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荷馬史詩中,以太 (Aether, αἰθήρ, aithēr) 的意思是"pure, fresh air" or "clear sky"。在希臘神話中,Aether 被認為是眾神呼吸的air,也指古希臘神話原始神之一埃忒耳,上空的人格化神。在亞里士多德看來,Aether是除了水、火、氣、土外的一種居於天空上層的第五元素。後來Aether的內涵不斷變化,成為物理學假說的一部分。
在物理學史上,Aether通常和引力 (gravity or gravitation) 理論和光的波動理論 (wave theory of light) 聯繫在一起。例如,笛卡爾 (René Descartes, 1596 – 1650) 用以太作為媒介物來解釋物體間的相互作用,這種以太叫引力以太 (gravitational aether)。與牛頓同時代的荷蘭科學家惠更斯(Christian Huygens, 1629 – 1695) 也用以太來說明引力的現象。作為光波動理論的捍衛者,惠更斯和他的同時代英國物理學家胡克 (Robert Hooke, 1635 – 1703) 都假定以太為光波動媒介,即所謂的光以太(luminiferous aether)。以太無處不在。Hooke還用以太與彗星的相互作用來解釋彗星的形狀。此外,還有其它版本的以太 (見Conrad Ranzan的綜述),比如光粒子說的倡導者牛頓 (Isaac Newton, 1642 – 1726/27) 藉助以太的稀疏和壓縮來解釋光反射和折射。19世紀,由於楊 (Thomas Young, 1773 – 1829) 和菲涅耳 (Augustin-Jean Fresnel, 1788 – 1827) 的工作,光的波動學說和以太論獲得復興和發展。這時人們普遍認為,任何波,包括光波,一定是某種介質震動的結果。後來麥克斯韋(James Clerk Maxwell, 1831 – 1879)給出電磁現象的統一解釋,提出光是電磁波。麥克斯韋也認為“光就是產生電磁現象的媒質(以太)的橫振動”,傳播電磁與傳播光“只不過是同一種介質而已”。麥克斯韋後,以太被認為是物體運動的絕對參照系(absolute reference frame, absolute frame of reference)。牛頓相信這樣一個參照系存在並提出相對天空固定的恆星是靜止的。 1887年Michelson-Morley 實驗問世,來驗證以太對光速的影響。當地球圍繞太陽運轉,太陽相對宇宙運動時,我們相對以太的運動速度一定在變化。但無論我們如何測量光速,光速都是固定的。這和絕對參照系是矛盾的。我們現在看來,這否定了以太的存在。然而,愛爾蘭物理科學家費茲傑惹 (George Francis FitzGerald , 1851 – 1901)與荷蘭物理科學家洛侖茲 (Hendrick A. Lorentz , 1853 – 1928) 認為是光速是變化的,只是我們的測量杆在以太中運動,其長度變短了,中和了光學效應而產生光速不變的假象。愛因斯坦則採取了完全不同的路線,承認光速不變。正是基於光速不變原理和相對性原理,愛因斯坦建立了狹義相對論。當狹義相對論獲得廣泛接受後,光以太失去了生命力。大約10年後,愛因斯坦公布了廣義相對論,用純粹的幾何模型解釋引力。引力不再是力,從而消除了超距作用,引力以太也失去意義。儘管愛因斯坦有時使用aether 作為引力場的代名詞,aether的這種用法並沒有為後人繼承。以太似乎被判了死刑。不過,多年以後,以太還會以另一種形式存在:暗物質。 這裡我們會發現,以太的內涵不斷演變,從哲學概念轉化成科學概念,不同學者對以太有不同的注釋。另外,我們看到,人類理智對以太是那麼依賴,幾百年都不願意放棄。不過在西方,科學家還是能夠區分科學和哲學的,沒有人去爭論或驗證亞里士多德的以太是否真實存在。由於人們不願意接受超距作用從而引進引力以太,這是可以理解的。而光以太最初只是人們通過類比引進的一個概念。人們最初對波動的認識都是基於機械波,而機械波都是介質震動形成的。在他們看來,沒有介質的波動是不能想象的。除了提供波動介質外,以太的性質不斷改變。就像上面提到的,光以太被認為是絕對參照系。實際上,幾百年前伽利略就否定絕對參照系的存在。 這裡還有另一個問題。我們沒有發現以太,並不能證明以太不存在,可能只是我們沒找到而已。實際上,我們拋棄以太,不是因為我們證明了它不存在,而是因為我們有一個更簡單的理論,就是愛因斯坦的狹義相對論,我們必須在費茲傑惹-洛侖茲的解釋和愛因斯坦解釋中選擇一個。選擇其中的任何一個都意味着排斥另一個。 以太和經絡有什麼關係呢?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這需要看看經絡是怎麼定義的。實際上,與以太類似,經絡的概念也在不斷地演化。中醫上說,經絡是運行氣血、聯繫臟腑和體表及全身各部的通道。這裡,我的理解是,氣和血可能是兩個概念。拋開氣不說,古人可能對血管系統有一定的知識,因此經絡就是對循環系統的不完整的描述。《內經》對此的描述為:經脈十二者,伏行分肉之間,深而不見。諸脈之浮而常見者,皆絡脈也。這種描述是支持我的理解的。然而,很多專家不同意這種解釋。如果經絡僅僅就是血管系統,那可就沒有什麼文章可做了。還有一種觀點是,經絡是人們根據自然界水系統的分支結構推測出來的“脈絡狀管道”。如果是這樣,那麼在人體能夠發現的管狀系統,如淋巴系統和血管系統就應該是經絡。但是,這又被很多人否定。經絡是不是神經系統呢?如果古人對人體進行解剖,觀察脊髓時,是很容易看到由中樞發出的神經,並觀察到分支。如焦順發等提出“督脈是脊髓淺識”(見《中國針灸》2006年第10期第761頁),但這種觀點不被認可。還有人認為,經絡的物質基礎是筋膜(Fasciae)。通過CT和MRI進行三位重建發現經絡實質和結締組織密切相關;筋膜重建經線與任督二脈的體表走行幾乎完全重合。我的解剖學知識很有限,只知道筋膜類似於韌帶(ligament),肌腱(tendon),主要起連接作用。韌帶是骨間連接組織,肌腱是肌肉和骨間的連接組織,而筋膜圍繞肌肉或其它結構,通常是分層次的。不知道片狀的筋膜怎麼和經絡聯繫在一起。如果經絡不代表任何解剖學結構,看不見,摸不着,那麼我們怎麼去找經絡呢!還有一種可能,經絡只是幾何路線,在這些路線上的組織具有特殊的理化特性。比如,中國科學院生物物理所祝總驤教授發現,1)電刺激可以增加經穴對機械刺激的敏感度。2)經絡上分布有低電阻點。3)經脈能過放大和傳遞聲波。4)經穴位注射後,放射性同位素和神經遞質在經絡上優勢分布。然而,這些研究在設計上並不嚴謹。有證據表明,國內該領域的某些論文涉及學術造假。另外,這些研究基本上沒有得到國際其它實驗室的支持或認可。例如,Ahn et al. (2008) 在一篇綜述文章中說,現有的證據不能結論性地支持針灸或經絡具有什麼特殊的電學特性。Singh & Ernst (2008) 在他們的題為Trick or Treatment的書中表示,科學家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找到任何支持經絡或氣的證據。他們認為,和陰陽一樣,經絡只是中國古老哲學而已。 所有這些給我一種感覺,好像很多中醫專家最關心的是把經絡說成是一個新的系統,所以要不斷研究,不斷攀登。在第六個五年計劃(1981-1985)期間,生物物理研究所祝總驤的《經絡客觀證實》課題獲得了鑑定通過。在第七個五年計劃(1986-1990)期間,國家重點攻關項目《經絡的放射性同位素顯示》發現 “穴位注射放射性核素後,示蹤軌跡基本上與經絡圖譜相符”。在第八個和第九個五年計劃(1991-2000) 年間,“經絡的研究” 被列入攀登計劃,並於2001年11月30日在北京通過驗收。奇怪的是,據說現在科學家還在爭論經絡是什麼,還在尋找經絡在哪裡。不是都證實了嗎? 由此看來,經絡和以太有點像。無論是經絡還是以太,人們都賦予各種屬性,這些屬性都是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也是沒法證偽的東西。但是,有一點很重大的區別。以太是和某一個理論聯繫在一起的,是人們為解釋該理論而做出的假設。無論以太假設是不是正確,都不影響該理論。例如,惠更斯批評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用以太來解釋引力。但不管以太理論多麼精緻或多麼粗糙,都對牛頓定律的可靠性無任何影響。而經絡則不然,它是作為一個理論基礎而提出來的。它不是和另一個理論聯繫在一起,它本身就是一個理論。如果這個理論靠不住,經絡對疾病的理解還靠得住嗎? 有人說,中醫是獨到的,和西醫不兼容,和物理科學不兼容,經絡不是現代實驗技術所能及的。這使我想起美國科學家和作家薩根(Carl Edward Sagan,1934-1996)和妻子合著的書“魔鬼出沒的世界”。在書中,薩根講了這麼個故事。他向朋友故意聲稱:我的車庫裡有一條噴火的龍!他的朋友很興奮,急忙跑到車庫,但沒有看見龍。問:龍在哪裡? 薩根說:我忘了說明,這是一條隱形龍。他朋友有些狐疑、然後提議:那可以撒一些粉末在地上,看看龍的爪印會不會出現。但薩根又說:這條龍是飄浮在空中的, 所以採集不到她的爪印。而且她正在噴火。朋友又問:既然這條龍在噴火,我們用紅外線檢測儀來做一個熱掃描如何?薩根說,那也不行、因為隱形的火焰也沒有溫度。朋友又問:對這條龍噴漆,讓它現形?薩根說:這條龍是非物質的,油漆無處可沾粘。不管他朋友怎麼提議,薩根的回答就是讓他朋友沒有任何的物理方法去檢測到這條龍的存在。薩根最後說:這樣一條看不見又摸不着、沒有實體的、飄在空中噴着沒有熱度的火,而且任何儀器都無法探測到的龍,和根本沒有龍之間有什麼差別。
經絡學說不但用來解釋疾病,也用來指導疾病的診治,如針灸。經絡學說是針灸的基礎,針灸在替代醫學中占有重要位置。腧穴(即穴位)是人體臟腑經絡循環路線中氣血輸注出入的特殊部位,是疾病的反應點,又是針灸推拿的刺激點。收集一下發現,針灸對下列疾病有療效: depression, irritable bowel syndrome, rheumatoid arthritis, smoking addiction, chronic asthma, stroke rehabilitation, epilepsy, insomnia, morning sickness, glaucoma, high blood, pressure, low blood pressure, colorblindness (你信嗎?)
世界衛生組織收集的數據顯示針灸有效。奇怪的是,陽性結果多來自亞洲。有人發現,來自中國大陸,香港,日本,台灣的研究完全是陽性結果。這是不是有主觀的因素呢?據我所知,科研中先入之見對結果的分析還是有影響的。亞洲以外的地區的研究恐怕沒有那麼樂觀,陽性結果要少的多。另外,我們都知道,科研的一個習慣是發表陽性結果,而不是陰性結果。這意味着有可能很多陰性結果都沒有發表。還有一個問題,很多研究根本就無法區分到底是針灸的效果,還是安慰劑效應。2010年 的一個meta-analysis否定了針灸的鎮痛效果。2年後同樣的作者又發現針灸有作用,但很效果relatively modest. 這意味着,針灸也只能作為替代醫學而生存,同時也說明根本就沒有什麼氣血輸入輸出部位。
在物理學發展中,尋找海王星是一個很有趣的故事。1821年,法國天文學家Alexis Bouvard 出版了天王星的軌道表。後來發現,天王星的運行軌跡偏離表中的預測。他設想這種偏差是由於另一顆尚未發現的行星的引力干擾導致的。英國科學家John Couch Adams 和法國科學家Urbain Le Verrier獨立預測了新的行星的位置。這種計算是非常困難的。我們通常使用萬有引力定律,是已知質量和距離來計算力,而現在的計算正好是個逆運算。Le Verrier寫信給柏林天文台的Johann Gottfried Galle,請求他根據自己的預測尋找這顆行星。在收到Le Verrier的信的當天晚上 (23 September 1846),Galle只花了一個小時,就在離Le Verrier預言的位置不到1度的地方發現了一顆新的行星,後來這個新的行星被命名為海王星。發現海王星的那一年,Le Verrier才35歲。這是牛頓力學的巨大勝利。這裡,我們注意到,海王星的存在是個假說,是根據牛頓力學預測的。因此,科學家知道他們是在找什麼。他們知道在確定的時間和確定的位置應該能夠用望遠鏡看到什麼。而經絡不是依據什麼公認的原理推出來的,因此也沒有公認的可觀察的屬性來確定其存在。 總之,經絡面臨着和以太類似的命運,那就是,當人們接受現代醫學,經絡將被這些人送到記憶的角落裡。
|