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完成《言周禮,行商鞅:王安石變法真相》一文後,覺得原文圍繞變法之政經論述雖頗為全面,然意猶未盡。世人議論熙豐變法,多聚焦於青苗、市易之斂財,或嘆息新舊黨爭之慘烈,然對王安石個人思想、心性與學風之剖析,往往是宏大敘事易於忽略之處。殊不知政策之誤尚在表層,學風與心性之偏執,方是地動山搖之震源。今案上有《十駕齋養新錄》,曉征先生著有兩段小文,依照確鑿史料,一針見血地洞穿王安石的人生觀與為學之弊。容余在此試作解讀,推薦給諸位讀者。 《卷十八 清談》 魏晉人言老莊,清談也。宋明人言心性,亦清談也。孔子言吾道一以貫之,忠恕而已矣。孟子言良知良能,孝弟而已矣。故曰道不遠人,後之言道者,以孝弟忠信為淺近。而馳心於空虛窈遠之地。與晉人清談奚以異哉。 先生開篇便對“何謂清談”作了正本清源的梳理,魏晉時代討論老莊玄學稱為清談,而宋明理學家討論抽象之心學,亦是清談 。宋明儒家往往追求“大朴無像,鑽之者鮮”,“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之冥想境界,看似玄妙實則皆落入空談。然先秦原典儒家本不尚空談,先生引用經典,指出孔子直言“吾道一以貫之”,儒學的根本就是“忠”與“恕”二字 。而亞聖孟子主張“良知良能”,也是回歸現實的“孝”與“悌”兩個行為 ,即孝順父母、敬愛兄長。先生藉此闡明“道不遠人”之真諦 ,儒家的大道從來不脫離凡塵,就在人的日常倫理之中。後世論道之人,卻以為忠信孝悌過於膚淺,反而將心思投向空虛窈遠之境 。這與魏晉時代的清談有何區別?誠如明末大儒顧炎武所言:“昔之清談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
王安石之新經義,亦清談也。神京陸沈,其禍與晉等。趙鼎言安石以虛無之學敗壞人才。今人但知新法害之百姓,不知經義取士之害士習。
先生在此斷言,王安石創立之《三經新義》亦屬清談。觀其文脈,先生對此持極嚴厲之批判態度。那麼,既然宋明理學之心性之說與《三經新義》均被先生視為清談,兩者究竟存有何種淵源?余以為,唯有理清此中關竅,方能讀懂先生的良苦用心。亦就明了後文先生何以言及“神京陸沈,其禍與晉等” ,將汴梁淪陷與西晉五胡亂華等同視之,更能明白南宋名臣趙鼎為何痛斥安石“以虛無之學敗壞人才” 。今人讀史,往往只知青苗、市易等新法在經濟上病民,卻不知王安石以《三經新義》作為科舉取士之唯一標準,徹底摧毀務實的學術傳統,給後世士習留下了貽害千年之流毒。

漢唐儒學實為“註疏之學”,講究“疏不破注”,學者不敢越雷池半步。然自王安石編撰《三經新義》,其治經之法實已顛覆漢唐以來之訓詁傳統,代之以主觀臆斷之義理。其雖非宋明理學之濫觴,卻實為程朱陸王開破門之先河,架越界之橋梁。眾所周知,在漢唐時期《孟子》僅屬“子”部而非“經”部。王安石推崇並將《孟子》升格為經,余以為暫且擱置升格本身之是非,但就後來宋明理學家圍繞《孟子》故弄玄虛,衍生出繁瑣之“性善論”“養氣說”“心性論”而言,王安石此舉,無疑為程朱陸王提供了割裂先秦儒學本旨之利刃。
再觀《三經新義》,其以“道”為本體,主張“道之全”,其中既含道德倫理,亦雜揉功利主義與諸子百家之言。它雖也講求“內聖”之養心修德,然其終極目的乃是經世致用,為變法斂財服務。反觀宋明理學,尤其是程朱一派,雖亦言“外王”,但更執着於“內聖”乃“外王”之根本前提,若內心不正、天理不明,則外王之業必流於霸道。因此,程朱理學極度側重個人心性之完善,對純粹的功利追求反持警惕與批判態度。兩者目的雖殊,然其脫離實證、游談無根之學風則一脈相承。歸根結底,無論是《三經新義》抑或宋明理學,其要害皆在於脫離先秦儒學之重民本旨。尤其是王安石變法,完全是“國本”凌駕於“民本”,徹底背離了傳統儒學“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之政教古訓。此亦為明末大儒乃至清代乾嘉學者最為排斥宋明理學之根由所在。他們痛定思痛,認為明朝鼎革,神州陸沉之禍,實乃士大夫階層空談心性、束書不觀所致。
故而清儒治學,倡導重返可靠之經典文本。顧炎武先生提出“經學即理學”,主張通過紮實之考據以還原儒家真義,這種“由器求道”、“道在事中”之實學,徹底顛覆了理學家“六經注我”的虛妄之風。清儒重在無徵不信,字字有歷,如閻若璩考證出理學“十六字心傳”所依憑之《古文尚書》實為偽書,這一釜底抽薪之舉,徹底動搖了理學道統的神聖性。戴震亦通過《孟子字義疏證》深刻指出,理學家的“天理”早已背離先秦儒學本旨,淪為統治者“以理殺人”之工具。簡而言之,讀懂這層源流,方知曉征先生痛斥“清談誤國”之深意,王安石新法固然害民,然其《三經新義》之虛無清談,實則誤了宋明兩代士習,傾覆了兩朝天下。


夫學風之偏狹,實則折射出立言者心性之狂悖。王安石之所以敢於廢絕漢唐舊注,獨憑己意編纂《三經新義》以鉗制天下,其根源正是在於其內心的極端自負。對此曉征先生在《卷七》中更有冷峻之揭露。 《卷七 王安石狂妄》 王安石與子雱,皆以經術進,當時頌美者,多以為周孔,或曰孔孟。范鏜為太學正,獻詩云,文章雙孔子,術業兩周公。安石大喜,曰,此人知我父子。
王安石及其子王雱皆以通經入仕,王安石主持編修之《三經新義》,實為變法之重要思想依據。王安石親撰《周官新義》,其子王雱與宋臣呂惠卿撰《毛詩義》,《尚書義》。於熙寧八年頒於學堂,成為朝定科舉教材。關於《三經新義》在此不作贅述。當時朝野上下對王氏父子多有讚美者,將兩人比作周公與孔子,或曰孔孟。時任太學正的范鏜獻詩曰:文章雙孔子,術業兩周公。王安石非但未覺僭越,反而大喜曰此人知我父子。曉征先生特意引南宋學者李壁之注,以鐵證坐實其事。
雱死,安石題其祠堂雲,斯文實有寄,天豈偶生才。一日鳳鳥去,千秋梁木摧。是真以孔聖比其子矣。安石在相位,行新法,舉朝交爭。安石有詩云,眾人紛紛何足競,是非吾喜非吾病。頌聲交作莽豈賢,四國流言旦猶聖。唯聖人能輕重人,不能銖兩為千鈞。乃知輕重不在彼,要之美惡由吾身。是亦以聖自許也。
新法受阻,作為變法推動者之一,王雱憂憤成疾,英年早逝。王安石在家族祠堂題詩,悲嘆蒼天豈會偶然降下此等大才?並引孔子典故“鳳鳥不至”“泰山頹梁木壞”。“是真以孔聖比其子矣”,此言實乃先生對王安石狂妄自大之辛辣譏諷。接着先生又引詩舉證,王安石推行新法“舉朝交爭”之際,對眾人紛擾,不僅不加體察聽納,反而不屑一顧,固執己見,還譏諷王莽不會因滿堂之讚揚聲變成賢人,同樣四方流言蜚語改變不了周公之聖德。“唯聖人能掂量出人之分量”,銖兩之輕安能作千鈞之重。
先生引詩舉證,重現王安石推行新法,面臨“舉朝交爭”時的狂悖之態,其不僅譏笑反變法者不過是造謠周公的流言,更狂妄宣稱“要之美惡由吾身”,唯有自己這般“聖人”方能定奪天下之輕重。真如先生所述,從這些詩文字裡行間,足見王安石徹頭徹尾以聖人自居。上文中,先生以他人阿諛之詩、王氏悼子之詩,乃至其反擊政敵之作,步步為營,構成一條無懈可擊之證據鏈。先生證明王安石不僅坦然接受將其父子比作周公、孔孟之頌詞,甚至本人亦引經據典自比聖賢 。站在傳統儒學敬天法祖的高度,此等行徑實屬極度僭越,全無半分敬畏之心。
小雅之篇曰,皇父孔聖,又雲,具曰予聖。古來迷國罔上之臣,先後一轍,安石非獨得罪於宋朝,實得罪於名教,豈可以其小有才而未減其狂惑喪心之大惡哉。 “皇父孔聖”語出《詩經 小雅篇》,此處“孔聖”作狂妄自大的借代。先生引經典痛批王安石自大妄為的心態,又直言自古以來誤國誤君的在朝奸臣,其學風心性如出一轍,沒有不同。他尖銳指出王安石不但誤國害民,亦敗壞學風,脫離儒學名教,後人切莫因其個人之文學才華,而為其狂惑喪心,誤國誤天下之大惡開脫。


讀至此處,不禁嘆服先生“無徵不信”之史家功力,先生論史,絕不憑空臆斷、羅織莫須有之罪名,而是就王安石本人的筆墨詩詞深挖,以鐵證如山揭穿其狂傲無比之內心。更深一層想,正是這種“唯我獨聖”的偏執心性,才導致他在學術上敢於廢棄漢唐舊注、獨創《三經新義》以鉗制天下士子,在政治上敢於無視舉朝諫言,一意孤行。王安石得罪於名教的“狂妄”,與其敗壞人才的“清談”,實為一體兩面,最終將大宋王朝推向了神京陸沉的不歸路。
歷史終究塵埃落定,熙豐變法早已化作故紙堆中之殘編斷簡。然王安石留給後世之教訓,卻絕非僅限於政法之得失。曉征先生以史家之冷眼,撥開政治鬥爭之重重迷霧,直指其心性之狂妄與學風之虛無,可謂振聾發聵。才華固然難得,然若失去對天地常理之敬畏,失去儒家原本之忠恕與務實,再高之才華亦會化作吞噬家國之烈焰。王安石以“聖人”自居,執“清談”以馭天下,終致身敗名裂、社稷傾覆。這既是安石個人之悲劇,亦是大宋王朝之悲劇。今重讀《十駕齋養新錄》,先生在縱橫千里、博大精深之卷帙中,雖僅留此兩段論王安石之隻言片語,卻為後學點透了何謂“道不遠人”之真諦。那些自命不凡,玄之又玄之空疏清談,終將被歷史洪流無情滌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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