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訓詁學在中國淪為絕學已久矣,今人聞此或已不覺其“危言聳聽”。這是一個逐利唯恐不及之時代,世人終日俯首於方寸之屏,沉溺在聲色光影中,遺忘訓詁似也理所當然。憶及去年一位高校老師曾慨嘆:除卻台灣,國內高校已無將訓詁列為必修課。言猶在耳,至今對此念茲在茲。 至於“弘揚傳統文化”云云,不過是廟堂之上之宣傳。當今之世提及“小學”二字,國人反應唯蒙童教化與中考升學,卻不知文字音韻為何物時,訓詁之亡確也無須再嘆。於是乎文化無根,皮之不存。今人雖操一口流利之普通話,然對字詞背後之源流演變,禮樂制度概無所知。正如無源之水,雖喧譁一時,終難免乾涸。此非語言之過,乃文化記憶之斷層。以此觀之,當年靜安先生自沉昆明湖,恐非一時之悲,實乃看透這斯文掃地之結局,如今想來竟似是早已註定。 百餘年來,訓詁隨小學被人逐漸遺忘,與其被視為經學之附庸不無關係,上世紀初科舉被廢,學子無人再讀五經,小學也就理當擱置。民國初年梁啓超先生著《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曰: 小學本經學附庸,音韻學又小學附庸,但清儒向這方面用力最勤,久已“蔚為大國”了 。 梁先生以其學識和社會背景, 此言一出即成經典。第一句“小學本經學附庸” 值得推敲,梁先生未將其書作“小學乃經學附庸” ,何謂“附庸” ?即主從關係,經學興則小學興,經學衰則小學衰。通過後文“清儒向這方面用力最勤”,而改變了附庸關係。簡言之,言“本”者,意指清代之前,小學確為經學附庸。翻閱梁先生其他著作如《清代學術概論》,其旨趣一脈相承。然清代乾嘉考據學派,窮經皓首,薪火相傳,確已令小學脫胎換骨,蔚為獨立之學問。梁先生所謂“附庸”之變,實乃受彼時西學“為藝術而藝術,為學術而學術”之風潮影響,以此思維模式格義中國學術。故而推斷清儒治小學,非為經學服務。若瀏覽清代考據巨著,清儒雖考據字源、校訂版本極精,以此推重於世,然至於該字對於微言大義有何實質意義,清儒倒未必以為意。清代考據之興,亦有不得已之苦衷。康雍乾三朝文網嚴密,士人動輒得咎,遂避談國事,遁入故紙堆中。然正是在此“避席畏聞文字獄”的無奈中,清儒以極嚴謹之科學精神,爬梳剔抉,反使訓詁之學至於極盛。此非附庸之獨立,實乃學術重心之被動轉移。 清儒對文獻考據貢獻之巨,筆者昔年曾撰《析清代治學及其對漢學之貢獻》詳述之,此處不再贅述。但梁先生所謂小學“本”經學附庸,因清儒努力而改變地位之論調,筆者竊以為不可。蓋因小學乃至訓詁,本非經學之附庸,亦不符史實,試辨析如下。 
訓詁之興遠早於“獨尊儒術”,《爾雅》成書於戰國,匯集先秦訓詁之大成,然訓詁之實踐,遠早於典籍之成書。日本漢學泰斗內藤湖南考《爾雅》非一時一人之作,筆者深以為然,《爾雅》成書非專為注經,且看戰國秦漢之際,《韓非子 解老》以訓詁之法解《老子》,太史公著《周本紀》引《尚書》,雖與考古出土文獻有異,亦非純粹解經,乃至後世道教奉《老子》為聖經,亦有其訓詁傳承。凡此種種,皆非儒家經學之附庸。梁啓超先生學養深厚,對此脈絡理應瞭然。
然則“小學本經學附庸”之誤解何來?實乃二千年來經學之勢過盛所致。自漢武帝獨尊儒術,註疏之家蜂起。至唐初,天下初定,李唐皇室出自隴西,胡漢雜糅,太宗欲正大統,垂拱天下,必先統思想。於是孔穎達受詔撰《五經正義》,明定《爾雅》為注經之圭臬,更將其列為科舉取士之典。自此天下學子視小學為通經入仕之鑰匙,訓詁遂成經學附庸,此“理所當然”之勢,竟伴隨科舉直至清末。其次音韻之變,如江河東下,雖歷經朝代更迭而有跡可循。古音之清濁,聲調之平仄,皆基於人體發聲之生理與語言交流之自然演進。此乃科學之範疇,非帝王意志所能左右,亦非經學教條所能扭曲。
然訓詁自有其法度,非依附於經義而生。凡文字之形體構造,音聲之演變規律,皆客觀存在,不因經學興衰而轉移。夫“因聲求義”,“音聲通假”諸法,既可證《詩》《書》,亦可證《楚辭》《莊子》,更可證歷代史籍刑律。若謂小學必依附經學,猶如謂數學必依附於物理,豈不謬哉?
近代國學大師季剛先生著《訓詁學筆記》,為訓詁正名,堪稱經典。其云: “小學者中國語言文字之學也,文字兼形,音,義三者。訓詁者義之屬,而依附音與形,以探究語言文字正當明確之解釋,推求正當明確之來源。因而得其正當明確之用法者也。” 季剛先生此論,直指訓詁之核心:即通過明辨形音,以達致意蘊之確解。治訓詁而不通經典,或治經典而不通訓詁,皆如閉門造車難有實益。季剛先生曾引清代陳澧之說以注證:“蓋時有古今,猶地有東西南北。”此論極精,語言之變遷,縱橫交錯。地遠不通,賴翻譯以達之,使別國如鄉鄰,時遠不通,賴訓詁以明之,使古今如旦暮。訓詁之功,大矣哉!


季剛先生昔日登壇授課之講義,後編入《黃侃文集 訓詁學講詞》,其中有云:“訓詁者,用語言解釋語言之謂。”今讀之,尤覺發人深省。細味此言,道盡訓詁之本源。蓋人心之思,瞬息萬變,古人云“情動於中而形於言”,然言辭常有未盡之意,或受限於彼時之語境,或受阻於表達之疏漏。言之不足,故需重言以解之,待其錄為文字流傳後世,時移世易,後人讀之更是霧裡看花。於是乎或於對話中補充前言,或於後世追溯古義,此“語言解釋語言”之本意,亦是筆者對先生名言之訓詁。由此觀之,訓詁非始於書冊,實始於語言誕生之際,言之未盡,復言解之,即為訓詁。先有口頭之訓詁,後有文獻之註疏。《論語》是孔子與弟子言語之匯編。姑且不論《論語》成書與歷史上真實孔子之實際言辭相去幾許,僅就此語錄匯編,其中不乏精彩之訓詁實例。如《論語 學而》一之十五章: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 子貢身為富商,自以為相比“貧而無諂”,若做到“富而無驕”以此自許,意欲求夫子之印證,然孔子對其“富而無驕”僅為“許之”,並指出它不如“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便道出這便是《詩經》所言“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此處子貢並未強求“切磋琢磨”之字面義,而是將治骨角玉石之工序,引申為修身養性之境界。孔子與弟子於問答之間,完成了對《詩經》古義的“義界”,使其由具體之工藝,升華為抽象之德行,此即訓詁之妙用。再比如《為政》篇: 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樊遲御,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 此處孔子對樊遲之語,正是對“無違”二字之精確訓詁。若無此解釋,“無違”易被誤解為唯父母之命是從,經孔子一轉,將其限定於“禮”之範疇。筆者尤需辨明,孔子之“禮”非今人所謂之“禮儀”,乃是承周公之制並賦予其倫理之新義。孔子因材施教,順勢而導,賦舊詞以新義,使僵化之禮制復歸於鮮活之人心,這正是訓詁學“通古今之變”的活潑生命力所在。季剛先生言“訓詁者,用語言解釋語言”,此言得之,孔子並未創造新字,卻通過對“仁”,“禮”,“孝”之反覆訓詁,重塑了文化之內核。可見訓詁從來不是故紙堆中之枯骨,而是文明演進之脈搏。當一個民族失去對自身語言“精確訓詁”之能力,甚至失去“解釋語言”之興趣,只滿足於聲色光影的淺層刺激時,其文化之根脈,恐將如浮萍般隨風而逝。
或有讀者以為,自清代考據學家用力甚勤,漢語古籍之註疏已臻完善,兼之古有《說文》,今有《辭海》,閱讀古籍經典似已駕輕就熟,何須再深耕訓詁。筆者竊以為,此實乃誤解訓詁真意,或將其與現代“語義學”、“詞義學”混為一談。而詞義學語義學源於西學,至十八世紀後半葉逐步分類出語音學,語法學,詞彙學,旨在探究語言之普遍規律,如語法結構、詞根演變、語義場及義素分析,偏重於抽象之歸納。上世紀五十年代後,中國學界以西方語言學架構對漢語作類比規範,如研究主謂結構,偏正結構,動補結構,並列結構等,研究詞根,研究其語義場及研究其語義之義素。然訓詁學雖亦究詞源、辨名物,其核心卻在於“在場”,即探求某詞某字,在特定文獻,特定語境下之確切含義。簡言之,語言學論其“常”,訓詁學究其“變”,語言學言其“理”,訓詁學明其“事”。正如季剛先生所言,“訓詁者義之屬,而依附音與形,以探究語言文字正當明確之解釋。”簡而言之,訓詁學謂此字在此文中之具體注釋,此文在全段落之具體注釋。比如《老子》第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天地萬物之母。” 王弼著《老子道德經注》曰:“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故不可道,不可名也。凡有皆始於無,故“未形”“無名”之時,則為萬物之始。及其“有形”“有名”之時,則長之、育之、亭之、毒之,為其母也。道以無形無名始成萬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然,玄之又玄。” 筆者認為,王弼未逐字解釋而作全文解讀,其原因在於字字組合,前後關聯才生原意,方近老子本意。而單字其本身義對註疏並無大用。文中以古音相通原則,“亭”即為成,“毒”為“熟”,言而總之王弼注老,義理貫通,其於五十一章所謂“長之育之亭之毒之”,亦可移以此解,可謂“道以無形無名始成萬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這便是玄之又玄也。” 
其次,“無名,天地之始”之“始”,今人多望文生義,解為“開始”。此解失之淺顯。《說文》云:“始,女之初也。”從女,台聲。何謂“女之初”?蓋指生命孕育之初。且《爾雅 釋詁》以此字與“胎”、“元”、“基”互訓,皆含“根源”、“胚胎”之意。故“天地之始”,實可解為“天地之胚胎”或“天地之本源”,如此方顯道之生生不息。《說文》之解,隱約透露上古母系社會之遺存。萬物生於母體,故‘始’字從女。老子貴柔守雌,推崇“萬物之母”,正與此字源暗合。若不明訓詁,焉知老子哲學之根,竟深植於造字之初的文化基因之中?此種深意,非訓詁不能明也。再比如《老子》六十二章: “道者,萬物之奧。” 當代學者朱謙之引《尚書》“厥民奧”及《廣雅》“奧,藏也”,釋之為“道為萬物之藏”。然筆者以為此解恐有過度引申之嫌。“奧”之本義,確如《說文》所云:“宛也。室之西南隅。”古人室居,坐北朝南,戶在東南,窗在南。日光入戶,惟西南隅最深暗幽秘,故祭祀神位常設於此,尊長亦居於此。是故,“奧”不僅含“深秘”之義,更隱喻“主宰”與“尊貴”。老子言“道者萬物之奧”,意指道如室之西南隅,深邃莫測而為主宰萬物之宗。此義源於古人生活起居之實景,若離此語境而空談“藏”義,索然無味。綜上所述,現代語言學偏重思辨與規律,屬“科學”範疇,而訓詁學偏重實證與詮釋,屬“語文學”範疇。二者本無高下,然在西方語文學傳統隨古典學之衰微而漸趨式微,在中國,若今人亦棄絕訓詁,盲目套用西方語言學架構,則中華典籍終將淪為一堆徒具音形之符號。故今日重提訓詁,非為復古,實為歸鄉,回到語言文字之故鄉,去觸摸那有溫度、有歷史、有生命之文化脈搏。
訓詁之學,實乃文化闡釋之學。唯通訓詁、明小學,方能活讀古典,窺見古人之社會風貌,捋順文化變遷之脈絡。遙想夏商之際,歐亞風雲變幻,馬車冶金始入華夏,易原民之生態,及至晉末“永嘉之亂”,五胡云擾,中原板蕩,衣冠南渡。此非僅漢家血脈之存續,實乃江南繁華之濫觴。後有蒙元鐵騎橫掃歐亞,崖山海戰以此殉國。滿清入關,易服留辮。泱泱華夏信史三千載,政權更迭,族群遷徙,人種血脈早已胡漢交融,難分彼此,然中華文明未曾斷絕者,其故安在?賴有漢字與訓詁也。由甲骨簡牘至金石碑刻,由水墨拓本至集冊成書,語音雖隨世而變,然文字之形義,賴訓詁以傳。故曰:政統可易,道統難移。文字不滅,文化長存。 若丟失訓詁,擱置小學,不僅是讀書不求甚解,恐亦是文化斷代之始。
自秦漢以降,幾乎歷代大事皆有典籍可考。然時移世易,名物制度迥異,後人何以讀懂前朝之書?所賴者,訓詁也。訓詁之功,豈止於識字釋詞?其大用在於啟迪後人以“歷史之眼光”審視萬物。它不僅僅是解讀文獻之工具,更是一種極高明之思維訓練。這種思維,求今人穿透文字之表象,回溯造字之初衷,體悟古人之所思所感。當古文字學家從斷簡殘篇中辨識出一字一詞,重構出一段失落的歷史時,這便是文化生命力的延續。故曰:訓詁者,通往古人心靈之橋梁也。訓詁之極境乃同情之理解,當今人考證出一字在彼時彼地之確切含義,便仿佛置身於古人之側,與其同呼吸共悲歡,此時枯燥之考據化為跨越時空之對話,冰冷之簡牘泛起溫熱之脈搏。 訓詁深處更可見民族之性。論文化大抵分三層:表層為器物飲食,中層為典章制度,底層則為哲學倫理與思維方式。訓詁之妙,即在由表及里,直抵人心之本。漢字之構造與演變,往往隱喻着先民觀察世界之視角。試舉一字以明之:“夬”。 《說文》云:“夬,分決也。”又云:“決,行流也。” 若今人讀此文多望文生義,以為“決”即“水由上而下而流”。然許慎之深意在於:水本順流,若遇堤壩或巨石,蓄勢既久,一旦破口而出,勢不可擋,是為“決”。故“夬”之造字,本取“手執物而斷之”之象,引申為決斷,分明。此義一通,則萬類皆通。古人造字組詞,皆循此理:因有缺口,故曰“缺”,喻陶器破裂。水流破堤,故曰“決”,喻水泄疾流。佩玉有缺,故曰“玦”,喻決斷離別。遙想漢代,玉佩之制極備,何謂璧何謂瑗何謂玦,時人皆知,無須多言。唯因“夬”含“斷絕,決斷”之義,故鴻門宴上范增舉“玦”以示項羽,意在早做決斷。古人送別,贈之以“玦”,意示從此訣別。若不明訓詁,不知“夬”字“分而不能合”之深意,又豈能讀懂這些歷史細節背後驚心動魄之文化密碼?

總而言之,訓詁不存則文意不明。文意不明則道統不續。夫典籍浩如煙海,若無訓詁為舟楫,吾輩縱擁萬捲圖書,亦如入寶山而空手,面對先賢之面而如隔萬里之遙。每一個漢字,皆是華夏先民觀察宇宙之眼,每一條訓詁,皆是文明血脈搏動之音。若任由這把解開歷史封印之鑰匙鏽蝕遺失,則今人雖身為炎黃子孫,口語漢話,實則已淪為文化之棄兒,不知來處更不知歸途。處此喧囂浮躁之世,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世人多鶩於聲色之華,鮮有沉潛於故紙之冷。然則,冷板凳上方存真學問,古紙堆中實藏大乾坤。訓詁之學,非為炫耀博雅,亦非為復古倒退,實乃為當今洪流中,為民族精神尋找一處安身立命之所。願吾輩學人能於方寸文字之間,重拾絕學,在點畫撇捺間再續薪火。以此敬畏歷史,延續斯文,使先賢之勤耕不至在你我手中荒蕪。千言萬語,唯留一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