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構思此文時,余曾數度躊躇乃至意欲擱筆,揆其緣由,因相比其他學術領域,余自揣於“小學”之音韻一學用功尚淺,若強作解人,去剖析曉征先生的精闢之論,誠恐貽笑大方。然轉念及當今之學風,《十駕齋養新錄》這般宏篇札記,恐已鮮有肯沉下心來埋首苦讀,逐條註疏之人。余執筆之初衷,實欲藉此喚起同道之覺醒,此書不僅印證曉征先生仰之彌高的學識,更攸關漢文化之賡續與研究,吾輩後學去解讀先生之遺墨固然要緊,但更為緊要者,是去體悟其字裡行間所蘊含之治學大道與考證之法,此方為後學務必明了且傳承之真精神。
其次,回望清代漢學巨擘乃至整個乾嘉學派,前人為後世留下了歷經嚴密校勘、辨偽與註疏之浩瀚典籍。今人實則安臥於先賢造就之“學術溫床”之上作學問,或據此指點江山,或發些鑿空妄論。然置身當下信息通達,新材料新發現層出不窮之大變局中,卻鮮少有人能跳出這舊有之溫床,去開拓更新之學術疆土。是故為求得些許新之啟示與反思,余以為撰寫此文仍有其不可替代之意義。
誠如阮元先生撰《十駕齋養新錄序》中所言:“國初以來,諸儒或言道德、或言經術、或言史學、或言天學、或言地理、或言文字音韻、或言金石詩文,專精者固多,兼擅者尚少,惟嘉定錢辛楣先生能兼其成。”較之專攻史學之巨著《廿二史考異》,《十駕齋養新錄》並非局限於單一學術領域之集大成者,實乃曉征先生常年博覽群書之閱讀隨筆,為札記經史百家諸義之薈萃。其文由讀而思,因思而錄,短小精悍。批文小札往往自發凡起例至考訂證訛,直擊要害而徑出宏論。然其間推導之曲折,引證之脈絡,常略而不詳。後學若無淵博之知識儲備,實難窺其堂奧。而先生治學之精妙法則,便往往潛藏於這寥寥數語之字裡行間。


余尤於細讀《卷五 古今音》一則後,深有感觸。此文表面觀之,似僅就“車”、“華”二字之上古發音作考辨,今人閱之若止步於此,實為“買櫝還珠”之憾。余反覆咀嚼文本,漸悟得先生探求古音之匙。試想今人作學問,盡可坐擁電子檢索與人工智能之利,而乾嘉乃至先秦中古,茫茫千載,典籍之中全無音頻存世。然先生與歷代音韻大家,竟能憑藉紙上蒼黃,精準推演出千年以前之雅言正音。明乎此,則先生所創“古無舌上音”,“古無輕唇音”兩大音韻學鐵律之由來,亦隨之迎刃而解。茲容余以《卷五 古今音》之文本細讀為發端,條分縷析,試揭其考證方法之嚴密邏輯。 《卷五 古今音》 釋名,古者曰車,聲如居,所以居人也。今日車,聲近舎,韋昭辯之雲,古皆音尺奢反,從漢以來,始有居音,二說正相反,韋氏誤也。 《釋名》成書於東漢末年,最早提及該書者為《三國志 吳書》,其後《顏氏家訓 音辭篇》與《隋書 經籍志》均載其作者為劉熙。然歷代學者對劉熙是否獨撰此書尚存疑義。經考證劉熙確為東漢晚期之人,曾於黃巾起義至漢亡之際避亂交州。清代學者畢沅著《釋名疏證》,考辨此書之編撰實始於劉珍,後由劉熙接手繼成。今學界多認同,今本《釋名》二十七篇確為劉熙所定,而史載劉珍所作之三十篇,或為現已佚失之別書。
《釋名》乃一部旨在探求詞源之訓詁專著,專恃“聲訓”之法,即以音同、音近之詞解釋被訓詁之詞。聲訓之法古已有之,如《論語》之“政者正也”、“仁者人也”,至漢代益發興盛。漢儒多以此法釋名號、典章及天干地支等,然多限於宣揚儒家思想,重義理附會而少語言本源之探求。反觀《釋名》,則確由語言學及語源學之角度運用聲訓,且將其範疇由名物制度延展至百姓之日用起居。
按《荀子 正名》云:“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宜。”語言得名之初固然帶有任意性,然字詞於引申、分化乃至派生之過程中,其實際結合必有內在理據。此理正合《釋名》所言:“夫名之於實,各有義類。”余深表贊同王力先生對《釋名》之定評:書中所存大量訓詁材料可與《爾雅》,《說文解字》參互考證,且其成書去古未遠,不僅可推求古人之制度風俗,反映詞義之新舊演變,更因其以聲訓為主,多存雙聲、疊韻之字,實為考見古音之淵藪。可以想見,曉征先生開篇即引《釋名》,其案頭或正置此書,然先生考辨古音,眼界宏闊,實不獨恃此一法也。 東漢劉熙撰《釋名》雲,古時“車”音如“居”,蓋因車乃載人之物,取“居人”之意。而至漢代,“車”之讀音已漸近於“舍”。此“居”、“舍”二音之分化,延至今日依然有跡可循,如弈林象棋之中,棋子“車”確然讀作“居”(jū)。考之史實,古人言車必指馬拉之戰車或乘車,此於《詩經》《論語》等先秦文獻中屢見不鮮,至於單騎代步,充作行軍,雖史載首見於“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然必待兩晉馬鐙形制完備後,方大行於中原。故先秦之“車”,重在其車廂之“居人”功能。按劉熙之見,“居”乃古音之正,後世方滋生“舍”音,此“舍”音即與今人所讀之“chē”音相去不遠。至於文中“韋昭辯之雲”一句,乃指稍晚於劉熙之三國東吳學者韋昭,對此提出異議。韋昭認為古時“車”皆讀作“尺奢反”(即近“舍”音),而“居”音反倒是自漢代以降方才出現。劉、韋二人之說,在此截然相對。而曉征先生明斷韋氏之說為謬,其下文便層層剖析韋昭致誤之根由。
韋特見詩王姬之車,君子之車,皆為華韻,而不知讀華為呼瓜切,亦非古音也。古讀華為敷,詩有女同車,與華,琚,都為韻,攜手同車,與狐,烏為韻,車之讀居,又何疑焉,宏嗣生於漢季,稍染俗學,故於古音不甚了了。 “王姬之車”,“君子之車”皆語出《詩經》。韋昭當年便是窺見此等句中“車”與“華”通押,遂輕下斷言,以為“車”讀作“尺奢反”,近“舍”音乃自先秦始。然而曉征先生目光銳利,直指韋氏之謬,其徒知“車”與“華”押韻,卻不知“華”字若按後世之“呼瓜切”,音近今之(huā),亦絕非先秦古音。考之先秦,古讀“華”實為“敷”(fū)音。先生特舉《詩經 鄭風 有女同車》以證之: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 將翱將翔,佩玉瓊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觀此一章,“車”,“華”,“琚”,“都”四字赫然同處一韻。試想若依韋昭之說,“華”讀作“呼瓜切”(hua),“車”讀作“舍”(she),則斷難與“琚(jū)”、“都(dū)”二字叶韻。唯有正本清源,復原“華”之古音為“敷(fū)”,“車”之古音為“居(jū)”,如此方能與“琚”、“都”字音相協,渾然一體。 為使孤證不立,先生復引《邶風 北風》中“攜手同車”一節: 莫赤匪狐,莫黑匪烏。 惠而好我,攜手同車。 此處“狐”、“烏”、“車”再成同韻。此接連之鐵證,足可斷言“車”讀“居”音遠早於“舍”音,其肇始於先秦上古,實乃確鑿無疑。文末,先生不禁嘆惜韋昭“生於漢季,稍染俗學”。所謂“俗學”,即指魏晉之際學者限於彼時之流俗語音,乏嚴謹溯源之考據功夫,故而對上古音韻之流變“不甚了了”也。
顯而易見,曉征先生辨析劉、韋二說之正謬,乃是完全依《詩經》而展開,《詩經》為西周初年至春秋中葉之詩歌總集,其用字發音,自當契合彼時中原之雅言正聲。且《詩經》篇什,多為朝野上下,燕饗祭祀及民間採風時之吟唱歌辭,與六朝之後脫離樂詠而純案頭之文人寫作大異其趣,故其押韻乃由自然吟唱而生,絕非刻意削足適履以就後世之格律。質言之,古人入詩叶韻實本色發聲,絕無矯揉造作。以後世學理觀之,借《詩經》押韻以考求古音之法,學界多以“系聯法”或“歸字編韻”概稱之。而首倡“古詩確有本韻,語音隨時代流變”之卓見者,為明代學者陳第,其著《毛詩古音考》中言道:“時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促闊。”而語言流變之緣由端緒繁雜,兩晉五胡亂華致族群雜糅,佛典翻譯衍生之梵音借代,降及六朝,唐宋以迄明清,邦國分合,胡音新詞代有滋生,官話雅言屢經更迭,凡此種種皆致古音湮沒,令今人難窺全貌。

逮及清代,顧亭林、段玉裁與曉征先生等漢學巨擘,各闢蹊徑,自不同維次探求上古音韻之奧旨,後復有學者陳澧著《切韻考》,將先賢探究之法集大成而體系化。“古音流變”之理既明,遂使宋代朱熹等人所倡之“叶韻(xié yùn)說”,徹底淪為學術史之謬誤。所謂“叶韻”,實乃宋儒於《詩經》中遇不押韻之處,為求自圓其說,便主觀臆斷古人為湊韻腳而臨時改換讀音。恰如前文曉征先生所破之韋氏謬論,“叶韻說”之根本亦是犯了“以今音測古音”之刻舟求劍之弊病。然余於反覆咀嚼《古今音》短文之際亦生出一重深思,漢字音理,不出聲母(聲紐),韻母(韻部)二端。藉《詩經》押韻之“系聯法”考辨古音,固可探索其韻母之演變規律,然則聲母之流變規律,又當從何處尋蹤?況且,曉征先生名震學界之“古無輕唇音”,“古無舌上音”兩大鐵律,皆屬聲母範疇之大發現。是以先生探求古音,除卻考辨詩韻之外,必另有絕妙之途徑。
由此,余乃披閱簡編,粗理脈絡,略陳固陋以供同好參酌,曉征先生破解聲母流變之迷障,實則握有二途:即“以形聲偏旁求古音”與“考辨古籍通假之異文”。考漢字之源流,形聲字十居其八九,古人造字擇取聲旁,必取當時語音相同或極近之字。簡言之,凡同聲旁之字,在上古時代其聲母必屬同類。縱然歷經千載,後世讀音已南轅北轍,然其“偏旁”宛如遠古語音之化石,死死封存其造字初時之原貌。
曉征先生正是藉此形聲之理,歸納出“古無輕唇音”這一石破天驚之聲母鐵律。所謂輕唇音,即今人所發之“ f ”與“ v ”(即傳統小學所謂之非、敷、奉、微母),重唇音則為“ b ”、“ p ”、“ m ”(幫、滂、並、明母)。先生斷定,今音讀輕唇( f )之字,其同聲旁之字在上古實讀重唇( b、p、m )。如“番”(fān)字,以此為聲旁之“播”(bō)、“潘”(pān),皆發重唇之音,由此推斷“番”字在上古必讀“ b ”或“ p ”。此論亦可於域外漢音中尋得絕佳之迴響,今日本語中“番”字仍讀作“ばん”(ban),恰恰保留了上古重唇音之遺貌。又如“反”(fǎn)字,衍生之“板”(bǎn)、“版”(bǎn)等字,亦皆為重唇,足證“反”字在上古同屬重唇。先生質言之:先秦上古發音,凡遇輕唇,皆讀重唇。
先生之論並未止步於此等孤證,更輔以古籍通假之異文作另一明證。古人抄書著文,常有同音借代之舉。如先秦典籍多將“伏羲”寫作“庖犧”,此便證得“伏”字在上古之聲母實為“ p ”而非“ f ”,又如秦之“阿房宮”,其“房(fáng)”字自古便讀作“旁(páng)”。此等異文通假,恰與形聲偏旁之規律若合符節,互為表里。然此等定論看似平易簡潔,其背後實藏爬梳剔抉之功、皓首窮經之苦,絕非今之浮泛治學者所能輕擬。余於明曉先生探源古音之理際,尤深嘆先生乃至前代樸學大師辨章學術,考鏡源流之蓋世功勳。若謂《詩經》之系聯法,乃曉征先生探求“韻母”流變之經緯,則考辨形聲與異文,便是先生破解“聲母”流變之羅盤。有此二法交相輝映,漢魏學者韋昭之流“以漢音斷先秦”之俗論,自是無所遁形。而《釋名》以“車”訓“居”,以“舍”音為後起之說,在先生嚴密之小學考據下,終於洗盡鉛華,露出上古雅言之真容。

行文至此,義理似已圓滿。然若僅以“車”之上古音同“居 jū”,“華”之上古音同“敷 fū ”之結論便淺嘗輒止,恐仍難窺音韻學之極頂堂奧。促使余再起深思者,乃“華”之古音,若謂先秦“華”讀如“敷 fū ”,豈不恰與曉征先生親創之“古無輕唇音”鐵律相悖?蓋上古唇音僅存“p、pʰ、b、m”重唇,絕無“f、v”輕唇。奉此鐵律,則“敷”字於上古斷不可發“fū”之音。 與此同時,余亦聯及漢語語音史中之“齶化現象”,要言之,古之舌根聲母“g、k、h”,至明清之際遇齊齒、撮口二呼(即 i、ü 介音)時,紛紛發生齶化,衍生為“j、q、x”。質言之,先秦上古本無“ j 機”音。故而“車”之古音雖曰同“居”,然彼時之“居”亦絕非今日之“jū”。至此方知,曉征先生以“居”、“敷”等字擬古音,實乃受限於彼時無國際音標,僅能以“同類字”作相對之標示,而非絕對之“音值”。若欲探求先秦之真聲,須依現代語言學家如王力先生等之擬音考探。“車”之聲母本屬“見系”,乃舌根音(k)或送氣之舌根音(kʰ),其韻母歸“魚部”,上古先秦多發“a”音,與“馬”同類。故“車”之上古音實近乎“kʰia”,若強以漢字擬之,發音略如“喀呀”,甚至帶有上古複輔音之遺蹟,近乎“克拉”。同理,“敷”之上古聲母為“pʰ”(滂母),韻母亦同屬“魚部”,故上古之“敷”當發“pʰa”音,擬音近乎“帕”。而“華”之上古聲母為“匣母”,發“ɢʷra”音,擬音則近乎“瓜”或帶有捲舌之“華拉”。
掩卷長思,余初涉此篇時,幾度欲擲筆擱置。何則?蓋因音韻之學,自古已成“絕學”而深如淵海,余自忖學識膚淺,見聞粗鄙,恐以管窺豹,既難承《釋名》微言之重,又恐損曉征先生精理之明,更遑論駕馭現代語言學之深奧。然幾經躑躅,終不忍將此中之大美而掩埋。一路推演至今,從劉熙之隻言片語,到曉征先生借《詩經》系聯、形聲考辨之抽絲剝繭,再至現代音韻之科學擬音,漢字之音軌跨越三千載,宛如長卷豁然展開。雖歷經胡音雜糅、齶化變異之滄桑,其華夏原音之根骨,卻於字形偏旁與風雅韻腳中隱秘傳承。此等跨越時空之文化韌性,直擊人心。余乃強起捉筆,勉力梳理成文。此舉絕非為炫耀一己之淺知,實欲以自身這番由畏卻到深究,由生疑至豁然之思考歷程,稍盡綿薄,警醒當今之浮躁干祿之學風,或求速成,或盲從西論,然視先賢當年皓首窮經,撥開千古迷霧之苦功與篤實,吾輩能不愧汗?
先秦之原音,雖已隨斯人消散於歷史長風,然一代代學人尋幽探微、辨章學術之精神,絕不應於今世成絕響。余今以淺薄之姿,妄陳固陋,唯作拋磚引玉之想。深望有識之士、博雅君子,能越此褊狹,沉潛心性,接續先賢之絕學,再探千古之幽微,終令這華夏雅言,不僅得現一線真容,更能重煥奕奕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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