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驾斋养新录》乃晓征先生一生博览群书之读书札记。先生学识渊博,贯通经史、易学象数、文字音韵、金石诗文等,尤善以史证经,辨章学术,考镜源流。《河图洛书》一文编于卷一“易”类,篇幅虽不过千言,然于全录之中已属宏篇。全文考证严密,非借新出之孤证以翻旧案,而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对以朱熹为首之宋儒抛出三处根本之诘问,令后学清晰明辨,从根基上瓦解《河图》《洛书》所建构之宋学权威。 《河圖》《洛書》兩圖,宋朱震《周易》卦圖始首列之,謂劉牧傳於范諤昌,諤昌傳於許堅,堅傳於李溉,溉傳於种放,放傳於希夷陳摶。 先生开篇条分缕析,直指《图》《书》之传承谱系。此二图首见于宋代朱震所撰之《周易卦图》。据朱震自言:此图乃刘牧受之于范谔昌,范受之于许坚,许受之于李溉,李受之于种放,种放受之于陈抟。然至陈抟而上,其源遂绝。陈抟何许人也?乃五代至宋初通晓易理内丹之道家高人,被后世奉为陈抟老祖、希夷祖师。先生如数家珍般道破此传承脉络,言下之意甚明:朱震本欲以此谱系自证其说渊源有自,却如同于自承其伪。既然其源起宋初陈抟,则汉唐千余载之鸿儒道流,何以皆未见此二图?此问犹如雷击,一语道破,直将其“上古神启”之迷雾釜底抽薪。


《河圖》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縱橫十有五,總四十有五。《洛書》一與五合而為六,二與五合而為七,三與五合而為八,四與五合而為九,五與五合而為十。一六為水,二七為火,三八為木,四九為金,五十為土。十卽五五也。《太元》曰:一與六共宗,二與七共朋,三與八成友,四與九同道,五與五相守。范望云:重言五者,十可知也。一三五七九,奇數。二十有五。二四六八十,偶數三十。故曰:天地之數五十有五,數五卽十也。故《河圖》之數四十有五,而五十之數具。《洛書》之數五十有五,而五十之數在焉。唯十卽五也,故甲已九,乙庚八丙辛七,丁壬六,戊癸五,而不數十,十,盈數也。案:漢上朱氏始列《河圖》《洛書》於《易》圖之首,依劉牧說以九為《河圖》、十為《洛書》。至朱文公,用蔡元定說,以劉所傳《河圖》為《洛書》,《洛書》為《河圖》,又引元定說謂圖、書之𧰼,自漢孔安國、劉歆、魏關子明、宋康節先生邵雍,皆謂如此。至劉牧始兩易其名而諸家因之。 晓征先生于此段案语中,对《图》《书》之数理布局详加申说,此不赘述。至若原文所引之“《太元》”,实乃汉代大儒扬雄所撰之《太玄》。笔者考之,此非先生笔误,亦非刊刻之失,乃清儒避康熙帝玄烨之名讳,例改“玄”为“元”。范望在注解扬雄《太玄》时,重言两个五,即“五与五相守”以为十。笔者需在此着重指出:《河图》《洛书》之名虽至宋初陈抟方始附会其图,然此二图所载之数理却古已有之。《河图》之内核实为九宫图,亦谓“九数图”;《洛书》之内核实为五行生成图,亦谓“十数图”。此二者本属先民算术之常理,与神道设教无涉,笔者拟于后文另辟专章,详加考辨。

晓征先生于案语末尾揭示一段公案,朱震初将《图》《书》列于《周易》图解卷首,乃依刘牧之说,以九宫图为《河图》,五行图为《洛书》。然朱熹却从蔡元定之说,将刘牧所传之名互换,并托言此图、书之形制与名实,自汉孔安国、刘歆,历魏关朗,至宋邵雍皆如是论,唯刘牧始乱其名而诸家盲从。晓征先生特拈出此段争议,实乃明修栈道,连宋儒自家对《图》《书》之名实尚且聚讼纷纭,朝令夕改,其所谓“自古传承”之神话,岂非不攻自破?及至晓征先生之世,朱子《周易本义》所定“十图九书”之论,早已奉为圭臬,不容置疑。今之学者若再论此二图,恐仍难脱朱子之陈规。然以笔者观之,何为河图?何为洛书?由刘牧、朱震至朱熹,孰对孰错?实则无关精要。所谓《图》《书》之定名,实为宋儒闭门造车之文字游戏,与先秦汉唐之真貌了无关系。而朱熹托古于孔安国、刘歆等先贤,实未尝亲自深考原委,此正暴露宋儒重义理而轻考据,好发空论之流弊。 劉牧《易數鈎隱圖》,以九為《河圖》,十為《洛書》。而朱文公易之。魏華甫云:朱文公以十為《河圖》、九為《洛書》,引邵子說,辨析甚精,而邵子不過曰,圓者《河圖》之數,方者《洛書》之文,且戴九履一之圖,其𧰼圓,五行生成之圖,其𧰼方。是九圓而十方也。安知邵子不以九為圖、十為書乎。朱子雖力攻劉氏,而猶曰,易範之數,誠相表裏為可疑耳。又曰:安知圖之不為書、書之不為圖。則朱子尚有疑於此也。 晓征先生于此段落,深究朱熹颠覆刘牧“九河十洛”、改以“十河九洛”流传后世之原委,并对朱熹抛出第二个根本诘问。考刘牧其人,官至太常博士,留于后世之记载实不多见,《宋史 艺文志》仅载其撰有《新注周易》十卷。南宋理学家魏了翁曾言,朱熹定“十为河图,九为洛书”时引用邵雍之言以作辨析,极为精当。然晓征先生却拨云见日,指出邵雍原话不过是“圆者河图之数,方者洛书之文”。况且“戴九履一”之九数图,其形制为圆,“五行生成”之十数图,其形制为方。此明示了“九圆而十方”。由此推之,邵雍本意恰恰是“九为河图,十为洛书”。朱子欲引邵雍以自重,却未察其言外之意,反证了刘牧之说。此正谓引援失当,自陷矛盾。进而言之,朱熹虽力驳刘牧,然其论及《周易》与《尚书 洪范》之数理时,亦叹言“安知图之不为书,书之不为图”。晓征先生遂发诘问:朱子既自承心底存疑,又何以在撰述《周易本义》时,敢堂而皇之将十数定为河图,九数定为洛书,奉为不易之铁案?


笔者以为,晓征先生此处之诘问,意不在争辩图名之对错,而在于直击宋儒治学方法之软肋。正如此前所述,所谓“河图”“洛书”之名相争辩,与先秦汉唐之真貌毫无干涉。然宋儒每每悬空臆断,不顾古义而师心自用,欲强作解人以自圆其说。此等重玄理而轻实证之治学态度,实为晓征先生所不齿。观照今人,亦复如是,当代学者冯时先生于其宏大演讲中,对何谓《河图》《洛书》亦发惊人之语,竟谓朱熹之“十河九洛”皆可视为“洛书”。显而易见,冯先生将宋代之前之经典传承一刀两断,竟以宋儒凭空构造、连自家都未能自洽之图式为圭臬,反向去附会五千年前凌家滩之史前遗物。此种倒果为因、削足适履之治学理路,终致其论点如无根之萍,虚浮于史料之上。 九宮之圖古矣,《大戴禮 明堂篇》二九四,七五三,六一八。明堂九室之制,蓋準乎此。《易乾鑿度》四正四維,皆合於十五,亦謂此圖也。其原本出於《易》,與八卦方位相應,漢儒皆能言之,方士又以白黑碧綠赤黃紫,記其方位,別為太一遁甲之術,以占吉凶休咎,遂為儒者所不道。陳希夷輩,依《大戴》為圖,不用白黑等字。其識固高出方士一等矣。但此圖流傳巳久,漢世河、洛秘緯盛行,不聞指此為《河圖》、亦不聞指為《洛書》,未審後儒何所見而鑿鑿言之也。 “九宫之图古矣”,晓征先生于此段正式展开对“九数图”即九宫图在先秦两汉典籍中的文献溯源。《大戴礼记》乃西汉戴德所编之礼制汇编,其《明堂篇》详述古代帝王行朝会、祭祀之“明堂”规制。文中提出“九室”之结构,其空间布局恰为“二九四”居南面三室(明堂),“七五三”居中间三室(太庙),“六一八”居北面三室(青阳)。由此确证,所谓“九宫数”,最初实乃先民用于规划明堂建筑与空间方位之算理方阵。至汉代谶纬典籍《易纬 乾凿度》中,更从易数角度明言:“太一取其数,以行九宫,四正四维,皆合于十五。”其中“四正四维”,即东、南、西、北四个正位与四个偏角。先生断言,此即对九宫图最确切之描述,其理源于《周易》,与八卦方位相合。尤为关键的是,此等九宫方位之学,于汉儒而言绝非秘传绝学,乃是通儒皆能晓畅言之的基础常识。及至后世,民间方士以白、黑、碧、绿等色标记九宫方位,演变为“太一”“遁甲”之类占卜吉凶的星命方术,正统儒者遂不屑道之。至宋初,陈抟等方外之士,重拾《大戴》古义,剔除代表颜色之字眼而绘成纯粹之图式。陈氏此举,实乃褪去江湖术士之斑斓外衣,还其上古算术之素朴面貌。然恰是这种看似高古之“包装”,反令后世宋儒真假莫辨,误认其为失传之神道秘籍。 故而晓征先生在文末发出致命一击,九宫图自古流传,而在汉代,《河图》《洛书》之神秘谶纬学说亦大行其道。简言之,在汉代之世,“九宫之实”之算术模型与“河洛之名”之神话符瑞并行于天下,而汉人从未将二者混为一谈。连亲身处于谶纬狂热之中的汉代经学家,都不曾有片纸只字指认九宫便是《河图》或《洛书》。 既然如此,“未审后儒何所见而凿凿言之也”?相隔千年的宋儒,究竟看到了什么汉代人都没见过的证据,敢如此言之凿凿地将九宫改名为《河洛》?此一诘问,犹如釜底抽薪,直击宋儒妄造名实之死穴。 盧辯註《大戴》有法龜文之說。辯北齊人也。甄鸞註《數術紀遺》云:二四為肩,六八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亦與龜文之說暗合。鸞,後周人也。朱文公以九為《洛書》,蓋用盧辯說,而誤以為鄭氏註。 至此全文末段,晓征先生对朱熹及宋儒抛出了第三个,亦是最为致命的根本诘问,这直击文献考据之硬伤。朱熹之所以坚持“十河九洛”而更易刘牧之图,其最大的文献倚仗,便是《大戴礼记 明堂篇》言及“明堂九室”时,其后所附的一句注文:“明堂九室,法龟文也”。朱熹见此八字如获至宝,断言此乃东汉大儒郑玄之注。朱氏借此大张旗鼓以立论:谓汉世大儒早已明言九室之数即是神龟之文,足证“九数即洛书”乃汉儒之共识。



然晓征先生明察秋毫,直指《大戴》此注之作者实为北朝之卢辩,而非东汉之郑玄。实则发此真知灼见者,非独先生一人,清儒经黄宗羲、胡渭等精细考辨,溯源《汉志》《隋志》及历代经籍传授,铁证郑玄毕生仅为《小戴礼记》作注,何尝染指《大戴》半字?“法龟文也”四字,纯出南北朝后人之手,与汉代经学毫无瓜葛。朱熹不察文献真伪,抑或饥不择食,竟将数百载后卢辩之附会,强加于汉儒郑玄之口,以此作为其“河洛神话”之基石。此举既失考据之严谨,更曝其先入为主之偏执。由此反证,在先秦两汉之世,明堂九宫只是建筑理数与算理模型,“九数”与“神龟洛书”之间,本无半点干涉。
此外,《数术记遗》为汉代徐岳所撰,正文有“九宫算,五岁下,一篇。”至北周时,甄鸾为之作注曰:“九宫者,即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虽此种拟人化之图形描述出自北周甄鸾之手,然其所释者,实乃汉代之数学专著。由此可证直到南北朝,学者们依然将这个图阵视为一种“算术”与“术数”的结合,称之为“九宫算”。晓征先生引此例意在点明:将九宫方阵附会为具象之“龟身”(有肩、有足),实发端于南北朝时期卢辩,甄鸾之学。然即便如甄鸾这般赋予其龟之形态,依然恪守其数学本质,绝口不提《洛书》云云。
文末,先生一锤定音,断言朱熹乃是挪用卢辩之说,却误作郑玄之注,进而推演出毫无根基之谬论。此实乃宋儒重义理而轻实证、好凭空悬想之学风流弊。纵观先生此文,表面考辨《河图》《洛书》名实之真伪,实质上是对宋代学者在学术建构中“罔顾史实、脱离文献、张冠李戴”之做派,进行一场深度之清算。千载之下,宋儒之迷梦早被清儒之考据击碎,而今之探源学者若不辨文献真伪,仍执宋氏之妄图去勘验史前之遗物,岂非一误再误、刻舟求剑乎。 待 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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