,试图用这种略显过时的童趣彩绘来装点出几分生气,然视线移至转角阴翳处,那成片斑驳的青苔与车站主体特有的红砖券门、古典塔楼,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它骨子里的沧桑与悠久。车站出口处向前探出一进廊庑,其建构规制颇似传统建筑中的“抱厦”,这倒极合本地多雨气候,恰如其分为往来旅客留出一片避暑遮雨的庇护所。这座老站确乎经历了太多风雨,举目望去,唯有站外长街旁的那株苍老榕树,正舒展着巨伞般的华盖,垂挂下万缕如厚重帷幔般的密集气根,微风拂过,长须飘摇,仿佛唯有这株阅尽海桑的老榕,才是老车站的真正知音。此时才发觉,行人和汽车已比初来时增多不少,现代街景开始喧嚣,然无论如何,树枝间此起彼伏的清脆鸟鸣,依然固执地守护着这片乡土本该有的宁静。 望着眼前这一切,冥冥中忽生一念,此生我或许不会再造访宜兰,然这座小城特有之古旧、湿润与温存,已然如一纸深深拓印的碑文,落进我的记忆深处,转身进站、回眸一瞥的那一刻,望着那隐没在绿意与彩绘中的苍老容颜,心中竟不免泛起淡淡而莫名的伤感。一阵风过,牵起一缕树叶声,似无声道别,又似什么也都不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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